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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参加工作的年轻人对工作充满激情。他们初出茅庐,没有见过世面,把所有出现在眼前的机会都视为机会,以为发现了前辈没有发现的新大陆,恨不得一夜之间就把机会变成盆满钵满的工作业绩。
2004年,入职信息院第二年的春天,院里安排年轻人出去调研,挖掘稿源,开拓市场。穆紫和她的年轻同事们接连走访几个城市,在每个城市召开座谈会,听到和看到的情况让他们大开眼界,仿佛每天都包围在无数机会之中。晚上回到酒店,他们仍然意犹未尽,兴奋地交流新想法,研究新办法,发誓要将期刊做成行业内数一数二的精品。
高谈阔论的年轻人唾沫横飞,面红耳赤,情绪激动,仿佛大手一挥,就能将整个行业的期刊市场归他们所有,吹一口气,他们的期刊就能成为行业老大。正所谓出生牛犊不怕虎,年轻人身上最可贵的就是势不可挡的自信和豪迈。就像一个新出生的婴儿,他们每天热情拥抱令他们眼花缭乱的世界,对未来充满无尽的希望和奇妙的想象。
穆紫的搭档是费宇新---跟她一起入职的年轻男同事,年纪跟她差不多大。他俩结伴,去一座中部城市调研。当地单位负责接待他们的是个文质彬彬的瘦高男人,大概四十多岁,戴了副眼镜。仔细看了看他们递给他的介绍信,发现介绍信是由上级单位分管部门开具,脸上立刻露出卑微的表情,把他俩当成了上面派来的“钦差大臣”。
“不知是领导下来指导工作,多有怠慢啊!要是您事先跟我们打个招呼,我们一定会派车接你们,让你们亲自过来,得罪了!”
穆紫和费宇新都没料到接待他们的人如此客气,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费宇新是个闷葫芦,一路上穆紫都没听他主动说过一句话,现在被错当成领导,更是憋得满脸通红,张口结舌。穆紫只好硬着头皮上,充当他们这个二人组的头儿。
她故作镇静地说:“我们俩这么年轻,喜欢多跑跑,锻炼锻炼,就没事先惊动领导们。”
接待人摘了眼镜,擦了擦鼻梁上的汗水,热情地说:“您二位先回宾馆好好休息,晚上我们设宴招待二位!”
穆紫和费宇新做梦也没想到,招待宴的规格竟然是“钦差大臣”的级别。接他们的车到达饭店,两人往车窗外一看就吓了一跳——以当地城市命名的饭店。即使年轻如他们,也能凭有限的社会经验判断出此类饭店的档次。眼镜男把他们领进包间,餐桌旁的阵容更让他们傻了眼:一张能装下二十多人的硕大圆桌,上面摆放着高档欧式餐具,锃明瓦亮,熠熠生辉;桌旁端端正正坐了八九个人,各个谦虚恭敬,卑微热情,冲他们微笑致意。
两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根本禁不起如此之大的阵势,礼遇之高让他们受宠若惊。费宇新宽阔的圆脸庞上,一双茫然无措的大眼睛瞪得溜圆,不知该怎么表达对这些前辈的感激。虽然还是一句话不说,但他满脸通红,目光炙热,透出要把心掏出来的真诚和执着,逢有人来劝酒就爽快地站起来,一扬脖儿把酒灌进嘴里,滴酒不剩。
前辈们从来没有招待过如此实诚的“领导”,兴致越来越高,走马灯似的跑过来敬酒,推杯换盏,忙乱不堪。在前辈们一轮赛一轮亢奋的喝彩和恭维声中,费宇新的脑袋渐渐下沉,眼睛越来越小,最后无力地趴到桌子上,动弹不得。
穆紫目睹了费宇新“沦陷”的全过程,暗暗唏嘘感叹。她与费宇新分属不同期刊室,平时很少接触,并不了解他。此时此刻她才发现,原来眼皮子底下一直有这么一个真诚老实的大好人,心头涌过一股暖流。
她还沉浸在赞美费宇新可贵人品的慨叹中,坐在她对面的前辈端着酒杯向她走过来,边走边嚷嚷:“费领导已经倒下了,穆领导,该看你的了!”
