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都市言情 我用心灵触碰你

第6章 心动(2)

我用心灵触碰你 森森的小屋 11358 2024-11-12 23:58

  3

  2003年启动的学术委员会是穆紫工作以来第一次独立策划的会议,虽然历经坎坷,易为中与林浪不欢而散,但总算把会议组织构架搭建起来,她拥有了一个可以主动策划活动的平台,成就感十足。

  飞机上与林浪相邻而坐的机缘巧合,在穆紫心中留下或明或暗的微妙印象。虽然那次谈话被易为中打断,他们下飞机后各奔东西,但身为学术委员会主任,林浪必定还要同她的工作发生联系。朦胧之中穆紫有一种极为自信的预感,他们早晚有一天还会有机会交谈。

  2004年的暑假刚刚结束,上班第一天易为中就紧急召集学术委员会策划人开会。会上,他提出一项新计划----成立学术委员会编委会。穆紫脑子里立刻浮现出林浪那张不可一世的脸。她心里藏着的那个隐隐约约的预感应验了,她和林浪又将有机会合作。他必定是易为中提议的所谓编委会材料学科的主任人选。

  可是该怎么向他开口,邀请他当这个编委员主任呢?据穆紫对他的了解,他绝不是易为中能随意摆布的人,让他当什么他就当什么。他可是有自己独立思维的人,最讨厌易为中成立的这种不知所云的机构组织。也许他还会毫不留情地当面质问她:“不是有一个学术委员会了吗?编委会又是干什么的?”如果他真的那样说,她该怎么回答呢?她其实对易为中的做法也有疑问,认为画蛇添足,只是不敢提出质疑而已。

  散会后,穆紫回到工位,按易为中的要求起草编委会工作方案。她花了一上午时间,在电脑里打出一份编委会策划方案,主任一栏赫然写上林浪的名字。不管他态度如何,先一厢情愿地把他列上再说。她心里暗暗想。

  好为难啊!明知道不可能的事情却偏要去做,这可能是职场新人必须练就的本事吧。社会与学校截然不同。在学校,成绩好坏全凭个人努力,而在社会上,做一件事情能否成功,本人能决定的部分非常有限。有时她甚至是不由自主的,她不能有自己的想法和主意,明知道分配下来的任务不合理,还要硬着头皮抢上去干。

  9月份她将参加林浪的行业学术年会,她可以利用参会的机会,向他提出这件事情。他应该完全记住她了吧!有了那次在飞机上相邻而坐的缘分,还说过几句至今她还能记得内容的话,他们应该不再算陌生人。但愿他也像她一样,对那次温暖的谈话还有印象。那样他就会给她面子,同意在她的策划方案里属上大名了。

  在材料行业学会的会议上,林浪是众星捧月的存在。从会议报到处开始,他身边一直围着大大小小各类人物。他这只蝴蝶,被一群嗡嗡叫的野蜂团团围住,密不透风,穆紫连见钻进去的缝隙都找不到,更何况单独找他说话了。再说,她也不敢单独在林浪面前提让他出任编委会主任的事情,说那么尴尬的一件事,还是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为好,至少他还能碍于人多给她点儿面子,不至于直接甩给她一张冷脸。

  会议日程向前推进,能见到林浪的机会越来越少,她暗下决心,不能再等下去。错过这次会议的机会,再用邮件央求他当编委会主任,结果就更加飘忽不定了。趁着大会中间休息的间隙,她鼓足勇气向林浪走去。

  林浪正风风火火朝会场外走,看到穆紫走过来,他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她,似乎想说话,但嘴巴还没动,头就先低下了,表情立刻恢复成一贯的严肃冷漠。虽然穆紫对他的冷脸早有心理准备,但没想到他竟然比想象的还要冷峻,不仅表情冷淡,还透出些许避之唯恐不及的排斥。自尊心使她立刻就想逃走,更不用说再提什么令他反感厌恶的话题了。

