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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浪的研究院位于中南地区一座省会城市。这座如今已是中国南部一颗耀眼明珠的城市,2006年时还只是内陆地区一座相对落后的中等城市,道路狭窄,交通混乱。研究院靠近菜市场,出入院门都得经过一条小巷,狭窄逼仄,行人挤挤挨挨,根本不像一所在全国举足轻重的研究院应该坐落其中的环境。
穆紫却对林浪的城市情有独钟。她的老家就在三百多公里以外,是京广线上另一座枢纽城市,无论气候条件、市容市貌、风土人情与林浪的城市都非常相似,像是她故乡的另一个翻版。第一次学术年会放在他的城市召开,穆紫心里暗暗欣喜,好像她可以借着公差的名义回一趟老家一样。
因为是材料学术年会的第一届,易为中非常重视,对穆紫下了严厉的命令----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从会议回执情况来看,距离会议还有一个星期,已经收到三百多份参会回执,按以往的办会经验,还会有一批不给回执直接参会的代表,这样算下来,会议的规模将达到五百多人。这在穆紫工作三年的时间里,是史无前例的,即使没有易为中的要求,她也决不会掉以轻心。
会议名义上由林浪的研究院承办,但在与田昊的接洽中,穆紫发现,具体承办会务工作的只有一位老师,田昊只是挂个名,也没有组织起一个办会的团队。穆紫早就对田昊的工作风格有所察觉,感觉这个人虽然表面风风火火,爽快热情,什么事情跟他一说,他立刻答应。但他的执行力却差了些,换句话说,他很官僚,做事情不够踏实,只顾表面风光,对具体流程却毫不关心。
据穆紫这三年的工作经验,办会的关键却正在于细节,一个地方没想到,往往都会前功尽弃。她越想心里越没底,决定在会议前一个星期,带领项目组编辑悉数出动,赶往林浪的城市,提前介入会议的筹备工作。
十三年后,她将再次回到这个城市,重新走过她当年来这里办会时经过的每一个地方,凭吊她和林浪爱情的起点。2006年的5月,她来到这座类似她故乡的城市,开始一了段非常寻常的人生,陷入她这一生都难以忘怀的爱情。这里是她臣服于林浪的起点,她一生都将是他的臣民,匍匐在他的脚下仰望他,用她的生命为他守候一生。
2006年的她还太年轻,预估不到未来,不知道林浪将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她大大低估了这座城市对她的意义,甚至还对它有一些不满,认为这座很落后的城市乏善可陈。当时的她是多么无知啊!
穆紫一行人到达酒店后,按照惯例,在开始工作之前,她带领年轻人出去逛街,领略当地的风土人情。工作三年之间,她出差去了国内大部分城市,对游玩早已失去兴趣。但新来的年轻人不一样,去年入职的高雯、今年刚入职的舒艺欣,在火车上就央求她,一定要给他们留出玩耍的时间。趁着会议筹备工作还没有开始,穆紫想尽快兑现给他们的承诺。放下行李,一行人就乘坐公交车,去了市中心。
他们把市中心的商业街逛了个遍,发现没什么好玩的,很是失望。在BJ待惯了的年轻人,无论去哪个城市都会有一定失落感,这早在穆紫的意料之中。现在想起来,她当时是多么庸俗啊,不懂得旅行真正的意义。林浪的家乡是一座历史文化悠久的城市,地上地下都蕴藏着无尽的宝藏,就像林浪这个人一样,不深刻挖掘,是体会不出内在韵味的。当然,如果当年她就带领那帮年轻人去博物馆,打死他们也不会同意。谁年轻时不向往光鲜亮丽时尚奢华的物质生活啊!
舒艺欣本科毕业,是一个很实诚的小伙子,今年二十五岁,正是穆紫刚来院里的年纪。小伙子五官长得还可以,浓眉大眼,戴了副眼镜,就是个子不高,身材微胖。他是个爱吃的小伙子,对美食颇有研究。他看高雯几个小姑娘对商业街的商场很失望,就想换一种方法提高她们逛街的兴致。
“喂,你们就不想尝尝这里的臭豆腐,那可是一绝啊!还有米粉、包子、糖油粑粑,还有好多好多呢!难道你们不知道这座城市是美食之都吗?跟成都小吃比起来,名气也不相上下呢!”