穆紫看了一眼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的费宇新,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的怨意。眼看来人就要靠近,她霍地站起来,没等来人要求,主动举起杯,笑眯眯地说:“我敬您!”
来人没想到她这么爽快,微醺的脸上露出惊喜和感激,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他颤颤巍巍,把酒杯举到穆紫眼前,脸离穆紫的脸很近,眼睛掉进穆紫的顺从和温柔里,紧紧盯着她。他没说一句话,扬头把酒灌进嘴里。喝完后故意把杯口朝下,晃悠两下酒杯,得意洋洋地说:“穆领导,我先干为敬!”
穆紫尴尬地朝来人笑了笑,皱着眉头把杯里的酒喝光。来人仍然不满意,一动不动,视线一刻不离她的脸庞,逼得穆紫一阵眩晕。她明白他的意思,是让她把酒咽下去。穆紫眼巴巴看着敬酒人的脸色,委屈地把酒咽了下去。原来,她之前耍的小花招早就被老奸巨猾的前辈们识破。
他们灌费宇新酒时穆紫一直保持清醒,用自己发明的方法应付集体敬酒。每次大家一起举杯时,她都假装先喝一口,等大家落座后,她装作若无其事,抿一口茶水,顺势将嘴里没吞下去的酒吐到茶杯里,再把茶杯里的水倒入空碗。平时单位的宴请场合她都坐“冷板凳”,只有例行公事走一圈的敬酒人劝酒时她才喝酒,来人也不关心她这个“冷板凳”喝得怎样,她发明的方法屡试不爽,没出过任何差漏。但不幸的是,今天她是主角之一,陪酒人一直在暗中观察她的一举一动,识破了她的阴谋。
敬酒人见她把酒咽进肚里,满意地笑了笑:“穆领导果然好酒量!今晚一定得喝好啊!”
那人说完,摇摇晃晃走回座位。话音未落,又一位前辈走了过来。穆紫心知大限已至,别无选择,只能同费宇新一起沦陷了。新来的人把左手拿的满满一杯酒塞到她手中,不由分说,扬脖儿喝光右手拿的另一杯酒。喝完后,他也把酒杯倒扣过来展示给她看,眼神紧逼着她,意思极为明显:“我已经喝了,你看着办吧!”
穆紫为难地说:“我刚才已经喝了一杯,实在不胜酒力,这杯就喝一点吧!”
来人哪肯放过她,把手按到她的酒杯上,想硬往她嘴里灌酒。她心里涌上一阵反感,脱口而出:“我自己来,好吧,我喝!”一仰脖儿,把酒喝干了。
幸运的是穆紫有保护色,两杯酒下肚后已经“人面桃花”,脸上热辣辣的,头也开始眩晕。眼镜男颇有经验,看到穆紫这种情形,知道再灌下去也是烂泥扶不上墙。何况已经撂倒一位,还得留一位BJ来的“领导”谈正经事,两杯酒过后就没再为难她。但还是忍不住语重心长地对穆紫说:“穆领导,我告诉你,以后酒桌上不能说你不会喝,但还要抿一口,那样人家会以为你谦虚,怕你喝不好就会更劝你。以后不会喝干脆就一口不喝,别人也许还能放过你。”
晚上回到宾馆,穆紫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回想晚餐的经过,只喝了两三杯酒,肯定不是因为喝醉失眠。再仔细回忆晚宴上的每一个细节,她终于想明白了,一定是因为茶喝多了才睡不着。费宇新一人抵挡众人之时,她因为怕人看她没有东西喝来敬她酒,就一杯一杯不断喝茶,结果茶喝多了,到深夜还一直保持兴奋状态。
穆紫看了一眼没拉窗帘的窗外,夜色已经很深,陌生城市的夜晚孤寂而落寞。她心头突然涌上一阵空虚寂寞,她想赶走这种无力的飘泊动荡之感,一骨碌坐起来,点亮了床头灯。睡不着索性不睡了,她从包里取出笔记本,把酒桌上陪酒人提出与他们信息院建立地方业务联系的想法记录下来,决定第二天一早,就用传真发给她的顶头上司饶冬昀。
一气呵成写完报告后穆紫才明白,原来兴奋不只是茶的原因,更因为她想立即把第一次独立完成的工作成果向领导汇报的迫切心情。她恨不得现在就把饶冬昀从睡梦中拽起来,告诉他她这个惊人的大发现——他们的期刊将立即打开巨大的地方市场。
调研回来,饶冬昀召集年轻人开总结会,易为中也来参加。狭小的会议室里年轻人围着圆桌坐了一圈,冯昕怡和霍燕妮当仁不让,坐在易为中和饶冬昀的旁边,俨然是会议的主角。