  无奈,她已经站到了他眼前,还肩负易为中交待的重要任务,她别无选择,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话好像不是从她的嘴里冒出去了,是不过脑子自己溜出去的。她说出来的话逻辑凌乱,只有几个关键词“编委会”“主任”,连不成完全的句子,别说林浪了,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呆立在林浪面前,头脑一片空白,神情茫然无助,不知该如何收场。

  林浪也愣了,会场十分嘈杂,穆紫的声音又很低,他根本听不清楚她话里的内容。越着急他就越发严肃,绷着脸冒出一句:“什么编委会?”

  林浪的一贯风格就是这样,说话言简意赅,直来直去,不会拐弯抹角,也不照顾对方的情面。穆紫愈加慌乱,脸红心跳,哆哆嗦嗦重复一遍刚才的话,虽然仍然不流畅,但这一次总算连成了完整的句子:“林院长,我们信息院正在筹备在学术委员会下面成立编委会,想请您担任主任,您同意吗?”

  林浪终于听懂,但他不太情愿地反问一句:“编委会要干什么呢?”

  “就是帮我们组稿时把关,提高我们期刊论文的质量。”

  林浪静默不语,似乎在思考。片刻之后,他神色严肃地说了一句:“可以是可以,但不能随便搞什么活动,重要活动要经过我们的同意。”

  穆紫胆怯地点点头,小声答应一句:“好的,谢谢您!”

  林浪不再看她,扭头往会场门口走去。

  穆紫更希望尽快逃离。见他已经转身,她慌慌张张往座位走去。

  穆紫坐下来,心还在扑通乱跳,刚才发生的一切大大出乎她的意料,颠覆了她见林浪之前所有的想象和期待。林浪果然是个大人物,见多识广,经历丰富!他的世界离她过于遥远,是她无论如何也看不清楚的境地。从他的表情看,他根本不记得曾经与她相邻而坐的事情,神情甚至比以前还要陌生冷漠。也是,他一年到头都坐飞机满世界转,与他相邻而坐的人不计其数,怎么能指望他单单记住与她坐在一起的情形呢!另外,不知道有多少像她一样的小编辑整天围着他转,他有什么理由偏偏记住跟她偶尔说过的话呢?

  她太自以为是了,还以为能在他的记忆中留下身影。怎么可能发生那种事情?人的一生中不知道要经历多少来去匆匆的缘分,如果都记住,恐怕大脑早就爆了。但是他在她的记忆中为什么就那么清晰,他当时想向她倾述的热切眼神始终在她的脑海挥之不去,她还因此对他充满想象和期盼。

  唉,她这个人就是不长记性,错就错在凡事都自以为是,用一厢情愿的想象代替事实。傅茗的背叛早就证明,她在关键的事情上曾经不可救药地自以为是。她不能再犯同类错误。她必须认清自己的位置,看清自己的身份,与林浪保持冷静清醒的距离,保证自己不再受任何伤害。

  不管怎样,他并没有拒绝当编委会主任,那就算是她邀请成功了吧!穆紫在心里自嘲。既然他没有直接拒绝,就当作是他同意了!他话里的意思是,只要别乱用他的名字即可。不管怎样,从工作的角度来看她还是有成果的。她深知易为中的行事风格,计划一箩筐,但几乎都是虎头蛇尾。

  只要林浪答应当编委会主任,就算暂时完成了任务,林浪的大名就算可以名正言顺地挂上。至于以后的活动,有没有下文都说不定,很可能就被易为中一时兴起的某个新点子代替。想到又完成一件不知所云的任务,穆紫忽然有一种滑稽可笑的感觉,为易为中,也为她自己。

  11月份,穆紫从常清澄那里得知,林浪顺利当选为工程院院士。她是在给常清澄电话时意外得到了这个消息。

  新一期的刊物上有一个专题需要稿源,正好是常清澄的领域,她就给常清澄打电话,向他邀稿。常清澄洪亮的声音在电话里响起,语气依旧如平时那般豪爽:“没问题,穆编辑,你的事情我怎么能含糊呢,只要你有求,我必应。”说罢他“哈哈”大笑。

  “常工真是我工作上的贵人,以后还请你多给我指路,我们的期刊需要更多像这样又有权威,又配合的大专家啊!”

