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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春节,林浪一家都去三亚度假,这是自林浪回国后的一个惯例。在国外飘泊了八年,错过了女儿成长中最关键的时期,林浪一直对艾蓓和宛晴深感愧疚。回国后他想方设法弥补她们娘俩,就立下这个规矩。不管多忙,春节这段时间都是属于艾蓓和宛晴的,他们一起去海边,度过一段温馨惬意的时光。
2006年春节,林浪在三亚湾的一个度假村订了两间房,林浪和艾蓓一间,宛晴单独一间。宛晴读大三了,与往年不同,她这次专门向林浪提出,到了三亚要单独行动。她不想光是躺在沙滩上晒太阳,她想一个人去三亚其他地方看看,顺便完成一些社会调研工作。林浪和艾蓓爽快地答应了她。还有一年她就要毕业,即将走入社会,本该有她自己的想法和行动自由。
他们每年来三亚,都住在三亚湾。林浪向艾蓓解释,他之所以没有选择海水更蓝的亚龙湾,是看中三亚湾的安静。这里的游人比亚龙湾少得多,酒店有专门的沙滩,在沙滩上悠哉游哉的都是酒店的客人,更像是私人沙滩,更有度假的氛围。一年到头跟人打交道,他早已厌倦了世俗聒噪,好不容易到天涯海角度一次假,他想在这里过半隐居的生活,当然周围的人越少越好。
度假村坐落在三亚湾中心,两座主楼的形态像两艘豪华邮轮,紧邻海边矗立,住在里面仿佛置身于海面上的邮轮。两座主楼之间是狭长的椰林,浓郁茂密,椰林内蜿蜒着淡蓝色的游泳池,泳池边缘的绿化带中种着各种热带花卉,郁郁葱葱,花团锦簇。从泳池抬头眺望,能清楚看到三亚湾的海景,近在咫尺,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海水。泳池外的热带植物林中,错落有致地散落着热带风情的亭子,下面配有躺椅和茶几。游客在里面或躺或坐,仰头看天空,远望见大海,低头见树影,一派自然宁静的风光,安逸静美。
酒店的私家沙滩绵延几百米,煞有气势。海滩上整齐排列着棕榈凉亭,远远望去无边无际。海浪拍打沙滩,形成一道曲曲折折的波浪线,排列整齐的棕榈凉亭也形成一条规则的曲线,两条曲线交相辉映,成为沙滩上一道曼妙的风景。凉亭底下是悠闲的游客,躺在椅子上冥想。躺累了,游客就站起来,赤脚走进海水,兴之所至时,再一头扎进海里,畅游在宝石般湛蓝的海水里。
上午十点钟,林浪和艾蓓准时来到海边。他们选了两张僻静角落里的躺椅,躺在上面闭目养神。风不大,太阳也不刺眼,远处的海面上雾气弥漫,水天相接处模糊一片。海浪有节奏地拍打沙滩,发出悦耳和谐的鸣响,像有人在弹奏某种天籁之声。
这是每年林浪最享受的时光,他找不出还有什么时候比此时更让他单纯宁静。说是为了弥补他对艾蓓母女的亏欠才来海边度假,其实他知道,去海边度假一直是他心里的一个梦想。他在美国的学校就在海边,大海早已成为他青春和奋斗的伙伴,在找到他心里的挚爱之前,大海就是他精神的故乡,他理想世界的“恋人”。
他要向大海倾述,向大海撒娇,把他心里的苦闷都倒给海水,让它的碧绿清澄洗涮他心灵的污垢,让他的灵魂像海水一般纯洁透明。大海还有很多面,都令他着迷,令他崇拜,它的宽广,它的暴怒,它掌控一切的气势,都是他喜欢它的原因,也是他想把自己交付于它的理由。
聆听海浪在规则的鸣叫,他的心早已飞到海面上,触摸大海神秘宽容的气息。他多想立刻站起来奔向它,张开双臂投入它,面向大海高声呼叫。但作为成年人,尤其是一个在外人看来严肃冷漠的成年人,他没有资格那么做。能在心里这么胡思乱想,在想象中恣意妄为,拥有大海唤起的激情和冲动,他已经很满足。
艾蓓躺了一会儿就躺不住了,坐了起来,一边揉搓肩膀一边对林浪说:“总这么躺着你不累吗?”