女孩们中间一阵骚动,大家叽叽喳喳议论起来,越说越兴奋,最后达成一致意见,向市中心另一条街上的一家知名小吃店进发。年轻人在小吃城大块朵颐,连呼过瘾,对美食赞不绝口。热热闹闹的一行人吃到黄昏才往回赶。
乐极生悲,一群人兴高采烈地从公共汽车走下来,刚一站稳,高雯就大惊失色喊到:“糟了,我钱包丢了!”
众人一阵慌乱,穆紫也不知所措。带他们出来玩,本来是想让他们高兴,以更好的精神投入工作。没想到却节外生枝,反倒影响大家的情绪。他们刚才在繁华路段乘坐公共汽车,车上异常拥挤,年轻的高雯又没有防备之心,估计在车上被小偷盯上,却全然不知。
穆紫心里不安,知道高雯此时一定很难过。她想安慰高雯,却不知该怎么做。一行人低着头默默前行,大家的情绪都很低落,几个小姑娘把高雯夹在中间,护着她往酒店走。
穆紫尾随在众人身后。经过一个街角,她一眼瞥见一家超市。她灵机一动,趁大家低头走路没有注意她,悄悄拐进超市。她买了满满一大袋零食,准备提回去送给高雯,多少安慰安慰她。
回到酒店,穆紫把情绪低落的高雯留在房间休息,自己一个人去见田昊。田昊在办公室里接待穆紫,一见到她就热情地迎上来与她握手,金丝边眼镜后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放出一道寒光,让穆紫感觉他笑里别有他意。
“穆编辑,你迟到了啊,比约定时间晚了十分钟!”田昊“哈哈”大笑,示意穆紫坐到沙发上,自己则坐回办公桌后的椅子上。
“田工,真是不好意思,刚才有点事情耽误了,让您久等了!”穆紫对田昊印象虽然不太好,但也绝不能算坏。他擅长人际交往,热情圆滑,爽快利落,与她见过的很多秘书长一样,能帮她联系大人物,一起组织会议。她不会与他们有工作以外的深入交往,也就不必关心其人品如何。
“穆编辑,这个会主要是你们确定内容,我们负责会务。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跟我说,我这边的人一定会全力配合你们。我今天请你过来就是想把会议负责人介绍给你,以后具体事情你可以直接找他。”
田昊拨通桌上的座机电话,不一会儿就进来一位年轻人。田昊把他介绍给穆紫,穆紫留下了给林浪起草的致辞讲稿,便与田昊和会议负责人告别。
在人家的地盘上办会,穆紫本没打算林浪和田昊能帮她多大的忙。要不是穆紫看准行业学会换届的机会,合并召开信息院的学术年会,连林浪能否出席会议都很难说。穆紫对他们的处境很清楚,也做好准备应对各种不测。她与同事们一道,与酒店方面联络,确定预定的房间,布置会场,热火朝天地准备起会议来,并没指望田昊方面能帮上多大的忙。
谁知大会前一天晚上,田昊匆忙打电话找她,说林浪有指示要转告她。穆紫受宠若惊,比约好的时间早十分钟就到了酒店大堂,恭候田昊。田昊在她面前一直有很强的优越感,他知道穆紫有求于他。可今天穆紫却发现,田昊看她的眼神里竟然带着几分谦卑,这让她十分惊讶。
“我把你写的致辞初稿给林院长看了,他非常感兴趣,说这个会议很有意义。”田昊笑眯眯地看着她。
穆紫听了他的话,并没有像田昊认为的那样很高兴,相反,她一愣,脸上浮现出一丝疑惑。原来研究院方面对会议的重视程度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她本已做好最坏打算,带来所有的人,就是怕研究院方面重视不够。现在看来她做的准备还不够充分,林浪根本就没把这个会议放在心上。
