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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地震(1)

我用心灵触碰你 森森的小屋 9655 2024-11-12 2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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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年4月,林浪当了近一年的研究院院长,在常人眼里,此时他正值事业顶峰。表面风光之下,林浪常常陷入困惑,发现他并不善长浮光掠影的管理工作,他更喜欢脚踏实地的科学研究,虽然他也不一定在科研方面就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成就。他就是不太喜欢研究人,做跟人打交道过多的工作。人这个物种过于复杂,不如科学原理来得单纯。他生性喜欢简单纯粹的东西。

  他的内心总在寻求纯真美好的事物,他对“美”有着固执的迷恋。他跟与他同样年纪的很多男人不同,他非常在意身材,不允许身上多余脂肪堆积,让他看起来臃肿不堪,老态龙钟。虽然没有时间健身,但他很注意饮食,从不摄取多余的热量。

  周五晚上,林浪吃过晚饭后像往常一样在书房看闲书。最近他正在看一本清朝人写的养生笔记。他倒不是想知道怎么长生不老,他是对作者的身材感兴趣。据说,那位名不见经传的作者,一直到七十多岁时都很清瘦。他想看看那位作者平时都吃什么,他的哪些饮食习惯需要进一步改进。

  忽然听到轻轻的敲门声。“爸,我能进来吗?”是女儿宛晴的声音。

  “进来吧!”

  宛晴轻手轻脚走进来,在林浪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宛晴很少进他的书房,转动着滴溜溜的大眼睛四下张望,像个好奇的孩子。林浪心头一热,他忽然想起出国那一年十岁的宛晴的模样。眼前这个大姑娘的眼睛跟那个小女孩没什么区别,眼神里依旧荡漾着无瑕的纯真。他最喜欢女儿的眼睛,虽然比他的大很多,像艾蓓的眼睛,但她眼神里面的淡然和纯洁他一直自以为是地认为像他。

  “爸,有点事想跟你说,你有空吗?”

  林浪露出惊讶的神色,从记忆里回过神儿来,愣愣望着她。宛晴从小到大从没有这么正式地跟他谈过话。他心头又是一热,刚刚浮现在脑海中那个童年的宛晴顷刻间长大,长成了他盼望中的模样。他等待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从他知道她谈了男朋友起。从艾蓓的描述中他知道宛晴有难处,但他一直不敢轻举妄动,不敢惊扰她,怕打乱她井井有条的成长秩序,尽管他内心早已焦虑难耐。

  “爸,我跟他分手了!”宛晴凝视着林浪。

  林浪眼睛一酸,他立刻垂下眼帘,盯着桌面沉默了一阵。刹那间,他血管里有一种莫名激动的情绪在往上涌,他的青春与女儿的青春瞬间重叠。但女儿比他出色,她比他勇敢,他的遗憾没有在女儿身上重演。宛晴没有屈从于命运,成功按照她的意愿做出了选择。

  当初艾蓓告诉他宛晴的困境时,他凭着自己对青春的理解选择相信宛晴,让她自行解决问题。现在看来那是多么明智的决定啊!如今宛晴终于凭借一己之力走出困境。

  他缓缓抬起头,看着宛晴笑了:“我就知道你会这样,你妈还不信我的话。”

  “爸,我知道你一直相信我。谢谢你,爸!”宛晴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流出的眼泪。

  “没什么,宛晴。爸自己也年轻过,知道好多事不是外人看起来那么简单。别人怎么说都没用,好多事只能靠自己慢慢扛过去。”林浪望着女儿,眼角眉梢都是喜悦。

  宛晴抬起头,依旧盯着林浪的眼睛:“爸,你把我教得过于善良,不懂得拒绝别人,怕伤害别人。其实倒头来发现,往后拖的时间越长,对别人和自己的伤害越大。”

  林浪点了点头:“是,跟我猜的情况差不多。现在他同意分开了?”