林浪睁开眼睛看一眼艾蓓,又望向远处的海面:“不累,我就喜欢这么躺着,吹吹海风。”
“那我去沙滩上走走,躺久了腰酸背疼。你过一会儿也起来活动活动!”艾蓓看看他,发现他一直闭着眼睛,就没再理他,往海边走去。
“好。”林浪不知道艾蓓已经离开,闭着眼睛答应了一句。
不一会儿的功夫艾蓓就走远了,融入沙滩上三三两两戏水的人群中。
林浪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感觉听不到艾蓓的脚步声,他微微睁开眼睛。果然,艾蓓早已踪迹全无。他霍地坐起来,调直躺椅的靠背。他倒不是在乎艾蓓在场,主要是他想一个人好好发呆,他怕他发呆的表情吓着艾蓓。现在好了,他终于可以放肆地呆望他的大海了!他心里涌起一阵莫名的兴奋,脸上泛起一片红晕,像个害羞的少年。
其实他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心事要想,也没有什么解除不了的烦恼,他就是单纯地想望向大海发呆,尝试在大自然里彻底放空自己。他的心里住着一个别人都看不见的孩子,这个孩子心思简单,调皮淘气,爱尝试,爱幻想,喜欢在忙碌的工作生活间隙,偶尔试试没有做过的事情,想象拥有一种他以前没有过的身份。此时,他就把自己想象成无所事事的渔民,刚打完一船鱼,够一家人果腹之后,坐在海边晒太阳。
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辽阔海面,林浪想象自己心中也有一片海洋。他心中的海域也是这样宽广无边,深不见底。那是属于他自己的世界,有他自己的主张,他自己的愿望,不被外界左右,抵御外来的攻击、挑衅和伤害。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那片海洋能把不愉快的事情都吸收掉,还给他安宁和清净。但他心里的那片海水也经常震荡,因为外界的干扰,因为外界的挑战。那片海掀起惊涛骇浪时,他会被伤得体无完肤。
为了好好活下去,他最终必须恢复那片海的平静,让它重新成为他抵御外界侵犯的屏障。他这一生的任务,就是不断把他内心的海域扩大,大到最后能包容整个天下,包容身边所有的人和事,使他免于伤害,即使泰山压顶,他都能无动于衷。
“你就是忘不了她!你越是否认,就暴露得越彻底!”
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忽然响起。林浪吓了一跳,下意识扭过头,寻找声音的方向。
就在他天马行空胡思乱想之际,他旁边的亭子下面来了人,一对年轻情侣挤在亭子下面的躺椅上。虽然他们的亭子与林浪隔了几米远,但阳光静好,风平浪静,他们说话的声音分外清晰,谈话内容一分不差传入他的耳中。
“你没事找不痛快吧,好不容易回国度一次假,你就不能消停点!”传来一位年轻男人的声音。
“你人是在跟我度假,心在想谁呢?我看你是永远也忘不了她了!”女人气鼓鼓地说,声音很大,连林浪靠近他们一侧听力不好的左耳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想吵架能不能换个花样,整天就是那点破事,你累不累啊!都三年了,我跟她分手都三年了,人家可能早都把我忘了,你却总忘不了她,真贱!”男人听上去很愤怒。
“她有可能忘了你,可是你根本忘不了她。你日志里那些暧昧的话你当我看不懂啊!你就是个浪荡公子,当初甩了她找我,就是冲着我在日本的稳定工作。现在你什么都有了,就又开始风花雪月了,是不是。酸文假醋地搞出一副哀怨伤感的样子,给谁看啊!你忘不了她就去找她啊,我又不是非你不可。”
女人连珠炮似地紧紧逼问,男人一时语塞无力反驳。他忽然坐起身,把女人甩到一边,狠狠瞪了她一眼。女人没理他,把脸扭向一边,“呜呜呜”开始啜泣。
林浪坐不住了。这样被旁若无人地当作吵架背景,别说林浪这种面子薄得像纸一样的人了,就是一个爱打听别人隐私的长舌妇坐在这里也受不了。这两个人情绪琢磨不定,一会儿好得跟一个人似的,贴在一起像橡皮糖,一会儿又跟仇人一样,拳打脚踢剑拔弩张。
林浪面色通红,腾地从躺椅上站起来,大步流星向沙滩走去。远处的海水在召唤他,呼唤他走进去拥抱它,融化在它蔚蓝的宁静和清澈里。他没有去找艾蓓,径直走向海边,跟着感觉,无所谓方向。他加入到戏水的人群,一步步向大海深处走去,直到海水没过膝盖才停下来。
他心里某处柔软而脆弱的地方被触动,被蓝蓝的海水,被高远广阔的天空,被人世间那么多无可奈何的爱恨情愁。他不知道刚才那对情侣谁对谁错,他只知道他也像他们一样,内心有一种朦胧的渴望永远在膨胀,好像随时都要跳出他的胸膛,将他的肉体和灵魂燃烧,将他索然无味的情感空洞吞没。
每个人都在不停地寻找属于自己的温柔乡,在庸俗的肉体苟合之外寻找灵魂契合的纯粹和感动。在海的另一边,在世界或者宇宙的尽头,真的会有属于他的灵魂港湾吗?如果有,它什么时候出现?如果没有,他的灵魂将飘向何处,他将怎样在生命尽头得到安宁和解脱?