饶冬昀是期刊事业部副主任,易为中的副手。他今年三十六岁,但保养得很年轻,据说是因为饶冬昀夫妇选择做“丁克”,没有孩子拖累,生活自在逍遥的原因。饶冬昀对穿着和发型都格外讲究,在信息院很出名。有人曾经这样形容他常年一丝不乱水光溜滑的头发:“苍蝇落到他头发上都得劈叉”,极其形象生动。他生得一副白白净净的书生面孔,大眼睛,双眼皮儿,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文质彬彬,一副典型的白面书生形象,与易为中形成剧烈反差,甚至可谓天壤之别。
易为中一开口就来者不善。他不屑一顾地扫视一遍年轻人,开了腔:“听说你们这一次调研很风光吗!下面的人都把你们当‘钦差大臣’供着。你们现在都跟我说一说,到底有什么收获,别光顾当领导吃吃喝喝了!”他用鼻子“哼”了一下,用眼神示意冯昕怡先发言。
冯昕怡看一眼霍燕妮,后者故意宽容一笑,表示对易为中先选冯昕怡发言并不介意。冯昕怡目光凌厉地扫视在座同事一圈,合上面前的笔记本,信心十足地发起长篇大论:“这次调研我们收获颇丰,调研的研究院和高校都派出最高级别的专家与我们座谈。我初步统计了一下,两个星期的调研中,我们共认识了十几位院士、二十几位院长、五十多位教授,与多所高级别的学校、院所建立了联系……”
易为中听完冯昕怡的总结非常满意,眼角眉梢挂着笑容,与刚才判若两人。但他嘴上还是很硬,不肯直白表扬她,依旧用招牌式的戏谑口吻进行点评:“我看这两个星期调研下来,冯昕怡可以当期刊事业部主任了!官气十足啊!”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一眼旁边的饶冬昀。饶冬昀不露声色,好像全然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易为中对冯昕怡的首肯刺激了霍燕妮,她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不屑,挑了挑眉,现出一副目空一切的神情。易为中见自己的计谋产生了效果,果然吊起霍燕妮的胃口,暗暗得意。他装作心不在焉地说:“霍燕妮一定有更精彩的高见,一定能盖过所有人!”说罢不怀好意地看看冯昕怡。冯昕怡低下头,脸红成一片。
“我们此行可谓战功累累,成绩显赫。我们已经谈成了与好几家研究院和高校的合作,按我们的粗略计算,如果这些合作能顺利实施,不出半年就会给信息院带来几百万的新市场份额!”
霍燕妮气势逼人,明显比冯昕怡更胜一筹,说到激动处还拍了下桌子,吓了大家一跳,易为中也皱起了眉头。
穆紫根本没心思再听其他人的发言,两位红人的发言导向已经十分明确,浮夸炫耀是易为中喜欢听的格调。穆紫低头扫一眼自己的发言稿,怀疑她们参加的是否同一场调研。进入信息院一年之后,同时起步的年轻人对工作的认识程度和角度竟然天壤之别。
穆紫并不觉得自己水平比她们差,但很肯定,易为中不会喜欢她的汇报方式。她的总结类似做学位论文,有理有据,讲究前因后果和逻辑关系,易为中恐怕连听完的耐心都没有。她又一次感受到信息院与学校的巨大差别,与她心目中学术机构的差别。这里不是纯粹的学术单位,却更像是商业机构,只不过商品是外表看上去高级的知识产品而已。商人更看重的是结果和盈利,只要出成果,能挣钱,可以牺牲质量和信誉,无视应有的社会职责。
2
田昊是个工于心计的人,暗地里自有一套对个人事业的谋划。他知道林沁的重要性,决心想方设法结交他这个朋友,不管他内心是否排斥自己。既然林浪油盐不进,那就从他的夫人攻起。艾蓓是个生性热情的人,有人一旦有求于她,她就抹不开面子,推三阻四之后,还是勉为其难答应别人的请求。田昊看准了艾蓓的弱点,通过他的夫人虞荟,对艾蓓展开攻势。
林浪是材料行业学术年会的主任,田昊是今年刚当选的学会秘书长,他们每年都要参加材料行业的学术年会。这个会议通常在暑期举行,正好赶上艾蓓学校放假。田昊不失时机让虞荟邀请艾蓓一起去,他们开会时,她们可以结伴旅行。