  “穆编辑就放心吧,学术界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哦,对了,最近有一件很轰动的大事情,你知道吗?林浪当上院士了,年纪轻轻就得到这么个荣誉,我是望尘莫及啊!不过人家确实也有能耐,在美国时他的名头就很大,在我们那个圈儿里就是未来的舵主,发达是早晚的事情。”

  穆紫放下常清澄的电话,鬼使神差打开电脑,想都没想,抄起键盘就给林浪发了封邮件,对他当选院士表示祝贺。但邮件石沉大海,林浪没有回复她。这是她给林浪发的第一封邮件,发出时她就做好没有回音的心理准备,所以并没有感到失落。

  工作还要继续,只要她还想继续当材料期刊编辑,就不可能不与林浪打交道,她必须维持他们之间的联系,但除此之外他们就是萍水相逢的人生过客。

  转眼到了2004年底,信息院到处是一片忙碌的景象。办公室的小姑娘们在玻璃隔断上张贴圣诞挂件,喷雪喷圣诞树,贴圣诞老人贴画,挂上五颜六色的装饰物,办公大厅笼罩在暖洋洋的节日氛围之中。

  期刊室的编辑们忙着给作者寄送新年日志、挂历、贺卡,趁这个机会加强与作者的联系。此时是二十一世纪之初,即时通讯还没有普及,新年问候还停留在靠纸质物品传达的阶段。虽然也有部分人开始尝试发送电子贺卡,代替寄送纸质贺卡、挂历等,但这样的情况还不多。

  穆紫对新鲜事物并不敏感,一直坚持给作者寄纸质贺卡和挂历。今年穆紫曾给一位读者寄过一本市场上已经下架的会议论文集,读者为感谢她,发给她一张电子贺卡。穆紫本来对电子贺卡并没有兴趣,通常接收了电子贺卡,打开第一面看看大概意思后,就关掉贺卡。但打开这份贺卡时,她却被震撼了。

  贺卡用花卉配文字做成,每一屏是一种花卉,旁边配上相关的花语和祝福语,清新悦目,真挚感人,仿佛透过电脑屏幕都能闻到花香,感受到浓浓的柔情蜜意。

  她饶有兴致地翻下去,一页接一页,内容似乎无穷无尽,情感越来越浓烈,像一位挚友在声声呼唤,语气也越来越急切诚挚,咫尺天涯的情谊顿时充溢她的心间。

  穆紫被深深打动。她灵机一动,索性今年不寄纸质挂历和贺卡了,就发这张电子贺卡。能打动她的东西也一定会感动别人,收到这张电子贺卡的作者也一定会像她一样被浓浓的友情感动。

  她立刻打开电脑,整理出一份作者邮箱地址,群发了这张电子贺卡。反响果然如她所料,很多作者回复了邮件。让她最为吃惊的是,从来不理她的林浪竟然也回复了她。他的回复很简练:“多美的花啊!”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只有短短几个字。穆紫在心里感叹,林浪果真贵人少语,连回邮件都跟说话一样惜墨如金。但不管怎样,这是她收到林浪给她的第一封回信,她鬼使神差地收藏了他的回复。

  晚上回到家里,穆紫还在回想白天收到林浪邮件的事情,忍不住又打开电脑,点开邮箱,继续回味。她不得不承认,林浪的回复让她十分惊喜。她反复打开收藏夹,来回翻看他的邮件。莫名的兴奋使她幡然醒悟,那次偶然在飞机上与他相邻而坐之后,她就没有真正放下他,没有放下与他成为朋友的期盼。