  与宛晴虽然从未交流过,但林浪能猜出大概情况。宛晴跟他的秉性很像,心地善良,看不了别人受苦受伤害。但自己外表冷漠,很难让人接近,躲避了很多纷扰和纠缠。只要他冷面相向,再迷恋他的人也会知难而退。但宛晴的性格又有一半像艾蓓,随和亲切,容易让人接近。她一定是因为对谁都是一副善意的笑脸而被误解为爱意,不喜欢对方也不好拒绝,一直拖延到现在。不知道她究竟是怎样摆脱纠缠的,过程一定曲折艰辛吧。想到宛晴一个人面对无人倾诉的困境,林浪心痛不已。

  宛晴又垂下头,表情愧疚而自责:“他休学了。”

  林浪一惊,神色复杂地望向女儿,久久无法开口。他心里犹如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一起涌上心头,不知道是喜是悲,还是又高兴又悲哀。在人生这个无边无际的舞台上,所有与他们有关或无关的人都聚在台上表演,彼此关爱也彼此伤害,彼此扶持也彼此攻击,共同构成不可抗拒的命运。那些伤害过他们也被他们伤害的生命过客,虽然最后离开了舞台,却留下不可磨灭的足迹,时刻提醒他们那些不能忘记的过去。

  他虽然没见过艾蓓口中那个与地痞流氓无异的男孩,今后也没有机会再见到,但还是对他怀有深深的歉意。那个男孩对宛晴毕竟是真心,也没有伤害她,只是因为跟宛晴不合适而最终受到伤害,这个事实还是会让他感叹唏嘘。但作为父亲,他还是更心疼女儿,心疼女儿曾经孤独的忍耐和迷茫。

  不管怎样,林浪还是为宛晴获得新生而高兴。他笑眯眯地问宛晴:“宛晴,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宛晴抬起头,表情已经转变为欣喜和兴奋:“前段时间荒废了好多学业,马上就要大学毕业了,我想考研究生。”

  林浪欣慰地笑了,掩饰不住自豪的神情:“爸支持你!都会好起来的,什么都能过去。”

  “爸,谢谢你总是相信我。那我走了!”宛晴边说边站了起来。

  林浪笑着点点头,目送女儿轻盈的身影走出书房。

  宛晴走后,林浪想把书收进书柜,打开柜门一眼看到郑颖凡送给他的那本画册。他把它取下来,坐到桌前翻看起来。他想象郑颖凡送这本画册时的心路历程,她当时一定饱含深挚的感情,她那份感情是纯洁而宝贵的,是真挚而浓烈的。但他却如此冷酷,不给她任何回应,让她的心石沉大海,无依无靠。

  但除此之外他还能怎样呢?他已经不是宛晴他们那种懵懂的年纪,他的选择不会造成“休学”之类的毁灭性结果,但还是会给相关的人带来伤害,而且很有可能是刻骨铭心的伤害。但这就是命运,谁也没有资格苛求别人为自己的快乐而委曲求全。只要不是恶意伤害,每个人都有权利尊从内心的渴望坚持自己的选择。要获得快乐,每个人都要学会对自己负责,愈合别人造成的创伤,得到内心的安宁和解脱。

  宛晴终于越过青春设置的考验获得新生,林浪和艾蓓脸上的阴霾一扫而光,这个平静温馨的家庭重新充满欢乐。林浪感谢命运对他的再次眷顾,在他事业上到达顶峰的一年之后,又还给他宁静美满的家庭生活。如鲠在喉的那个遗憾终于拔掉,他又重新拥有了可爱的女儿,拥有了艾蓓每天开朗热情的欢声笑语。

  跟妻子女儿一起度过一个愉快的周末,林浪周一很早就起了床,简单吃过早饭,精神抖擞地去上班。人逢喜事精神爽,林浪走在路上,面对冉冉升起的朝阳满脸笑意,他幸福地仰起脸,向太阳问候。他的内心也洒满阳光,对未来充满期盼和希望。

  时间还早,楼道里静悄悄的,光线昏暗。他打开门走进办公室,坐到办公桌前收邮件。原来他不做研究院院长时,收发邮件只是他每天的一项程序性工作,自从当了正院长,收发邮件却变成需要花费大段时间的重头戏。他现在每天的工作便是从处理邮件开始。

  他原来的邮件大多只是业务往来,仅限于与专业有关的内容,但他现在接收的邮件却五花八门。研究院方方面面需要向他请示的事情都会在里面,科研、基建、购买设备、项目合同签订、薪酬、职称评定、家属区建设、工会活动、退休职工的待遇……无所不有,包罗万象。林浪有时甚至觉得自己不是搞科研的知识分子,倒像是一个企业高管、包工头、商人,甚至保姆。

  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占据很多时间,牵涉了他大部分的精力。他现在只有很少精力放在科研上,更不用说找专门时间像原来那样静静思考,想一些深层次的问题了。他感觉自己现在思维僵化,脑子里已经迸发不出能让他心头一亮,全身激动震颤的火花了。