三亚的海水刚刚洗去凡俗世界在林浪心中沉淀的污渍,回归现实的林浪又一次被命运宠幸,站到人生新的转折点——担任副院长两年后顺利晋升为正院长。
他心中那片海水的声音变得弱小,内心虚幻的渴求变得淡漠,外部那个充满机遇和挑战的全新世界令他激动兴奋,他充满激情跃跃欲试。他仿佛年轻了十几岁,又回到美国求学时的自己,满怀希望,充满斗志。
面对新岗位他展开浪漫想象,一个更纯洁的学术研究机构展现在他眼前。这些年来,他虽然没有专门向仕途方向钻营,却从未停止过思考,用他独立的只属于自己的大脑。他有太多太多的梦想,虽然知道很难实现,但他有一种冲动要去试试。他毫不犹豫接受研究院的邀请毅然回国,是因为他潜意识里一直心怀梦想,只是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对梦想的痴迷。
林浪坐在办公桌前整理资料,他要把回国三年以来积累的东西做个总结,尤其是做行政工作以来的经验进行梳理,为他的新岗位做好准备。电脑屏幕上陆续出现的文件日期令他感叹,使他想起三年来曾经付出的心血和激情,想起收获成功得到认可时的喜悦,也想起不被理解受到打击时的落寞和心痛。其中有几封举荐扶持过他的老领导、老院士的信最让他动容,此时再读,仍然令他热血沸腾,感激涕零。
林浪转身走到书柜前,打开柜门开始整理纸质资料。他一眼看到郑颖凡送给他的画册,深深叹了口气。人的一生有不同类型的知己,红颜知己、兴趣知己、思想知己、事业知己……在他目前为止的人生中还没有碰到过红颜知己,那也许会成为他一生的遗憾吧。
他周围也有一些像郑颖凡这样的女人,时而表现出对他显而易见的好感和崇拜,他对她们并不排斥,相反她们仰慕的目光让他很受用。但他对她们没有任何感觉,丝毫不会心动,更不用说产生激情。她们不是他要找的灵魂知己,他对逢场作戏毫无兴趣。对于她们的倾慕他选择一笑而过,装作什么也看不懂,尽量不伤害她们的自尊。
幸运的是他有几位事业知己,对此他深感安慰。他何德何能,能得到高山仰止的学界前辈的认可,得到德高望重的老领导的赏识呢!对于命运的厚爱他常常心怀忐忑,但又不由得踌躇满志。
人生充满奇迹,在闻所未闻的地方,在毫不知情的时间里,有多少双温暖的手在默默保护他,用力向上托举他,让他拥有从未奢望过的人生机遇啊!给他幸运的不是万能的上帝,而是那些看似与他无关,生活里没有交集,相视一笑匆匆来去,最终甚至成为生命过客的知己!