  即使后来他的冷淡打击过她,矜持和自尊让她强迫自己摆正位置,保持与他的距离,但她心底一直没有放弃深入了解他的渴望。她一直在耐心等待,等他向自己投来目光。她一直在等待他的注视,她认为他的注视能抚慰她的心伤。

  回国两年多了,她心里一直有伤,旧伤和新伤层层叠叠,只是伤口表面被忙碌的工作掩埋,皮下的创伤却从来没有停止过滴答渗血。旧伤是傅茗对她几乎全部生命价值的否认和毁灭,新伤是初入社会的迷茫和无助。她心里一直有一口气等待发泄,只是一直没有找到宣泄的出口。而现在林浪给了她这样的机会,他高尚的人格让她找到了某种同伴,或是“同谋”。她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对傅茗,对冯昕怡和霍燕妮,甚至对易为中。因为有一个跟她很相似的人,可以为她的一系列选择撑腰。

  她心底一直在暗暗期盼,有朝一日她能征服林浪,现在她做到了第一步。尽管她自己没有意识到,但现在终于明白,她从来没有放弃过暗中跟冯昕怡和霍燕妮的较量,她需要征服林浪,证明自己的成功。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做给她们看,她们投机取巧可以风光无限,她踏实努力也能头顶光环。

  至于另一个想征服林浪的理由,她刚刚触碰那个念头就心头一颤,不由自主地轻轻摇头。但她无法说服自己摆脱这个想法,也不得不承认,她一直陷在傅茗的伤害里没有移动。她仍然活在过去,盼望有人能打开她心里的“结”,送她回到过去,把记忆彻底粉碎。像那次在飞机上听到林浪谈起美国她就想说起日本一样,她希望有人听她讲述过去,听完之后同她一起不屑地把傅茗的伤害粉碎,把她从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中赎回。她一直在搜寻这样的人选。因为冷漠高傲的林浪偶然向她投来温暖的目光,她就把他幻想成这个人选。虽然不可思议,但她却一直没能说服自己放弃这个幻想。

  如果他能为她摆出冷漠高傲的神情,对准傅茗不屑一顾,那该多好!那样,她所有的心伤就会愈合,再也不怕每每在午夜最脆弱的时候光顾的噩梦了。但那是多么荒谬可笑的幻想啊!一个地位、身份、年龄、性格都与她相差十万八千里的人,怎么可能与她的人生产生联系呢?更不用说要与她的过去发生关系了!

  穆紫关上电脑,在椅子上坐直身体,伸了个懒腰。她重新想象林浪回复她邮件时的场景。也许在某个晴朗的下午,他突然心情很好,打开邮箱,看到一封电子贺卡,觉得很新鲜,便饶有兴致地点开。点开后看到一束束花,各种各样,五彩缤纷,无穷无尽。他觉得很有趣,也很感动,于是不经意间随手回复了几个字。他哪里会想到,他兴之所至的偶然恩赐,却被一位女编辑奉若神明珍藏起来,还为此浮想联翩。

  穆紫一抬头,正好看到桌上的台历已经翻到12月的最后一天,马上就要迎来2005年。莫名的感动和兴奋涌上心头,她的眼睛里闪现出坚定自信的光彩。在她进入社会的第二年年底,她终于在迷茫中找到方向,确信自己将迎来更加辉煌灿烂的新一年。

  她的自信来自于林浪,那个几乎没跟她说过几句话的人。但他给予她沉默的认可和欣赏,让她相信自己选择的路也能通向成功。她忽然发现生活如此美好,她曾惧怕的社会原来也有公平和善意,她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通向遥不可及的未来,拥有幸福和希望。