她很早就把致辞初稿发到林浪的邮箱,听田昊刚才的意思,在今天之前林浪根本就没有读过她的邮件,只知道会议的大致主题,不了解任何细节。直到田昊亲手把致辞稿送到他眼前,直到会议召开前一天,他才终于看到她精心设计的会议流程和预期要达到的效果。
林浪并没有错。这个会议本身就是易为中谋取功名利禄的工具,林浪之类的专家不过是一枚棋子。与自身无关的会议,林浪当然没有必要过度关心,只须会议临近时走一下流程即可。直到林浪看到穆紫与众不同的会议内容设计,才改变固有印象,承认会议的作用和意义。
想到这里,穆紫释然了。她不应该对林浪有什么不满,相反,她总算等到他的承认和夸赞,应该感谢他才对。她眼前忽然看到一束光,照出她工作的意义。她战胜了易为中习惯性的否定和刁难,她坚持的思路和想法得到一贯高傲的林浪的支持。而林浪也不再只是撑门面的工具,他忽然发现自己也需要如此设计的会议,来实现他的某些理想。他的愿望在某种程度上与穆紫的思路不谋而合。
田昊见她没有什么反应,略微有些惊讶。但他也没想那么多,
自顾自往下说:“他还问我你既然来了研究院,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我说‘谁敢轻易去找你呀!’”
田昊笑出了声,像在嘲笑林浪的自以为是。所有人都知道他傲气凌人、居高临下,只有他自己不知道。
穆紫也跟着他尴尬一笑,表面仍维持着平静,内心却波涛汹涌。原来林浪把他们之间的关系想象得如此亲近,竟然认为她来到他的城市,就该理所应当要去找他。没想到他外表冷漠严肃,内心竟然如此简单纯粹,幼稚得像个孩子。
他难道不知道他的地位有多高,像她这样的普通编辑见他一面有多难吗?他难道没有感觉到她连跟他打招呼都战战兢兢,何谈自作多情,擅自去办公室叨扰他呢?他难道也像她在飞机上与他相邻而坐时一样,幻想过彼此能成为亲密的朋友吗?
难道她在心里不知否定过多少次的奢望,真的也在林浪这样高傲的男人心中闪过吗?她不敢相信这种大胆假设,更不敢轻易触动自己已经设置过多道防线的内心,让她再度陷入好不容易拨出来的虚幻想象。但有一点她十分肯定----比她大很多的林浪与她相比更为纯真,像个孩子,对她没有任何防备。
穆紫回到房间时高雯已经睡下,为她留了一盏夜灯。简单冲了澡后,穆紫爬到床上,仔细回想晚上田昊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她的心底从来就没有放弃过对林浪友情的渴望,所以才会在田昊告诉她,林浪以她为友时,难掩兴奋和激动之情。
她蓦然领悟,她一直强调林浪的缺点,其实是在保护自己躲避伤害;她排斥林浪对她的吸引,是因为害怕他最后又会变成另外一个傅茗,再次伤害她。她想拥有他的优秀,覆盖傅茗留给她的遗憾,却无奈地发现他的优秀中却包含那么多与傅茗的相似。
那是一直让她困惑不解也让她爱恨交织的似曾相识,一样高挑挺拔的身姿,一样眉清目秀的俊朗。但田昊的话却让她重新认识林浪,看到他与傅茗截然不同的地方。林浪永远不会像傅茗那样巧言善辩,不会做作矫饰,相反,他把情义都埋在心里,不懂得取悦献媚,不懂得逢场作戏。他从来不说,却在心里固执地想象,真诚地期盼。