研究院召开全体职工大会,宣布了对他的任命。当天晚上,林浪去看望他的一位知己前辈----庄迅院士。庄院士是退休多年的前任院长,也住在研究院家属区。
林浪从自家楼里出来,迎面碰到正在往楼里进的一位年轻妈妈和小学生模样的女儿。他拘谨地向她们点头致意,本不想搭腔,继续往前走。谁知年轻妈妈热情地跟他打招呼:“林院长,出去散步啊?怎么没跟艾老师一起啊!”
林浪一愣,心想自己并不认识她,为什么她对他和艾蓓如此了解。年轻妈妈猜出了他的想法,热情地解释:“我就住在您楼上,跟艾老师很熟。您平时太忙了,都不认识我们这些邻居吧!您当上院长,以后肯定更忙了!”年轻妈妈自顾自“咯咯”笑了起来。
林浪也笑了,面带羞涩:“是啊,艾蓓也总说我不跟邻居打招呼,我就是……”
“我们都理解,您太忙了!再见林院长!”年轻妈妈说罢拉起女儿,向门口走去。
林浪回头看一眼她们的背影,苦笑着摇摇头。他确实太官僚了,平时不苟言笑,拒人于千里之外,连住在楼上的邻居都不认识。以前他这样做还可以,现在必须改一改自己的作风了。身为一院之长,他便有了新的角色和责任,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独善其身,不问世事。
林浪边想边走,猛一抬头发现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庄迅院士的家门口。他收回漫无边际的思绪,在门口默默站了一会儿,酝酿情绪,然后果断迈开步子向电梯走去。
庄院士和夫人热情接待了他。夫人给他端茶倒水,庄院士忙着翻找要跟他交流的资料,趁着这个空档,林浪环顾庄院士家宽敞明亮的客厅。客厅很大,应该有四十多平米,家具非常简单,只有一套沙发,简单的餐桌,剩下的地方都是大大小小的书柜,书柜里摆满了书。
庄院士在沙发上挨着林浪坐下来,像个孩子一样调皮地对林浪挑了挑眉毛,又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小伙子,好好干吧,未来是你的!”
林浪羞涩地低下头:“都是庄院士的提拔,我有点儿受之有愧啊!”
庄院士点了点头,像看自己的孩子一样看着他说:“别有顾虑,刚上来时谁都一样,都没有底气,干着干着就有经验了。”
听了庄院士的话,林浪表情松弛了很多。他接着说:“庄院士,我现在对怎么干还没太想好,但就是一直有个愿望,希望能把研究院的官僚习气改一改。本来我们就是个研究单位,学术气氛应该很浓才对,应该很单纯。”他热切地望着庄院士,期待他的首肯。
听了他的话,庄院士并没有表现出惊讶的神情。他虽然早已从行政岗位退下来多年,但却从未停止关心院里的一举一动,就像一个父亲,视线从未离开过已经成家立业的儿女身上一样。此时,他明白林浪话里的意思。
“但是何其容易啊!多年的顽疾,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啊!你也别太着急,慢慢来!”庄院士凝视着林浪,关切地说。
林浪一脸诚挚:“我知道很难,但我可以试试。”
庄院士把手放到林浪手上,用力抓紧,什么也没说,就像一位父亲,对孩子的雄心壮志既欣慰又担心,但又无法直白说出内心的关切和忧虑。
2
2006年3月,易为中向副总工位置发起的进攻越来越猛烈,又启动了新一轮宏伟计划。他计划每年举行一系列各学科学术年会,作为诸多政绩工程的项目之一。他向各期刊室下死命令,要求会议做成最高规格的学术研讨会。组委会要请行业泰斗级人物领衔,成员必须涵盖学术界顶级人物;要保证会议规模盛大,会场选在举办城市的五星级酒店,制作高质量的展板、宣传品、程序册;不接受任何形式的企业赞助,费用全部由信息院提供,办成纯学术性质的高水平会议。
要是在三年前,穆紫刚进信息院的时候,听易为中这样煽风点火,她一定会热血沸腾,激动不已,以为通过他们的努力,信息院很快就会站到学术期刊的巅峰,统领全国学术界。学术界也会通过他们的会议改变风气,将学术论文水平提高到前所未有的新高度。