  4

  四十六岁的林浪顺利当选为工程院院士,这个消息一时成了材料学科领域的热门话题。他本人很低调,越是成为众人瞩目焦点的时候,他就越想隐藏自己,不想成为风头浪头上的人。他潜心投入业务工作,整日关在实验室里闭门不出,一些不重要的学术会议都避免参加。

  他不出去招惹别人,别人却来“骚扰”他。亲朋好友免不了要以各种形式发来祝贺,打电话的、发信息的、发邮件的,一时之间,他的社交载体中充斥着各种祝贺消息,他的世界里到处都是溢美之词,想不膨胀都很难。

  如果说他不喜欢别人的赞美,那一定是说谎,是个人就都喜欢夸奖和吹捧,都需要被他人认可。但他是一个善于独立思考的人,一般浮光掠影的夸赞他可以接受,遇到别有用心的追捧,他却不会轻易冲昏头脑。他知道有些人吹捧他是要与他建立关系,不失时机为自己牟利。通常碰到这类邮件、短信,他都不会回复。当然他确实很忙,也没有时间回复无关紧要的信息。

  所谓曲高和寡,他总觉得心灵深处有一个空洞难以填满,他心底隐秘的呼声没有人听得懂。不是他不屑于结交固定的朋友,是他找不到值得他全身心交付自己的可靠朋友。所以他才会想去看儿时玩伴,只有在发小眼里,他才看得到他向往的真情。他要的友情必须百分之百纯净,不能掺入任何杂质,否则他宁愿一无所有。

  他因为工作关系结交了一批不算朋友的伙伴,下属、学生、项目合作人……他们之间的关系仅限于工作,没有深入交往。虽然不算朋友,他仍然很珍惜与这些人的缘分。这一生能陪伴他的,大部分是这些与他通过工作相连的陌生人。也许他们之间会产生矛盾甚至误会,但细想起来,他必须珍惜与他们相处的机会。正是他们之间的相爱相杀,才构成了彼此人生的重要内容,给生存打下事业的基础。

  除了工作伙伴,他没有特别的朋友,很难再缔结儿时那种没有任何功利性的友谊。他有一种感觉,他越成功,职位越高,学术地位越稳固,就越难找到纯粹的友情。他有一种理论,友情的纯度与他的价值成反比,就是说,他身上越是有利可图,他获得的友情成色越低。

  随着他功成名就,他越来越容易沦为他人的工具。与他的专业相关的会议组织者、活动策划者,项目承担者,甚至出版社、杂志社都纷纷邀请他站台,为名目繁多的活动和产品宣传,替他们撑场面。他有时非常困惑,怀疑自己做这些事情的意义,甚至怀疑这类表面忙碌的价值。

  他经常怀念以前单纯做科研的岁月。在自己狭小的实验室里,心无旁骛为理想奋斗,安安心心做喜欢的研究,踏踏实实努力创造,每天的生活既简单又充实。他更加想念在美国求学的日子。他的博士论文是他这辈子的骄傲,也是他创造力的巅峰,在那之后,他再也找不回留学期间做论文学英语的干劲和激情!与那时相比,现在的他毫无活力和激情大打折扣。

  唯一令他欣慰的是有一个平静温暖的家庭。他当初看上艾蓓,就是一眼看出她将是个贤妻良母,会给他一个温暖和谐的家庭,让他后顾无忧地为事业奔忙。他的眼力没错,从各个方面讲,艾蓓都是一个好妻子,上对老人孝顺,下对女儿慈爱,对他更是关心备至,他挑不出任何毛病。如果他对艾蓓这样的妻子都不满意,那一定会被很多人指责,认定他是一个贪婪苛刻的男人。

  但不知为什么,每当夜深人静,他闲下来有时间思索心灵层面的需要时,他就空虚得要命,有时甚至怀疑他存在的终极意义。他今年四十六岁,早已过了不惑之年,却经常像年轻人那样迷茫失落起来。难道他像人们常说的那样,堕入了不可避免的中年危机?他百思不得其解。