林浪不屑于琢磨人情世故,但他对人际交往的基本常识还是懂的,心里明白田昊讨好他的用心良苦。举目四望,他的课题组里也就是田昊最适合当行业学术年会的秘书长,无论是学历、年龄,还是工作激情,他都是不二人选,所以学术年会改选时,让他提秘书长人选时,他毫不犹豫就推荐了田昊。自从田昊当了这个秘书长,艾蓓就受到虞荟邀请,也来参加他的会议。他心里不太高兴,总觉得让家属搅进他的工作很别扭。但回想以前参加的会议,也曾看到很多专家带家属,以为这是国内学术会议的规矩,也就不再说什么,默认了田昊的顺水人情。
2004年的暑假,林浪和田昊携带各自的夫人,一同踏上开往某南方小城的列车,参加在那里举行的学术年会。
他们买了同一个卧铺车厢的票,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山南海北地聊天。田昊的夫人虞荟三十多岁,长相非常漂亮,白皙的皮肤泛出水灵灵的光泽,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顾盼生辉,梳着干练的短发,性格活泼开朗,清爽洒脱。
男人在社交场合的聊天内容基本离不开时政新闻,话题大到国际时事、国内社会焦点,小到学术圈最新成果、业内名人的职务迁升,他们通常三五对峙,兴致勃勃热烈讨论,甚至大放厥词。林浪和田昊也不例外,一上车,两人就围绕这些话题大发感慨。
女人们通常不喜欢这类话题,她们更喜欢八挂资讯,日常起居,最热衷的是孩子的成长心得,最喜欢炫耀的是孩子的成绩。以虞荟和艾蓓的素质,倒不至于炫耀孩子,但林浪和田昊的聊天内容艰深难懂,听得艾蓓和虞荟一头雾水,不解其中深意,更不用说中途插话。
“艾老师,他们聊的话题咱俩都不感兴趣,越听越没劲。咱们别理他们,开发咱们自己的话题好不好?”
虞荟心直口快,银铃般清脆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包厢里,惹得林浪和田昊都抬起了头。林浪一反不苟言笑的常态,爽朗地笑出了声。虽然他对田昊的为人处事有些微词,但却不反感虞荟,甚至可以说对她很有好感,她爽快热情的性格给他留下非常好的印象。
两个女人自顾自聊起来,不再理会林浪和田昊。在闲聊方面男人永远耗不过女人。林浪和田昊聊了一阵就感觉话题枯竭,开始冷场。为了避免尴尬,两人不由自主都把头朝两位女士转过来,倾听她们的聊天内容。他们的加入使艾蓓有些拘谨,不再主动说话,而是静静听虞荟聊天,时不时点点头,表示她认可虞荟的态度。
虞荟性格外向,又是一个见惯场面的女人,平时经常跟田昊出去应酬,习惯于随时随地成为社交场合的主角,即使在狭小的车厢里也不例外。她一看连林院长都加入了她们,兴致更加高涨,把话题立刻转向能让林浪融入的内容。
“林院长,您可得帮我管着点田昊,他怎么总那么忙啊,一天到晚不回家。”她瞪了田昊一眼,表情立刻变成不满和焦躁。
林浪虽然骨子里喜欢艾蓓那种安静的女人,反感家庭妇女一样的聒噪,但对虞荟却例外。他很喜欢虞荟的心直口快,甚至欣赏她说话时不顾后果的鲁莽。像他这种男人平时严肃惯了,偶尔发现有人能不假思索说出他不敢说的话,不仅羡慕甚至还会感激,感谢他们让他在神经紧绷的社交氛围中偶尔放松一下。
听了虞荟的话他又一次露出笑容。她敢在领导面前告丈夫的状,用的语气宛如家人朋友,并没有把他当成领导,他心里很高兴,也愿意顺着她给自己安排的新角色表演下去。但一看到旁边的田昊,一脸正经,紧张严肃,林浪赶紧打消了放下身段的念头。他笑而不答,看一眼田昊,就把头扭向车窗外,欣赏疾驰而过的风景。
艾蓓平时都把自己关在学校和家里,很少参与社交场合。她的思维方式简单直接,听不出谈话字面下的意思,而是以她对谈话内容字面的理解做出回应。
她看林浪没有搭理虞荟,怕虞荟下不来台,赶紧打圆场:“男的不都这样吗,林浪也是每天很晚回家啊!一出差也经常半个月不在家。”她看向林浪,想得到他的回应,让他帮她把话题接过去,安慰虞荟。但林浪装作不懂她的意思,依旧面无表情地欣赏窗外的风景,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她们在说什么。
虞荟使劲摇头:“林院长名声多好啊!艾老师,您不在我们院不知道,田昊可是绯闻不断啊!还有人给我打过匿名电话呢!”