可惜如今是她进入信息院三年之后,她早就不再单纯幼稚了。她已经办过大大小小几十场会议,深知其中的奥秘。易为中的理想听上去很完美,实现起来何其容易。目前的会议大多都是做表面文章,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主办方的目的是宣传,甚至盈利,参与者的目的是为了发表论文,或者游山玩水。
易为中要求请到顶尖人物,而这些人通常都是各大行业学会的头头脑脑,在自己的圈子里组织会议还能为科研项目积攒人脉,还算有利可图;要让他们白白为信息院摇旗呐喊,还得从紧锣密鼓的日理万机中拨冗,每年都要参会,担任组委会成员,谈何容易!但易为中根本不顾及实际情况,他只要效果和功劳,只管计划要尽快落实,要求期刊室于6月前必须召开第一次会议。
穆紫不愿意随波逐流,也不想凡事冲在前面,像冯昕怡、霍燕妮那样,一有大型活动就一马当先,讨好领导。她有自己的思考,要按自己的思路,把领导要求与自己的计划融合在一起,稳妥地推进工作。这是她工作三年以来渐渐形成的工作原则,一直在暗暗坚持和奉行。
这次也一样。她权衡各种因素,找到信息院与行业学会的共同需求,让权威看到担任组委会主任与行业学会的利益可以融为一体,觉得给信息院做事也会对自己学会有利。穆紫还想通过学术年会,网罗行业学会不太关注的一线科研读者,不仅能扩大期刊的影响,还能改变行业学会年会只局限于专家的劣势。
穆紫每年都参加行业学会的年会,会议规模不小,但参加者大部分是行业专家,会议内容仅局限于专家之间科研成果和教学思想的交流。如果能举办一个更大规模的会议,吸引一线科研人员参与,把行业专家先进的科研和教学理念扩展到民间,提高全国从业者的科研和教学水平,这些专家会不会很感兴趣呢?她想从这一点说服和打动行业学会的专家。
易为中为会议的筹备工作设定了期限。穆紫在期限前两天,拿着草拟的会议通知初稿,来到易为中的办公室。她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稳稳情绪,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易为中无精打采的声音。
穆紫推开门,轻手轻脚走进易为中的办公室。易为中坐在办公桌前,正在摆弄一堆药盒。穆紫听别人说过,易为中长年有一种慢性病,每天靠服药维持病情,所以大家把他易怒的脾气归结为长期服用药物的结果。穆紫也经常看到易为中在宴请的饭桌上服药的场面,他在众人面前从不避讳患病的事实,这给刚刚工作时的穆紫就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穆紫双手把会议通知递给易为中,低声说:“这是会议通知草稿,请您过目。”
易为中没有抬头看她,而是坚持把吃过药的药盒收拾完毕后,才慵懒而不情愿地拿起会议通知。他瞟了一眼,邹起眉头。接着他向后翻了一页,眉头拧得更紧。他双手突然发力,把两张纸揉成一团,扔到桌子上。沉默了一会儿后,好像觉得这样仍不够解气,又把纸团展开,仿佛周身愤怒都聚集到手指上一样,夸张地把展开的纸团撕成两半,狠狠甩到地上。
“你怎么连我说的话都听不懂呢?我不是都跟你们说过了吗,会议都要用大类学科的名字冠名,听不懂中国话吗?”易为中站起来,两手支在桌子上,身体前倾,盯着穆紫。
“可是材料学科不一样,分支很多,不能直接用大类名字冠名啊。”穆紫小心翼翼地解释,但表情很坚决,并没有屈服于易为中的怒气。
易为中是一个没有理智可言的“暴君”,信息院上上下下都很怕他,轻易不敢忤逆他。穆紫也不想多事,谁都不想给自己无故增添麻烦,谁都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但她偏偏是个外表随和内心倔强的人,坚持自己的原则,即使面对强权也不肯放弃自己认为对的想法。但经过三年职场磨砺,她已经成熟很多,不会再像当年在火车上给易为中打电话那样不知天高地厚,她知道必须迂回地坚持自己的想法。穆紫看了易为中一眼,低下头默默站在他面前,不再出声。
易为中见她没有顶嘴,脸色缓和了些:“你回去好好考虑考虑吧,办不好就别办了!”说这句话时他的语气已经平静下来,人也坐回到椅子上。