穆紫在黑暗中思索,大胆揣摩林浪的心境。一个如林浪那样居于高位的人,每天的忙碌使他麻木,表面上看,他并不需要朋友或知已。但偶尔在人群中,他会不经意瞥见一抹似曾相识的亮色,触动他敏感的神经,恰巧照到他内心某个孤独的角落,填补他梦想缺失的空白,给他温暖和慰藉。而他却因为地位悬殊,时机不济,无法接近这抹珍贵的亮色。于是,他只好守株待兔,希望机会能自己撞上来,降临到他身上。而她可能就是他心中这样一抹亮色吧,他才会如此幼稚地想象她会去主动找他。
可是她不能与他发展任何亲密关系,即使是纯真的友情,何况她并不相信男女之间会有真正的友谊。她会辜负他的,会把他当作愈合心伤的工具。如果那样,她会伤害他,也会再一次伤害自己。
她感激林浪的认可,无论在工作上还是在友情上。那是对她能力和人品的认同,是鼓励她坚持自己方向的动力。但她必须禁锢所有的欲望,保全自己,不再涉及与异性的情感,哪怕只是友谊。她要把余下的生命交给事业和人生享乐,不再触碰情感。她与林浪不会发展任何形式的联系,他们注定永远都在遥远又平行的两条轨道上生活,是没有理由彼此互看一眼的男人和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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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会前一天下午,易为中风风火火莅临酒店,紧急召集期刊室的人开会,了解会议进展情况。临时会议在酒店大堂的茶座举行,穆紫和一群年轻人围坐一圈。易为中西装革履,头发光亮可鉴,因为连续赶着参加了几个学科的学术会议,脸上尽显疲态。
他坐在一排人的正中间,发表宏篇大论:“我下午到酒店的时候,一进酒店门就觉得没有气氛。我不是让你们给我做个宣传会议的大型展板吗?一定要是非常霸道的展板,要突出我们这个会的高规格。现在我连个展板的影子都没看见,到处都是婚礼气球,你们要在这儿结婚啊!我看你们是昏了头吧!”
穆紫对易为中这一套早就习以为常。一个会议,一件工作,不管你做成啥样,他都能挑出毛病。他这个人就是如此苛刻,好像不找下属的毛病他就活不下去,每天不给别人找点儿不痛快,就体现不出他的权威和存在感一样。穆紫低下头,没想接他的话茬,任他继续胡言乱语。
舒艺欣却沉不住气了。毕竟他今年刚刚进入信息院,对易为中的风格还不熟悉。因为是他负责安装展板,看易领导如此生气,他认为领导批评的应该就是他,脸涨得通红。没等领导点他的名,他主动向易为中说明情况:“易主任,展板尺寸太大,只能安装在停车场,必须等半夜车都开走后才能安装……”
易为中哪里肯听他的解释,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想听他的解释。他批评谁,谁就不能出声,出了声就是狡辩,会令他更加愤怒,无异于火上浇油。他气急败坏,打断舒艺欣的话:“我不听你什么理由,反正明天大会开始前我必须看到展板,否则这个会就别再办了!”
要是回到三年前刚参加工作时,听到易为中这种话,穆紫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六神无主。但她在易为中手下干了三年,别的进步不敢说,心理承受能力早已大为提升。她看一眼满脸惊慌的舒艺欣,微微摇头,用眼神告诉他:“不要紧,他说话就这德行。就是图一时痛快,说完就忘了,别往心里去。”
但舒艺欣哪里能领会到她这一层意思,仍旧一脸铁青,坐在沙发上发呆。他的表情穆紫太熟悉了,俨然就是刚参加工作时的自己。年轻人还没有经历过风雨,一点儿风吹草动都吓得魂不附体,以为是世界末日到了。