  艾蓓把心都交给了工作和家庭,每天忙完学校忙家里,事情多得没完没了;他更是被行政和科研工作捆绑,每天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分身乏术。最忙的时候,两人回家后见面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一个小时。艾蓓是真忙,他也是真忙,但艾蓓不在家是因为确实有事情,而他有时是故意在单位忙碌,晚些回家,把跟艾蓓相处的时间缩短。不是他不在乎她,是他需要一些独处的时间。他需要刻意孤独,来想明白他心里的那个巨大空洞到底是什么,怎么样才能填补。

  他对她的感情更多的是亲情和恩情。他感谢她给他一个温暖舒适的家,让他成为父亲,养育他们的女儿,替他照顾父母,帮助他完成做儿子的使命。她的恩情他永生难忘,他也相信自己永远都不会辜负她。

  他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初次见面林浪就对她很有好感,尤其是她那双大大的眼睛,让他恍然觉得似曾相识,感觉到说不出来的亲切。后来听艾蓓说,她也是一眼就认准了他。他们交往不久,自然而然确定了关系,很快就结了婚,又像身边大部分人一样,结婚不久就有了他们的女儿。从外人的角度看,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丈夫人品正直,外貌端正潇洒,才华横溢;妻子温柔漂亮,贤惠朴实,安安静静为他操持家里家外,从无怨言。

  但他心里明白,跟她的情感生活里有缺失,他认为还是很严重的缺失。几经思考,他总结出那种缺失感到底是什么,是灵魂相知。他们之间缺乏的是灵魂间的亲密,没有灵魂交流的感情没有激情----他和她之间缺乏激情。

  他不愿意向艾蓓敞开心扉,他与她之间几乎没有思想上的交流。他怕她听不懂他说的话,也没兴趣理解他的一腔热血和理想。艾蓓虽然善良贤淑,但却是典型的传统女性,眼光局限于自己的小家庭。在她的为人处事原则中,凡事以家庭利益至上,以维护家庭的幸福和谐为优先。他却不一样,他的心胸比她宽广,不只装着他们的小家庭。他的视线望向更广阔的空间,他认为生命的意义远不只让自己一家人吃饱穿暖。

  他经常向社会机构捐款,数额不一定很大,但成了他回国后的一个习惯。他也不时帮助身边陷入困境的人,包括一些生活困难的同学----像那个他曾经看过的发小一类的同学。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敢跟艾蓓提起,怕她不理解他的做法,与他争吵。他工资奖金都交给艾蓓,但一些额外收入却留下来自己支配,就是为了方便做这样的事情。

  2004年底的一个傍晚,林浪回家比平时早了些,他有事情要跟艾蓓讲。上午他找院领导谈话,做出一个重大决定,把与他合作的汽车厂送他的豪华汽车捐给院里作公车使用。这件事不像资助同学那么简单,可以暗地操作。如此轰动的新闻很快就会传到艾蓓耳朵里。与其让她道听途说后勃然大怒,不如他自己先向她坦白交代,要吵要闹听凭她发落。他想在她之前先到家,做好准备面对她的不解和愤怒。

  进入楼道,他脚步沉重,慢慢往家门口移动。到了门口,他停下来,缓缓从包里拿出钥匙,面容若有所思,犹豫不决。还没等他把钥匙插入锁孔,门忽然从里面打开,艾蓓陡然站到他面前。两个人面面相觑,都吓了一跳。

  “你吓我一跳!”林浪低声说,表情里现出一丝难得的讨好意味。

  看到林浪脸上的表情如此谦卑,听他说话的语气如此柔软,艾蓓心里微微一动。她晃了晃手里的垃圾袋,语调十分明快:“我去倒垃圾,你还吓我一跳呢!”