  让林浪最为头疼的还是匿名邮件。他原来只是单纯搞科研,虽然科研界也是个复杂的社会,但接触的人大部分是有身份的知识分子,即使有斗争也是较高级别的实力较量,不是像泼妇撒泼打滚之类的低层次明斗。但他现在面对的却是形形色色的员工,世界观和处理问题的方式也五花八门。

  员工们可不管林浪能否理解,是否愿意,很多人都把他当作行侠仗义的最高权威,动不动就把一些他无能为力的棘手难题抛给他,甚至有人把说不清道不明的家庭纠纷也呈报给他,让他做主,令他哭笑不得。每当这个时候他就很困惑,茫然而无可奈何。他甚至开始抵触收邮件,因为怕一不小心就点开一桩不可理喻的事情,挑战他的智商和心理素质极限。

  鼠标滑动到一个看似熟悉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是谁的邮件地址,他心里微微一动,立刻点开邮件。

  “尊敬的林院长您好!首先感谢您去年对信息院学术年会的支持,那次会议很成功!2007年的会议将于5月份举行,衷心希望你能继续支持我们!附件是具体通知,请查收。

  信息院穆紫”

  “穆紫”,林浪在心里脱口而出。是那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吗?不,认识她已经几年了,她毕业时间不短了,也许应该叫她女人了。但不知为什么,他还是愿意在心里叫她女孩。那个像梦一样飘忽虚无的女人,那个在飞机上差一点就有可能成为朋友的女人,那个来到他的城市却不想找他,根本不会把他当成朋友的女人,竟然主动与自己联系了!朦胧之中他一直希望幸运之神能让他再见到她,没想到机会这么容易就飘然而至。林浪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欢喜。

  林浪从办公桌后面站了起来,匆匆走到窗前。他双手扶住窗台,倾着身子向窗外张望,平复内心倏忽而至的兴奋。慢慢的,他眼里的光黯淡下来,缓缓摇摇头,把心中一闪而过的荒唐念头扼杀在摇篮里。他不能失去理智。他刚刚当上这个院长,要处理的事情千头万绪,怎么能在这个事业最关键的时候想那些飘忽不定的事情呢。

  他踱回办公桌前,在椅子上坐下来,又翻开她的邮件读了一遍。他有拒绝她的借口和理由了---今年她的会议召开之际他确实走不开,日程早已排满。作为一个行政管理的新手,一切都在起步,他绝不能掉以轻心。当下对于他而言最重要的是当好院长,有太多的挑战等着他去应对,他不能分心,想那些捕风捉影的事情。他立刻给穆紫回了封邮件,婉言谢绝了她的邀请,并推荐院里另一位院士去做报告。

  谁知邮件刚发出去不久,当他刷新页面重新查看有没有新邮件时,竟然奇迹般地看到穆紫给他回复了邮件。这让他觉得不可思议。这么早的时间,只有像他这种睡眠越来越少的中年人才会爬起来办公,穆紫那么年轻,不是应该正在赖床才对吗?

  “林院长,您好!感谢您的回复。非常遗憾您不能参会。您的报告非常精彩,很多代表都跟我们反映今年将为听您的报告参会,希望您再考虑一下。如果实在无法参会,我们也能理解,盼望您明年继续支持我们。再次感谢您的支持!谢谢!

  信息院穆紫”

  林浪又回了封邮件,表示明年一定去参会。不知道为什么,邮件里穆紫对他报告的夸奖让他很高兴,虽然知道那不过是她夸张的溢美之词,但从这个与众不同的女人口中说出来,还是让他愿意相信她的真诚。

  林浪太忙了,很少这样来来回回不断给别人回复邮件,但他今天破了例。他实在不忍心就这么草率拒绝穆紫,而不再说点什么。穆紫有一种魔力,一种让人不忍心拒绝的魔力。而那种魔力的源头正是她透过纸面都能让人感觉得到的真诚,对她的合作伙伴发自内心的感恩和体贴,对帮助过她的人无限的忠诚与热情。

  林浪接着往下处理邮件,全神贯注,心无旁骛。他心里隐隐约约不时出现的那个身影从他的脑海里飘然而去,他没有时间再去想她,也没有理由去想她。但是心灵却暗中铭记下了这一刻,在林浪读那些或严肃认真、或琐碎无聊、或惊心动魄的邮件时,在他忽然皱起的眉头中,在他忽然开怀一笑的幼稚表情里。