易为中感觉气出得差不多了,面色缓和下来。接下来,他又絮絮叨叨提了不少要求。说着说着,他的情绪渐入佳境,越说越兴奋起来,最后进入到一种像注射了兴奋剂一般狂热的状态。他提高音调,声如洪钟地发出命令:“这个会可不是一般的研讨会,你们都给我听好了,我可是要做成精品会议的!”他瞪大眼睛,环顾一圈身边的年轻人。
年轻人连连点头,毕恭毕敬恭。穆紫也乖乖做出虔诚的表情望着他。
“只能成功,不能失败!每个细节都不能马虎。”易为中往沙发后背上一仰,厉声说。
大家又是一阵点头,但没有一个人开口附和。
“晚上的宴请安排得怎么样了?林浪能来吗?”易为中的目光锁定了穆紫。
按易为中的计划,晚宴由信息院出钱,由研究院出面,宴请易为中请来的上级领导。穆紫深知易为中的喜好,这顿晚宴某种程度上比第二天的会议还重要,因为关乎他与上级领导的关系。如果研究院的高级别领导能够出席宴请,易为中在上级领导面前颜面有光,对他以后晋升副总工大有好处。
“能来,我已经都联系好了。”穆紫的语气非常平静,胸有成竹地回答。
早在穆紫带领编辑来到林浪的城市筹备会议,易为中还远在BJ时,她就不只一次接到易为中的电话,指示她一定要把林浪请来吃饭。穆紫只好央求田昊,看在上级领导在场的份上,一定想方设法要让林浪前来捧场。会议的前一天上午,田昊打电话给她,告诉她林浪同意赴宴,穆紫非但没有十分高兴,心里反倒觉得很内疚,感觉亏欠林浪一份人情。因为她要完成易为中的任务,却给林浪带来这么大的麻烦。凭她对林浪的了解,他应该是很排斥这种吃吃喝喝的应酬的。林浪待她不薄,她无以为报。
这是工作三年后她独立策划的一次大会,她本应该骄傲自豪,却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相反,忙碌过后,她却反省起做这一切的意义来了。她的工作到底有何意义,难道她只是易为中政绩工程一个微不足道的棋子和马前卒吗?不只她围着易为中忙前忙后,现在还连累了林浪,让他也沦为易为中的工具。可惜了一个那么优秀的男人,本来他自己的事业就够忙碌的,还得额外替她撑场面。
不如蒙着眼睛干吧,就像她这三年以来一样。以前的她,不想那么多,只按领导指示的做,不问工作的意义到底为何,不也过得很充实吗!如果什么事情都要想明白,那活着就真的是很辛苦的一件事情了。像她这种经历过生活磨难,凭借一己之力从生活的废墟上爬出来的人,就没有资格质疑工作的意义。工作给了她生存的根基,至少这一点她无需质疑。
那林浪呢?他的生活和事业都一帆风顺,为何也要像她一样,被别人利用,做一些对于他自己的理想和追求而言毫无意义的事情呢?她说不清楚。也许每个人都被织进了巨大的社会之网,互相利用,互相配合,也互相伤害,共同构成看起来忙忙碌碌又风风光光的人生吧。林浪很可能偶尔也会像她一样,质疑自己那些无谓忙碌的意义。
夜晚的酒店富丽堂皇,二层楼高的大堂穹顶垂下的水晶吊灯把大堂照得亮如白昼。穆紫穿过灯火通明的大厅来到晚宴包间,更是吃了一惊。包间装饰得金碧辉煌,一张巨大的旋转餐桌上摆满考究的西式餐具,一名亮丽的服务小姐谦恭地站在易为中和上级领导旁边,看到穆紫进来,又对她躬身施礼,吓了她一跳。
易为中看到穆紫脸上的惊讶和尴尬,微微冷笑:“怎么了穆小姐,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吧!”
