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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林浪独自去云南寻找内心梦想的春天，为了填满时间，穆紫开始专心学习园艺，悉心打理房后的小花园。妈妈每次来BJ看她，把家里后面花园里的地全种上蔬菜，一片狼藉，她由此对花园无法产生兴趣，任由妈妈折腾。妈妈回老家后，穆紫终于有了独自设计花园的机会，犹如获得一块宝物，开始全身心伺弄它。

　　周末，穆紫在小花园里除草。中午的太阳很大，她戴了一顶大草帽，宽大的帽沿遮住上半张脸，把她的视线局限在地面上。一场春雨过后杂草茂盛，几平米大小的花池里，她忙碌半个多小时才只除掉一半杂草。

　　她站起来想休息一会儿，一抬头，看见一辆卡车从花园旁的马路上经过，她一眼就看到了卡车上的树苗。她想重新设计规划花园，因为一周大部分时间都得上班，只有周末两天时间维护花园，她想种几棵容易打理的树，但一直苦于找不到树苗。

　　她立刻奔出花园，跑到卡车前面，朝卡车司机挥手：“师傅，车上的树苗卖吗？”

　　司机师傅面庞黝黑，一看就是BJ周边地道的花农，声音响亮地答道：“这是给附近学校种树剩的树苗，你要是想要我就给你便宜点，还帮你种好。”

　　穆紫一听高兴极了：“太好了，我想要一棵海棠，一棵杏树，两棵玉兰。”

　　花农也很高兴，连忙从驾驶室里跳下来，绕到车后打开货斗，又跳上货斗翻找她要的树苗。司机师傅把树苗拖到花园里，又从车里取下铲子开始挖树坑。

　　穆紫在旁边仔细观察他的动作，心里感叹：“真是‘术业有专攻’啊！要是我挖这几个坑，非得用一个下午的时间！”

　　司机不到半个小时的功夫就挖了四个又大又深的树坑，把树苗栽进去。他又帮她从家里提了几桶水，浇到新栽好的树坑里。他这贴心的一条龙服务，穆紫看在眼里，暖在心里。她嘴上虽然没说出来，但心里不停地感谢。看他完成所有步骤，穆紫没有跟他讨价还价，就按照他的要价一分不少地把钱递到他手上。

　　“谢谢师傅，辛苦了！”穆紫挥手与他道别。

　　树栽好后，穆紫又开车去花卉市场买了些不值钱的花。她规划花园的主旨是经济实用，花草要易于打理维护。这些便宜的花比较皮实，如果能养活就算幸运，活不了也不可惜。

　　经过两个周末的努力，穆紫的小花园初具规模。花园的侧边种了一棵海棠、一棵玉兰，正面的栏杆边种了杏树和另外一棵玉兰。正中央一块六、七平方米的地全都铺上渗水砖，上面摆放一张藤编桌子，两张藤椅，旁边立了一把太阳伞。树下面沿着铁篱笆是一圈狭长的花池，里面种了BJ室外在冬季能过冬的花，月季、菊花、鸢尾、康乃馨、大丽花等。

　　坐在藤椅上，眺望已经有模有样的小花园，穆紫的烦恼一扫而光。此时，她把自己想象成彻头彻尾的花农。做一个与自然连在一起的花农何其快乐！脑力劳动者应该多做一些返璞归真的体力劳动，体验田园乐趣。

　　都市中的人们为了生存无法真正隐居，不能真正消失，但却需要精神上的田园，还要有一个精神田园的载体。对于穆紫而言这个载体就是她的小花园。心情阴郁的时候，她就放空大脑，全身心扑到花园里，拔草，修地，让身体的劳累把多余的思虑挤走。精疲力竭之后坐到藤椅上面对花园发呆，不失是一种逍遥而洒脱的体验。

　　穆紫的园艺爱好不仅是为了挤掉占满大脑的林浪，还是为了逃避工作上的节节败退。2016年春节过后，她们期刊室的经营业绩又开始大幅下滑。自从图亚分管她们以后，经营数据一年比一年差。穆紫回想在信息院工作的这十几年，图亚的出现是她工作状态的分水岭。

　　在那之前她每天跟易为中辛苦周旋，但那个阶段她的经营业绩好，易为中施加给她的大多是人际关系斗争的压力；图亚分管她后，业绩每况愈下，她每天早晨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胆战心惊打开电脑，看市场报给她的成绩单。

　　被铁面无私的数据步步紧逼，穆紫终于理解了股民所谓“盯盘”的滋味。她从未参与任何投机生意，原来幸灾乐祸地看股民舒艺欣、高雯等的笑话，现在却身不由已被迫进入“投机”状态，每天祈求起死回生的奇迹出现。