艾蓓的表情瞬间凝固,她被虞荟突如其来爆出的惊天秘密震惊了。她生活工作的环境都极为单纯,以为所有人都像林浪,所有家庭都像她们家一样无波无澜。她不知所措,望向林浪再次请求他的帮助。一直面无表情的林浪,此时脸上也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惊讶之色,但很快被他压制下去,恢复成执着和凝重,继续望向窗外的远方。
田昊颜面扫地,气急败坏,但又不敢在林浪面前发作,克制着情绪,不耐烦地说:“开玩笑也分个场合,当着林院长的面瞎说什么!真是头发长见识短。”
虞荟不依不饶:“我说错了吗!你都不怕丢人我怕什么,反正院里看我笑话的人多了去了,我也习惯了。你以为林院长不知道啊,院里上至院长,下至临时工,谁不知道你的花边新闻啊!”她越说越激动,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艾蓓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阵势,慌乱中又望向林浪,向他求救。
这回林浪终于开了尊口:“我什么也不知道。你们年轻人还是冷静冷静,有事好好沟通,也许都是误会。”
田昊密切注视着林浪的脸色,生怕他轻信虞荟的话,对自己勃然大怒。他看到林浪说完后仍然平静地望着窗外,暂时放下心来。
田昊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狠狠瞪了虞荟一眼,对林浪和艾蓓说:“林院长,艾老师,你们别信她的。她心眼太小,对我还实施二十四小时跟踪,就差请私人侦探了,都快把我逼疯了。弄得我现在跟女同事说个话都紧张兮兮的,都快被院里人嘲笑死了。”他满脸通红,双手胡乱摆动,生怕林浪和艾蓓不相信他。
艾蓓听到这里越发糊涂,不知该信谁的话好,又望向林浪。但此时林浪已经打定主意,不再参与他们的谈话,整个身体都转过去,正面朝向窗外,一心一意欣赏窗外的风景。
虞荟不再出声,把脸转过去默默擦泪。田昊气鼓鼓地低着头,一言不发,林浪早就退出他们的争执,洒脱地欣赏窗外的风景,如入无人之境。就剩下艾蓓一个人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不知该怎么面对令她窒息的尴尬。她开始后悔,不该不明就里糊里糊涂跟着他们出差,旅程刚刚开始就如此狼狈,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跟他们相处。她又看一眼林浪,心里不停埋怨他。一来怨他不事先跟她交代田昊夫妇的情况,让她有心理准备,二来怨他冷酷无情,让她孤身面对一对欢喜冤家真真假假的家庭闹剧。
艾蓓想缓和气氛。她灵机一动,忽然想起自己学校也有一对老师跟他们很像,就对他们讲起这件事:“我想起我们学校也有一对老师,感情特别好,就是女的爱吃醋,总怀疑男方有什么喜欢的人,天天看得可严了。但我们同事都知道,那位男老师什么事都没有,人长得帅有女人缘,但对老婆一心一意。其实女方别管太严还好些,互相信任很重要。”
说完这一长串话,艾蓓憋得满脸通红,紧张得喘不过气。林浪从来没有听她讲过关于夫妻关系方面的想法,听完她这番议论,颇为惊讶,侧过脸愣愣看着她。
艾蓓明白林浪在想什么,她刚才那段话确实也是讲给他听的。她要让他知道,不是她不介意他对她的疏忽冷漠,而是因为她爱他,信任他,才从不向他抱怨,跟他争论,像虞荟那样非要讨个明确的说法不可。林浪确实比田昊好,她挑不出毛病,但他们之所以在外人眼里琴瑟和谐,她的知书达理善解人意也很重要。她相信他,不胡搅蛮缠,他们才会成为外人眼里的模范夫妻。
田昊不能让老婆再胡作非为,让他在领导面前丢人现眼。他的脸色立刻变得柔和,语气也软糯起来,甜腻得让艾蓓浑身不自在。“小荟,别闹了,我错了还不行吗!你再闹下去,艾老师和林院长怎么还能在这个包厢里呆得下去啊!有什么事咱们回家好好说,现在停下来别吵了好吗!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绝不让你操心!”