  她“咯咯”笑了起来,心情大好。能把林浪吓着,也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呢---她的表情这样表明,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惊喜。虽然她早已习惯了林浪的严肃,但偶尔看到他示弱的一面,她非常高兴。

  林浪也笑了,侧过身给她让路。看到她远去,他轻轻带上门,进到屋里。

  艾蓓倒完垃圾回来,发现林浪坐在沙发上愣神,脸上轻松的表情一闪而过。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她对林浪的表情了如执掌,知道他这是在等她,一定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她说,估计还是对她很不利的事情。艾蓓心里“咚咚”乱跳,默默走过去,在林浪身旁坐下。

  “说吧,什么事?你不会是哪里不舒服吧?”艾蓓脸色微微发白。

  林浪摇摇头,没有看艾蓓,眼睛始终盯着放在膝盖上的手。忽然,他抬起头看向艾蓓,慢条斯理但又语气坚决地说:“艾蓓,我没有事先跟你商量,就把合作企业送给我的汽车捐给研究院了……你……不会生气吧!”虽然他的神色很内疚,表情却十分坚决。

  艾蓓大惊失色,很长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他说的事实远远超出她的想象,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豪华汽车---她们家连普通汽车都还没买,林浪竟然眼睛眨都不眨,不跟她打一声招呼就捐出去了。如果他们是家财万贯,他随意拔出一根“汗毛”施舍,不足为奇。可是连自己家都没有的东西却先送给别人,是不是太逞强好胜了,太意气用事了,太不把他们的家放在眼里,也不把她和女儿放在眼里了。

  艾蓓怒不可遏,少有地发起脾气:“这么大的事你都不事先跟我商量,你眼里果真没有我啊!”她腾地站起身,看都没看林浪一眼,扭头就往卧室跑去。

  晚上林浪没有回卧室,在书房的小床上睡了一晚。结婚十几年来,他们几乎没有吵过架,每次有分歧时都是这样冷战,林浪已经习惯了。每次冷战后都是艾蓓迁就他。艾蓓最终总会原谅他,虽然每次都对他的做法不能完全理解。但艾蓓爱他,爱这个家,即使没有他的思想高度和境界,最后也都会顺从他。

  这样的艾蓓他挑不出毛病,没有资格指责她。她虽然跟他不是完全相同的一类人,但她懂得包容他,强迫自己理解他,无条件地爱他。对于这样的艾蓓他应该满足。在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还能有谁真正理解他呢!人生一世终究都是孤独的,至少他这么认为。

  艾蓓第二天仍然没有理他,没等他从书房里出来,一大早就出发门。林浪听到客厅里传来一声重重的关门声,知道这是艾蓓故意弄出动静给他听。她不想跟他说话,就用这种方式与他交流。

  林浪躺在床上突发奇想,他忽然对语言的功能产生了兴趣。人在怨恨的时候是不愿意诉诸语言的,再刻薄的话也无法准确表达愤怒,所以宁愿沉默,宁愿用行动表示愤慨的心情。那挚爱的情形又如何呢?如果深深爱上一个人,会不会也像怨恨一样无法用语言表达呢?林浪摇摇头,不由自主笑出了声。自己心里一定住着一个天真的孩子,总能产生无中生有的奇思妙想,还是在老婆生气离家出走的时候。

  白天的忙碌让他几乎忘记了与艾蓓的冷战,一直到晚上六点多钟,林浪还在办公室的电脑前忙碌。桌上的手机突然振动,他不情愿地从电脑上挪开视线,扫一眼手机。看到手机上显示的是艾蓓的名字,他心里不由得一紧,忽然意识到自己又犯下大错,一把抓起电话。

  “艾蓓,有什么急事吗?”林浪的语气没有底气,声音低沉,气息也明显不足。

  “你要是忙完了早点回来,我有些事得跟你说,电话里一时说不太清楚。”艾蓓显然在强打精神,声音微弱,有气无力。

  林浪慌了神:“好,我马上回家。”

  林浪打开家门时发现客厅里没有开灯,心往下一沉。虽然天还没有彻底黑下来,但屋内一片昏暗,林浪顿感不安,内心凄冷,赶紧伸手打开客厅的灯。

  艾蓓坐在沙发上发呆,突然亮起的灯光吓了她一跳,随口说了一句:“干什么你,吓我一跳!”说罢站起身走向林浪。

  林浪与她对视,她脸上掩饰不住焦虑和失落,覆盖了昨晚的愤怒。他预感到艾蓓现在的情绪与自己无关,更加沉不住气,急不可耐地问:“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啊!”