穆紫一声不吭,捡起被易为中撕碎的会议通知,默默离开易为中的办公室。她边走边在心里宽慰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三年多在易为中手下做事,她自认为还是了解他的。估计发了一通脾气后,他就会忘记此事,接下来冯昕怡、霍燕妮之类的骨干马上行动起来,会议一个接一个召开,他一忙起来就更想不起她这件事了。到那时他也就没有工夫跟她争论谁对谁错了。
就在与易为中一拉一扯之间,当穆紫还拿不定主意到底是紧跟领导指示马上召开会议,还是按她的本意先认真准备,等时机成熟一个月后再开会时,从学术界传来一个重要消息----林浪被任命为他所在研究院的正院长。
虽然自以为跟林浪已经算是熟人,但他的迁升无疑又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穆紫感觉又与他疏远很多,甚至必须重新认识突然身居要职的林浪。她怀疑位高权重的林浪是否还记得起她这个不起眼的小编辑。
不管他记不记得她,易为中的这个会议肯定还得请他出马,她免不了又要迎接一轮挑战。但不知为什么,这一次她的压力小了很多,好像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位新上任的林院长跟她在时空中一起飘移,渐渐熟识了一样。至少现在想象再见到他时的场景,不像以前那样犯怵了。想到这里,林沁微微一笑,嘲笑自己的想象力又增进一层。也许是一个人过久了吧,她发现自己有时生活在幻觉里。有些事情,她都分不清事实还是自己的想象了。
易为中虽然霸道,但事后他会认真琢磨与他争执过的下属的意见,待冷静后,还是会同意合理建议的。相反,他更看不起的是对他唯命是从的人。他常常拿来在众人面前取笑的也都是这种人。穆紫对他这一点心知肚明,自从易为中撕毁她的会议通知后,也没再去找他。果然,半个月后,当她拿着修改后的会议通知再去找他签字时,他没有再提会议名称的事情。
“你得给我保证能把林浪请来当组委会主任!得把这个会的面子给我撑足了!”易为中只对穆紫撂下这句话,大笔一挥,在会议通知上签了字,默许了穆紫对于会议名称的坚持。
与三年前刚工作时不同,穆紫现在对领导交待的工作有了另外一层认识。她对所谓高规格会议的内幕看得比以前更为清楚。她和同事们再辛苦,再努力,想尽办法,削尖脑袋攀附学术界大佬,磨破嘴皮,死缠烂打追着专家游说;专家们在百忙之中抽时间到会上露脸、捧场;会议成功举办,风光无限,大小报社前来采访,报纸杂志纷纷报道,一时间在学术界产生很大影响,为信息院积攒口碑和人气。但所有这一切,无非就是易为中向上级汇报政绩时的一个筹码,邀功的一个幌子罢了。
了解真相后,她有时觉得自己的工作没有意义,甚至觉得对不起请来的专家。她不想直接惊动林浪,发了封邮件给田昊,汇报了易为中的计划,请他向林浪请示,是否同意做学术年会的组委会主任。另外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就是第一届成立会议是否同意由他们研究院承办。
像林浪这类大人物,虽然表面上是行业学会的头头,但具体运作学会活动的都是秘书长田昊。穆紫深谙此道,知道只要攻下田昊,事情就成功了一半。田昊是具体执行层面的人物,不像上层领导那样不食人间烟火,深知办会的艰难和辛苦。每次在林浪看来一蹴而就的会议,都是田昊等底下人与其他研究院、信息院共同努力的结果,田昊必须依靠他们这些人的支持。
今年行业学会换届,要召开理事换届会议,穆紫极力建议田昊将两个会议合并召开,由信息院赞助。田昊虽然有权,但缺钱,而易为中为保证学术年会的质量不惜重金投入,穆紫手里握着数目可观的会议经费,这对田昊而言颇具吸引力。
果然,穆紫在邮件中不露声色强调的这一点抓住了田昊的心,很快就得到他的回复。
“我尽快与林院长商量,估计合作的可能性很大。”田昊在邮件中写到。
穆紫心里的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但她曾经把两个会议合并召开,因为条幅谁在上谁在下的问题弄得易为中和林浪很不愉快。有这个前车之鉴,穆紫这次悄悄把两个会议的时间错开一天,以免再节外生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