虞荟其实早就有些后悔刚才的口无遮拦,知道自己在领导面前闹得过分了。但她不习惯先向田昊低头,一直纠结犹豫,不知该如何收场。看田昊递过来橄榄枝,虞荟立刻抬起头,破涕为笑,娇羞地看着田昊,脉脉含情:“我也有不对的地方。刚才艾老师说的对,夫妻俩得互相信任,你以后好好做,让我省点心,我也学着信任你。”
田昊笑了,伸手自然而然揽住虞荟的肩,如果没有林浪夫妇在场,恐怕早就亲上去了。艾蓓被他们亲密的动作弄得目瞪口呆,又像刚才那样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陷入极度尴尬。这时她彻底后悔跟他们一起出差了,真希望时光能把她送回单纯无忧的日常生活,过她习惯的日子,不管外面世界的人究竟如何。
她无法理解田昊夫妇的状态,但不知为什么,却特别羡慕他们的状态,甚至有些嫉妒。他们时而吵闹,时而嬉笑,亲密得令旁人脸红心跳。她忍不住又抬头看一眼林浪,他仍旧冷静地望着窗外的风景,一言不发。眼前的林浪完美无缺,相比之下田昊缺点无数,甚至因为他的绯闻让虞荟被耻笑。但他们是有交流的,能吵架,能辩出是非。林浪完美到让她连指责的理由都没有,她连跟他吵架的资格都没有。
艾蓓也想对他发牢骚,对他宣泄不满,可那种不满究竟是什么,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她羡慕虞荟,羡慕她可以对田昊恣意发火,对他任性撒娇,更羡慕她最终总能获得田昊的哄逗。而她又怎样呢!林浪保全她在别人面前的尊严,让她有面子,有优越感。他从来不跟她吵架,但也从来不向她袒露心扉,从来不向她寻求帮助,从来不给她想要的温柔。
林浪从眼角余光中察看艾蓓脸色的变化,望向窗外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忧郁。他明白艾蓓的感受,他对于自己的冷漠也无能为力。他就是一个不善于表达,不善于伪装的人,明明没有激情,却让他装出如田昊那种宠溺爱人的姿态,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不如让他做一个坏人,虽然冷酷无情,但自由自在。
他也弄不明白自己到底需要怎样的激情,他至今还没有体会过那种如被闪电击中的滋味。那他向往的激情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呢?也许在诗歌中能够找到吧。他喜欢泰戈尔的诗,他的诗集他都读过。他向往诗里描述的那种默契,那种不需要语言就能迸发的激情。他今生今世还有机会找到那种激情吗?他的梦如同此时窗外一闪而过的风景,缥缈虚无,似有却无,看似可见,但又永远触摸不到。
“我相信一切能够听见,甚至预见离散,遇见另一个自己。而有些瞬间无法把握,任凭东走西顾,逝去的必然不返。请看我头置簪花,一路走来一路盛开。频频遗漏一些,又深陷风霜雨雪的感动。”
他曾经也有过心跳的瞬间,在久远得几乎遗忘的青春岁月。那无法把握的命运瞬间,随着岁月流逝一去不返,留给他遗憾,留给他感动,却也留给他继续寻找另一个自己的执念和希望。也许他一生都没有足够幸运见到另一个为之心动的自己,但他不会妥协,在找到她之前他宁愿孤独寂寞,宁愿冷酷无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