穆紫没有理睬他,笑眯眯地跟服务员交流,告诉她今晚宴请的要点,宾客敬酒时要请她帮忙倒酒。
服务员连连点头。“您放心吧,我一定照顾好客人。”
穆紫退到门外迎接林浪,经过上级领导时躬身向他致意。领导是位白发老人,微胖,面容慈祥,面带微笑向穆紫还礼。穆紫心中感叹:随便是个人都比易为中有礼貌,天晓得她怎么这么倒霉碰上这样一位没有素质的领导。易为中一直紧紧贴在领导旁边聊天,平时一向趾高气扬的他此时竟然十分谦卑,不断对领导点头哈腰。
穆紫的视线从油腻庸俗的易为中身上一挪开,就眼前一亮,看见英俊高挑的林浪向她走来。林浪在人群中总是那么打眼,她相信即使此时与他素不相识,也一样会被他的气质吸引。他高挑瘦削的身材格外引人注目,冷峻高贵的气质既拒人于千里之外,又吸引人想靠近他多看一眼。穆紫心里一动,不得不说,她被林浪的潇洒英俊深深折服。
她快走几步,来到他面前,拘谨而谦卑:“辛苦您了!还让您特意跑一趟。”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惊讶,在林浪面前她为什么总是这么软弱而没有底气。
这是他当上院长之后穆紫第一次见到他。林浪上身穿了一件黑色皮夹克,看上去更像精明干练而又儒雅倜傥的学者,不像官气十足的官员。
林浪看出穆紫的小心翼翼,像是为了缓解她的紧张,故意用了谦恭的语调对她说:“谢谢你们啊!田昊都跟我说了,我知道这顿饭是你们出钱,名义上却让我们坐东,非常感谢!”说罢爽朗地笑了。
“应该的,麻烦您了!”
穆紫陪着林浪往包间里走,走到门口后伸手做出“请”的动作,示意林浪进去,停住脚步,准备往回返。
林浪露出不解的神情,走进包间后又特意回过头冲她微笑,稚气而调皮地用手指向她,犹豫片刻后补充道:“给我们张罗了这么久,你也不进来坐?”
穆紫羞涩地轻轻摇头,转身离开。身后传来易为中粗声大嗓与林浪打招呼的声音,穆紫听后竟然像自己出了丑一样无地自容。同时让她震撼的还有林浪透着知性与优雅的磁性声音,听得她浑身一颤。一个充满男性魅力的男人!她在心里感叹。她控制不住内心微动的感觉,虽然昨晚她一直在努力说服自己继续封闭内心,拒绝一切诱惑。
穆紫耳边又传来易为中戏谑调侃的声音,她担忧地皱了皱眉。儒雅的林浪能接受易为中趾高气扬的说话风格吗?如果林浪看不惯他,不给他面子,她所有的努力会不会功亏一篑?
不管那么多了,也别再纠结是否应该臣服于林浪的魅力。今晚的任务姑且完成,明天的结果就交给明天的运气吧!穆紫在心里安慰自己。她永远是一个善于调整状态的人,努力让每一刻都过得快乐安逸。终于结束了今天所有的流程,她忽然感到一身轻松。她这才发现,连日来的紧张压得她快透不过来气。该暂时休息了!穆紫兴奋地快步走出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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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会的气势远远超出穆紫的想象,五百多位代表汇聚在湖滨架空的二层会议厅里,震得地板“吱吱”响。穆紫非常担心楼板会被踏翻,但看到易为中眉飞色舞的样子,她觉得自己杞人忧天,感叹自己确实像易为中昨晚嘲笑她的那样见识浅薄。做大事如易为中者,就得有气吞山河的气魄,有振臂挥舞一呼百应的霸气。
她悄悄观察易为中身边林浪的脸色,发现他也很高兴,出乎意料地在与易为中亲切聊天,气氛颇为融洽。穆紫放心了,她惊讶地发现,她竟然凡事莫名其妙地以林浪的喜好为最高标准。
和蔼可亲的白发领导做了将尽一小时报告,穆紫全程都在会场后排站着,密切监视会议流程,保证不能出任何差错。之后一位资深院士做了报告,接下来就到林浪上场。在这种权威聚集的场合,年轻有为的林浪异常醒目。