  2

  穆紫收到林浪的邮件很欣慰,虽然他说因为有事情不能参会,但毕竟这是他发给她的第一封有落款的邮件。她再次发邮件礼貌性地力邀他,他竟然破天荒又回复了邮件。这一来一去连着两封邮件让穆紫受宠若惊。林浪好像忽然变成另外一个人,而这个新的林浪离她越来越近。

  从邮件中穆紫能感觉到他身上发生的微妙变化。当了一年多院长,林浪谦虚了,能及时回复邮件,语气也更加亲切随和。想着远方她这位应该可以算作朋友的老熟人,穆紫心中涌起一丝温暖。他一定很忙吧,能给她连回两封邮件已经很不容易。这么骄傲的一个大人物,他每天都在做些什么,能偶尔想起她这个小编辑吗?能想起来或者想不起来都是好事,她都可以按他的反应调整他与她的关系。

  如果他一直刻意与她保持距离,那正好可以帮助她从他的魅力中逃离,防止心绪被扰乱。她知道自己朦胧之中在心底从未放弃对他的期盼,她需要他的理智保持清醒。如果他偶尔会想起她,那也很好,至少她可以继续保持与他密切的工作关系,有他的帮助她的工作将会一直顺利,如鱼得水。只是如果那样的话她就得强迫自己自律,控制本能的情感,把他们的关系仅限制在工作伙伴之内。

  周五的早晨,穆紫刚上班就接到快递员的电话,说有人给她送花,她吓了一跳。她好像没什么朋友暧昧到要给她送花啊!穆紫急忙穿上外套向楼下走去,边走边在头脑里像过电影一样搜索可能送花给她的朋友,猜测给她送花的原因。

  “鲜花!”她忽然想起快开春了,那就意味着她的生日马上就到了,会不会是一份生日礼物?想到这里她不禁潸然慨叹,二十九岁了,她马上就要二十九岁了!成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剩女”了。这么一想,竟然莫名其妙地对送给她花的人充满好奇和期待。

  从快递员手里接过花,她迫不及待地在花里查找送花人的信息。翻看半天,从花束里只找到一张祝她生日快乐的卡片,其余什么都没有。

  “不好意思?你们能帮我查一查送花人的信息吗?”她抬起头望向快递员。她的脸不由得红了,虽然知道快递员满足她要求的可能性不大,但还是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想用真诚感动他。

  快递员不为所动,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情,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这可不行,对方特意备注不能透露他的信息。请您原谅!”

  穆紫百思不得其解,悻悻地抱着一大捧花走回座位。一向低调的穆紫这次无法阻止自己成为办公室的焦点了,年轻的女孩子都聚集到她身边,叽叽喳喳地热烈讨论起来。她们一致认定,从花束由纯一色的玫瑰花组成来看,这绝不只是生日礼物,而更像是一个求爱信号。达成这个一致意见后,她们开始你一言我一语轮番逼穆紫招供。

  “说吧,穆紫姐,你男友在BJ吗?帅不帅!”

  “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交往多长时间了,我们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下次一起玩啊!原来邀请你跟我们一起去酒吧,你总以没有男伴为由推托,这回没借口了吧!”

  “穆紫,你也确实不能再‘宅’了,该多出去活动,你的生活太单调了!”最后这句是霍燕妮说的。她虽然跟穆紫不如其他那些小姑娘熟,但霍燕妮性格热情开朗,最喜欢眼前这种热闹场合,不知什么时候也走过来凑热闹。

  穆紫真想眼前能有个地缝让她快点钻进去。她现在唯一的盼望就是这场以她为主角的演出能尽快结束,让她赶紧回到安心而隐蔽的角落里,过她随心所欲的宁静生活。

  “易总召集开临时会,大家赶紧去大会议室,十点钟!”