　　中午吃饭时，舒艺欣和高雯又讨论起股票来，穆紫无心理睬他们，心里一直想着早晨看到的销售数据。

　　舒艺欣忽然转向她，问了一句：“穆老师，咱们期刊室的经常数据是不是最近也跟股票大盘一样，全是绿的啊？”

　　穆紫瞪大了眼睛：“你也关心经营情况？我还以为你只关心股票指数呢！”

　　舒艺欣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期刊室的年轻人从来不看销售数据，反正也不跟年底的分配挂钩，不屑于为此劳神。但穆紫天天被图亚追问数据，易为中也会经常开会分析数据，如果会上经常被奚落，尊严和颜面尽失。

　　“我就是随便问问，那天听霍燕妮部门的人说，他们今年数据牛得很！”舒艺欣解释说。

　　“你知道她们部门的经营情况？”穆紫有些惊讶。现在信息院的数据系统日臻完美，每人只能看自己部门的数据。穆紫看到自己部门的数据不妙，也只能惴惴不安等待，到易为中开会时才知道总体情况。

　　“我上班路上碰到她们部门的人，说起她们领导明年想在职位上再上一层楼，今年数据对她很重要，才说到经营数据的事来了。”舒艺欣说。

　　穆紫感觉不妙。“啊？咱们期刊室今年数据不好看，不会是全事业部倒数了吧？”

　　“没事，穆老师，前几年咱们数据好的时候也没得到过什么奖励啊！不好的时候也不用发愁！”高雯开导穆紫。

　　“说是这么说，就怕数据一滑下来易为中可就有话说了，图亚就更不用说了，天天追问。我可真不想给他们借口和理由，让他们指着鼻子骂！”穆紫脸上略显焦虑。

　　高雯和舒艺欣对视了一下，高雯吐了吐舌头。天塌了有穆紫顶着，他们当然不用发愁。

　　“不过确实也不用太担心哈！业绩这东西，用易为中的话说那就是‘靠天收’，当然他是讽刺我们无所作为。但经过多年历练，关于业绩的总结，我已经懂得用很多外交辞令了，不愁对付不过去。”穆紫脸上浮现出浅浅笑意。

　　“就是，穆老师，不用太当回事，干得咋样不重要，最后结果还不都靠领导一句话定论，说你行你就行，说你不行就不行。”舒艺欣说完大笑起来。

　　穆紫也笑了：“是。只是那个图亚有点儿难缠。易为中还好说，我对付他已经有一套成熟理论了。收成好的时候，总结时我就说，在易总的正确领导下，依托易总搭建的公共平台，借形势一片大好的东风，我们部门取得了小小的成绩，但还存在着很多问题！”

　　“收成不好的时候，总结时我就说，我们部门确实存在很多问题，主观上有很多原因导致业绩下滑。但市场竞争激烈、举步维艰的处境也是不可忽视的因素！”

　　“对对，就是这样。反正你怎么干都没用，功劳都是领导的，干不好时就都是你的。”舒艺欣笑着附和道，高雯也笑了。几个人聊到兴头上，又胡侃乱吹一阵儿，直到食堂的服务员开始准备吃饭他们才停下来，意犹未尽地端起托盘向餐厅门口走去。

　　穆紫偶然一抬头，远远看到冯昕怡在一张桌子旁独自一人吃饭。她低着头安静地吃饭，目不斜视，面色凝重，若有所思。她的侧颜很美，甚至有一种遗世独立、超凡脱俗的淡雅，穆紫看得入了迷。高雯也注意到她的目光，拉了穆紫一把，示意她快点离开，她有话要说。穆紫明白过来，赶紧收回目光，快走几步跟上舒艺欣和高雯。

　　高雯小声对穆紫说：“穆老师，您也注意到她的变化了！最近易总对她越来越苛刻，总是讽刺挖苦。去年还只是冷落她，今年怎么感觉开始整她了呢？她这两年到底哪儿得罪易总了，原来一直不都是大红人吗？”

　　听了高雯的话穆紫的脸竟然红了，她自己也没有想到。她尴尬地笑笑，摇了摇头：“我也觉得很奇怪，他现在越来越宠幸霍燕妮了。”

　　舒艺欣表情神秘地看着她们，欲言又止。穆紫注意到他神色的变化，知道他一定又想分析内情，便给他机会：“您又有什么高见？怎么你的消息那么多，明明每天跟易为中开会最多的人是我啊！”