被两位白发苍苍的老者语重心长地教育两三个小时后,林浪独具个性的演讲风格,潇洒自如的姿态让全场代表眼前为之一亮。穆紫又一次被他的魅力折服,气度不凡的林浪与金碧辉煌的讲台浑然一体,让她目眩神迷激情荡漾。她感觉自己的工作霎那间意义非凡,仿佛她的会议站到了学术届的峰顶。
就在穆紫眼波流动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浪看,而林浪正挥动激光笔在讲台上不断变换位置沉迷于演讲时,酒店提供的那台老旧投影仪突然没有任何预兆地罢工了,大屏幕上图像全无。会场开始躁动,穆紫的心也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她来不及察看林浪和易为中的脸色。一个骄傲十足,一个暴躁易怒,不用看也能想象出他们此时的脸色一定很难看。穆紫慌忙去找负责调试的电工,一阵手忙脚乱后屏幕上总算又出现了图像。出乎穆紫的预料,林浪竟然一直呆在讲台上没动,安静地等着电工调试,没有表现出丝毫急躁和不安,也没有半点儿抱怨和责备。
穆紫感激地看了他很久。他原来是多么有修养的一个人啊!她竟然因为他冷漠的外表而误会他!林浪脾气大有别于易为中,他是有修养和身份的人,没有易为中高人一等的优越感。他理智而清醒,不会无缘无故指责虽然地位不高但在努力工作的人。在他冷静而不动声色的外表下有一颗善解人意的心,一颗善良温柔,不会轻易为难弱者的心。
上午的大会结束后,易为中非常兴奋,破天荒当着年轻人的面表扬了穆紫。“穆紫,干得还不错嘛!这次比起其他期刊室来不算落后。你这个会还算成功吧。我一直强调,什么叫会议成功,规模大,报告人规格高,主席台就座的领导级别高,这才叫成功,这下你们都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穆紫吐了下舌头,表示对他褒奖的羞涩,但心里却在鄙视易为中的庸俗。无论如何穆紫还是很高兴,这么多天她和同事们的辛苦没有白费,总算堵上易为中那张随便一开口就狂喊乱叫指责下属的嘴。
大会当天晚上组委会宴请所有代表,这又是会议的一场重头戏,熬过今晚穆紫就算大功告成。她本来没指望林浪能一直待在晚宴现场,按以往的惯例,像他这种级别的人物象征性地代表组委会敬酒后就会离开。但当她随着易为中组成的信息院代表团挨桌敬酒时,却意外看到林浪正带着研究院的人也在轮流向代表敬酒。
偌大的宴会厅觥筹交错,热闹嘈杂,一边是易为中走马观花例行公事式的敬酒,不到十分钟的功夫已经走完一圈,此时坐在白发领导旁边胡吃海喝;另一边是林浪边捂着胸口边往嘴里灌酒,在每一张酒桌前都要与代表寒暄,问长问短,像是在与相识多年的老友聚会。穆紫心头袭来一股热流,进入社会后她一直寻找的真诚终于在位高权重的林浪身上看到。
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发现,不只关于一个男人的魅力,那是她信仰的根基和证明,告诉她再苦再难也值得坚持孤独的信念,遵循内心的呼唤走一条与众不同的路。这条路上至少会看到林浪的身影,有他光一样的引领和陪伴。
此时的林浪不是院长也不是院士,只是一个东道主,对远道而来的同行表示诚恳的欢迎之情;代表们也没把他当作大人物,而是至交好友,被他的真诚感染,跟他轻松随意地聊天,像老友叙旧,又像同行切磋。
穆紫被眼前喜气洋洋温馨动人的氛围感染,她豁然开朗,终于明白了自己奔忙的意义。她组织会议付出的辛苦并没有白费,不管是易为中的政绩工程也好,信息院的宣传需要也罢,会议给代表们提供了相互交流的平台,这是非常难得的机会。林浪珍惜会议提供的机会,真诚对待会议的每一个环节,当作与来自基层的同行畅所欲言的交流机会。她的会议是珍贵而温暖的相聚,是大家奔波劳碌之中一处短暂却温馨的港湾。