  办公室小姑娘的一声吆喝解救了穆紫,一分钟不到大家全都作鸟兽散,她的办公桌旁立刻空无一人。她无奈地笑了笑,心想还是易为中最懂得怎样帮助她,她也习惯了在易为中之类大人物的光环遮盖下过平静的生活。她赶紧带好笔记本,向大会议室走去。

  易为中召集的会议总是场面壮观,两大红人左拥右护,左边是冯昕怡,右边是霍燕妮,中间的位置为易为中虚席以待。易为中此时还没到场,趁这段空档,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院里最近的新闻,聊了一会儿就聊到买车的事情上。

  年初穆紫考取驾照后,趁热打铁买了她的第一辆车——市面上最便宜的车“夏利”。她做梦也没有想到,因为这辆便宜车,她又成为话题的焦点。

  “穆紫,你怎么不一步到位,买一辆好一点的车啊!”一听别人说穆紫已经买车,还是一辆如此不堪的车,霍燕妮脸上掠过一丝不屑,语气傲慢地开了腔。

  “哦,我没想那么多,先买一辆便宜车试试手,练习上路。”穆紫压低声音,想把话题尽快从自己身上引开。

  “我那辆标致307也不怎么样,不过第一辆车吗,凑合着买个开吧,反正早晚要换一辆。”霍燕妮自我感觉良好,伸手撩了撩染得焦黄的长发,脸上露出骄傲的微笑。

  穆紫知道,她说这些话的目的很显然是要在她面前炫耀一番。穆紫从来不与人争口舌之快,反而想充分给霍燕妮展示优越感的机会,将话题尽快引向她。

  穆紫频频点头附和:“我借朋友的好车开过,好车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呀!”

  霍燕妮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放肆了,眼神里露出不屑一顾的神色。穆紫还是被她那道傲慢的目光深深刺伤了。易为中到场后立刻开始常规训斥,她几乎一句话都没听进去,一直在回想霍燕妮的话,盘算自己的钱是不是也够买一辆不错的车。答案是肯定的,只不过她想把钱留为出国旅行用,为了省钱才买了最便宜的车。她安慰自己,她只是生活理念与别人有差别,并不低人一等。

  即使像她那样我行我素的人也一样有虚荣心,尤其是受到别人明目张胆的挑衅时,心里也会不是滋味。都市之中,不仅工作上要争得你死我活,连生活水平都是互相较量的对象,令人身心疲惫。

  人是一种矛盾的集合体,一方面想特立独行属于自己,另一方面又常常被他人左右。每个人都是不能完全独立于他人之外的社会人,行为方式时刻被周围的人和事影响,也会不断改变自己的思维方式和做法。很难说他人的影响就都不好,比如虚荣心。从某种角度讲虚荣心能促进物质需求,促使人们追求高水准物质生活,使整个国家的生活水平和经济状态随之提高。

  她也向往优雅富足的生活,羡慕有能力买豪宅开名车的人,也梦想自己有一天也能拥有哪怕其中一样。但不是所有社会流行趋势都适合她,每个人应该找到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得到真正的自由和快乐。最适合她的生活就是量力而行,适度享乐。

  穆紫沉浸在反思之中无法自拔,易为中宣布会议结束的声音吓了她一跳:“赶紧给我下去执行,不能马虎!散会!”

  穆紫终于回过神,心里倍感安慰。她想通了,她才不会理会别人对她的奚落和嘲笑呢!她要的是承受得起的自由生活,名利再好,奢侈生活再绚烂多彩,她都无法消受。她将永远按照内心的方向去选择,不畏人言,特立独行。

  晚上回到家里,穆紫把花插到花瓶里,摆到餐桌上,一直对着那束鲜花发呆。她变换着角度欣赏它,反复琢磨,究竟是谁会送给她花呢?怎么一点头绪都没有。回国快四年了,她一直清心寡欲,远离异性,除了工作关系没有接触过任何男人,更不用说男性朋友了。“工作关系”,她一想到这个词忽然脸红心跳,不可思议地使劲摇头,要把自己荒诞的想法甩出去。

  午夜,她在噩梦和现实之间穿梭游移。梦境和回忆清晰地交织在一起,很快就要将她的心撕碎。她全身发抖,不停痉挛。

  傅茗躺在塌塌米上搂着她,她耳边响起他的低吟:“给我生个孩子吧,在孩子的身体里让我们永不分离!”她的心被一道电流撕裂。

  她心上那道被她强行封堵的大门此刻再也关不上,记忆顺着敞开的缝隙滚滚外泄,一发不可收拾。

  “穆紫,爱你!没有你我一天也活不下去!”傅茗把头埋进她的胸口,融进她体内不住颤抖,仿佛一具灵魂已经被她挖空的躯壳。

  “我就是你永远的归宿,放心把自己交给我,我一定会让你幸福。”餐桌旁,傅茗把她抱在怀里,一边喂她吃饭,一边得意洋洋地发誓。

  “我爱你,只爱你一个人,从来都是,以后也是。但我不能没有事业,我必须留在日本,你原谅我!你打我骂我都行,就是别伤害自己,我求你了!”傅茗一边说,一边揪着自己的头发往塌塌米上磕。穆紫捂着耳朵拼命摇头,身体无力地瘫倒下去。