  艾蓓低下头,避开他逼视的目光,用林浪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宛晴好像谈恋爱了。”

  林浪长长出了一口气,像被判了死罪又突然被赦免的犯人,瞬间浑身无力,缓缓走到沙发旁坐了下来。

  “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灾难呢?”林浪哭笑不得地看着艾蓓。

  艾蓓也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可今天是她二十岁的生日啊,我下午打电话给她,她不接。我又去学校宿舍找她,同学说她不在,我本想让她回家过个生日。急死我了,联系不上她了。”

  林浪抬起头看了艾蓓一眼,又把目光挪开。他盯着沙发前茶几的桌面:“这么大的女孩子确实让人操心啊!但我们又做不了什么,越想保护她,她就离你越远。”

  两人陷入沉默,谁都没有再开口。

  过了一会儿,艾蓓先站起来:“我去弄点饭,咱俩简单吃点吧。”

  林浪点点头,心事重重地坐在沙发上。

  吃饭时两人都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沉默了几分钟,林浪忍不住先开了口:“你知道那个男孩的情况吗?”

  艾蓓被他的话被捅到痛处,放下筷子,突然激动起来,眼眶都有点发红:“宛晴什么也不跟我说。我一个高中同学正好教她们‘线性代数’,说看到宛晴经常跟那个男孩一起上课,下课了还泡在一起。我同学说那个男孩成绩特别差,除了个子高一无是处,她看着着急,就给我打电话把情况告诉了我。”

  林浪不知道该怎样安慰艾蓓,他觉得自己此刻也急需安慰,茫然无措地看着艾蓓。艾蓓此刻看起来比他有主意,更像个家长。她咬着牙,声音沙哑:“逼急了我自己去找他,不把女儿还给我们,我跟他拼了!”艾蓓的脸色里包含些许恨意,甚至有些气急败坏。

  林浪无奈地对艾蓓摇了摇头:“宛晴一定有她的苦衷,我们得给她时间,让她自己去解决。我们不能不分青红皂白随便介入,那样会弄得她很被动,没有面子,到时候还得她自己收拾我们给她留下的烂摊子。”

  艾蓓没有理他,拿起只吃了一半的饭碗,怒气冲冲地往厨房走去。

  林浪一个人默默坐在餐桌旁发呆,很久都没有动弹。他心里万分沮丧,感觉自己正在失去女儿,失去艾蓓,失去这个家庭一直以来的温馨和睦。而对于那个让他失去这一切的男孩,他甚至连质问他的资格都没有,也没有理由要求他停止伤害他们一家。

  还有他一直都很乖巧的女儿,那个从小到大都没让他们操心,总是替他们考虑的女儿,也会在美好的青春时光让他们刺骨心痛,万念俱灰。但他不能责怪女儿,他相信女儿一定有她这样做的理由,她绝不是没有头脑草率行事的孩子。她一定碰到了麻烦的事情,碰到了以前单纯被父母宠爱的人生中无法想象的困境。

  她在用无法与人倾诉的笨办法解决自己的问题。他必须装作一无所知的旁观者,忍痛暗中观察她,不打搅她,默默祝福她。眼下他什么也不能做,只能祈祷命运放她一条生路,让她凭一己之力跨过障碍和坎坷,经历淬炼,涅槃重生。

目录
设置
手机
书架
书页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