如果说在穆紫的会议上她蓦然发现林浪熠熠闪光的人格魅力,那么接下来田昊为林浪办的会上,林浪又一次看到穆紫的与众不同。行业学会换届会议被田昊彻底搞砸。林浪明白,前面的会议之所以场面恢弘硕果累累,是因为有穆紫和同事们在后面支撑。后面这个会议充分暴露出田昊办事不力的弱点,也暴露出他根本组不成团队的窘境。穆紫也发现了田昊的问题——他在研究院口碑极差,根本没有什么人愿意跟着他做事。
5月的太阳灿烂刺眼,大会合影的广场上无遮无拦。排队等待照相的代表被晒得有气无力,都在翘首盼望能马上结束照相。但现场却一片混乱,没有任何人挑头组织,拖拖拉拉磨蹭十几分钟也没照完。林浪的耐心被磨得消失殆尽,濒临爆发边缘,脸上浮现出熟悉的烦躁不安。幸好这时林浪的副手及时站了出来,临时充当指挥,才在林浪脾气爆发前草草结束了合影。
对于穆紫而言,她举办了人生中第一次成功的大会,而且第一次觉得不只是在完成易为中的任务,也是在实现她和林浪的某种理想。她心情愉悦,走路的脚步都有了欢快的节奏,快得像一阵风。下午,她赶往分会场,参加行业学会的分组讨论。她的身份不再是组织者,而只是参会代表,她一身轻松。
到会场后,她找到后排边上靠近门口的一个不起眼位置悄悄坐下,听与会代表的讨论。林浪坐在她对面,在会议圆桌的前排正中间,认真聆听代表的报告。中间有代表要提前离会,过来跟他告别,他立刻起身往会议室外走,想去送他。
穆紫感觉林浪高大的身影正在一步一步向她靠近,如果此时是在昏暗的屋子里,林浪的影子一定把她包围在黑暗里,像消失了一样。她多希望此时自己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用面对他扑面而来不可抵挡的魅力。她不安地埋下头,尽量把自己缩小,弥补刚才选择靠门座位的失误。但是在灿烂的阳光之下任何掩饰都无法遁形,一道锐利的目光已经投向她,沉默地看了她一眼。她知道那是林浪。
这个阳刚气十足,意气风发又正直无比的出色男人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穆紫。也许她外表并不出众,不是让人过目不忘的绝世美人,但她举手投足之间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强烈吸引他,即使隐藏在黑暗里,淹没在人群中,他也能立刻发现。他们可以交流吗?他希望能继续上次在飞机上中断的交谈,进一步了解她可以解开她吸引他注意力的秘密。
他想知道她与他有多少相似之处,才会如此吸引他,温暖他;她又有多少与众不同的能力,能把工作关系都变成真挚情谊。但他们没有深入交往的理由,就像此次会议一样,她宁愿去找田昊也不会来找他。他们之间没有交集,即使他想接近她,也不知道该怎样做,也没有机会这么做。但遇到她时,他总是忍不住装作无意地多看她一眼,看到她时会莫名其妙很高兴。
穆紫被眼前这个男人迷住了,这样一个玉树临风气度不凡的学者本来就会自然而然吸引女人的注目,更何况他还是她工作中至关重要的重量级人物。穆紫低下头躲开林浪的注视,用意志和理智鼓起勇气,抵制他弥漫在周围空气中的魅力。
这种似曾相识的沦陷感觉意味着接下来不可避免的伤害和欺骗,那是生活到目前为止给她最深刻的教训和磨练,她绝不能重蹈覆辙,再次跌倒,重新一无所有。历尽坎坷磨难构建成安心的自我世界,不能让一个相距遥远的男人轻易摧毁。她要保护自己,矜持而洁身自好,避免跟男人密切接近,尤其是林浪这种让人身不由己的男人。
虽然凭借女人的直觉,穆紫知道林浪虽然被动,但却没有放弃在朦胧之中等待机会,与她接近的机会。但穆紫打定主意要远离他。他们是工作伙伴,也只能是工作伙伴。她现在心里不能想别的,只有工作对她最重要。不仅给她生存的物质基础,还给她精神支撑,是她活着的意义和证明。她必须把工作顺利进行下去,要做得风生水起,有声有色。她绝不能与工作伙伴发展任何异常关系,这是她的直觉,也是她不可动摇的坚定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