  梦里最后的场景是手拿花束热烈拥吻她的傅茗那张清晰完美的脸。她瞬间被惊醒,从被子里坐起来。她全身上下都是汗,欺骗原来一直就没有离开过她的梦,如今又要卷土重来。她把自己裹进被子,却停不下瑟瑟发抖。

  她的潜意识里不仅根本没有忘掉傅茗,而且还在深深地眷恋他,渴望他。她不仅渴望他曾经爱过她的内心,还渴望他占据过她的身体。她绝望地发现,她的身体记住的亲密男人只有他一人。她今生恐怕都不会再接纳另外一个男人了,她的身体只有唯一的故乡。

  她披头散发从床上爬起来,顾不上穿戴整齐就疯狂奔到餐桌旁,一把拽出那束娇艳欲滴的鲜花,扔进垃圾桶。她跌跌撞撞爬回床上,搂着自己颤抖不止的身体哭了大半夜。

  周一早上她挣扎着爬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却发现下雨了。噩梦与雨天交织,她魂不附体。但无论如何也要挣扎着去上班,多年的独立生活告诉她,越是颓废绝望就越要全心投入工作,唯有忙碌才能拯救自己。

  因为住在BJ郊区,每天开车上班要穿过一条很长的拥堵路段,为了避开早高峰,她每天都早早出门。今天起晚了,她抓紧时间梳洗打扮,省略了早饭,开车一路狂奔到单位,坐到工位上后才发现还没到七点钟。她索性开始工作,第一件事就是收发邮件。

  穆紫点开的第一封邮件是工作邮件,是事业部将要举行的与上级单位联欢活动的安排。这次活动轮到费宇新期刊室负责,邮件是费宇新发来的,那个曾经跟她一起出去调研的“闷葫芦”。穆紫点开邮件后却惊讶地发现了一行字,一行让她尴尬,又终于解开她心底谜团的字。

  “穆紫,生日快乐!那天让你为难了,抱歉!不知道你看到是我送的花会怎么反应,也怕别人发现是我送的花,最后还是决定匿名。希望你喜欢!”

  穆紫仿佛当头挨了一记闷棍,她怎么也没想到花竟然是“闷葫芦”送的。她本以为会是从外地送来的。她多么无知啊,又是多么幼稚愚蠢。那个刚刚学会给她发有落款邮件的朋友,怎么会凭白无故送她花呢!再说他怎么能知道她的生日呢!原来自作多情仍然是她的本性,搞不好她又要在这上面吃亏。

  她不由得对这个费宇新恼怒起来。明明两个人近在咫尺,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却还要大费周章邮递什么花。但她明白,他有他的苦衷,她明白暗恋一个人的痛苦,她必须善待这个“闷葫芦”的善意。他是一个好人,与那些魅力无穷的男人不一样,他不会伤害她,连送花都这么小心谨慎,百般为她考虑,她绝不能让他无辜被伤害。

  思索片刻,穆紫很快做出决定。她在回复费宇新的邮件里写到:

  “谢谢你的花,花真美,我很喜欢!我会一直珍视你给我的这份真挚友谊!愿工作顺利!”

  发完邮件,穆紫向椅背上靠去,长长舒了一口气。还是好好工作吧,让一切情感纠葛都随风而去!与自身的创造相比,情感更像是上天的恩赐,可遇而不可求,而工作上的成就却是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去争取的。

  拒绝了费宇新,她突然意识到在某种程度上自己也是在伤害他人,就像当初傅茗伤害自己一样。只是自己把这种伤害提前,没有让它发生严重的恶果。这么一想,她忽然不那么惊慌恐惧了,无论是面对过去的噩梦,还是面对不可知的混沌未来。

  也许人生就是一场不可避免的互相伤害和互相成全吧,只是以前她过于关注自身利益,只认定自己被伤害的身份,没有从他人的角度考虑过。或许哪一天,她有可能连傅茗都会原谅吧!

  穆紫在一瞬间长大。她觉得自己成熟了,也豁达了,对未来充满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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