　　舒艺欣不紧不慢地说：“很明显吗！又快岗位竞聘了，饶冬昀要是高升的话，留下的空缺只有一个，易为中当然要从现在就开始运作了。他不是一向都未雨绸缪吗！”

　　穆紫心领神会。但她理解到的意思应该比舒艺欣还多了一层。上次碰到冯昕怡坐进饶冬昀的车里，她发现了他们之间的惊天秘密。在外人看来易为中表面上还是和原来一样，但很多细节在穆紫看来已经暴露出易为中的心思。他知道了冯昕怡的背叛，也在不露声色地报复她的背叛。现在看来到了他们了结恩怨的关键时刻。

　　高雯对舒艺欣的精辟分析佩服得五体投地，但又不无遗憾地对穆紫说：“穆老师，你是不是跟我一样，看到她落魄还挺可惜，与另一个大红人相比，她毕竟还是有才华的。”

　　穆紫郑重地点点头，神情严肃。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很微妙，虽然她与冯昕怡从未深入交往，更不能说彼此惺惺相惜，但她的痛苦却不知为什么会牵动穆紫的心。可能是同龄人相似经历的感同身受，可能是人性本能的悲天悯人，也可能是因为她们看似迥异实则有相通之处的灵魂。

　　人的生命中会有很多过客，他们一起构成每个人的人生阅历和境遇。有些人是她亲密的朋友，比如舒艺欣、高雯，有些人是她遥远的朋友，比如田昊、常清澄，有些人却是没说过几句话，她却一厢情愿默认的朋友，比如冯昕怡。她们彼此间靠道听途说或冷眼旁观相知，却能通过只言片语和动作表情了解彼此，为无法言说也不想言说的默契而感动。

　　她们灵魂中的相似支撑着彼此的信仰，成就各自完美而独特的个性和特质。虽然她们之间从来没有交流，但都深信对方如自己一样，对爱情和自由有着狂热的执着追求，不妥协不放弃，不计成败，不惜代价。

　　不需要语言，只需看一眼她落寞的身影，此时的穆紫就被冯昕怡孤独而倔强的内心折服。她在心里默默祝福她，愿她能像自己一样，不是硬去改变环境，而是改变自己，越过眼前的困境，获得内心的强大和自我重生。

　　2016年6月的一个中午，林浪准备关上电脑回家吃饭，忽然手机亮起来，屏幕显示微信上有一条信息。郑颖凡？这个已经博士毕业回到家乡的学生，给他发信息是为了什么？林浪好奇地打开手机。

　　“林院士，我出差路过这里，晚上想请您喝杯咖啡，不知道您方不方便？”林浪的呼吸有一些紧张。

　　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他突然很想见到郑颖凡，那个和他有一样情感困惑的女人，虽然他知道她的情感困局主角曾经是自己。但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他想找一个人倾吐他的苦闷，他有很多话想跟一个能懂他的人说，他不想再天天闷在自己想不开也走不出去的困境里。

　　他毫不犹豫回复了信息：“可以。就在我们院附近的咖啡厅吧。”

　　那边郑颖凡停顿一下，没有继续回复他。在她停顿的这个空档，林浪的心跳加快了几拍，血液上涌。他不安地等待郑颖凡的回复，好像手机另一头正在犹豫不决的不是郑颖凡，而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郑颖凡那端终于蹦出了几个字：“能不能在我住的酒店附近？我可以去接您？”

　　林浪竟然心慌意乱起来，赶紧回复：“不用你来接我，你告诉我地址，我自己去。”

　　林浪坐在赶往咖啡厅的出租车里，望着窗外光影迷离的城市夜景。他喜欢城市的夜晚，喜欢鳞次栉比的高楼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灯光，喜欢想象每一点灯光后或孤独或快乐的人们。他和穆紫永远都不会拥有那样一点灯光。他们有的只有无穷无尽的别离。

　　这个时间应该正是家家户户团聚的时刻。忙碌了一天，家人们从各自的战场回到不需要再伪装自己的港湾，卸下包袱，共享天伦。穆紫此时也一定正跟她的家人在一起其乐融融吧！虽然他并不知道她的生活状况。四年前他从别人的谈话中偷听到她是单身，现在已经过去四年了，他猜测她应该已经有了幸福的安乐窝。像她那么好的一个女人，不可能永远单身。

　　她还记得他们交往的这十几年里，加起来还不到十几天的相聚时光吗？还记得他们用古老神话中“天上一天、地下一年”的逻辑过的属于他们的爱情生活吗？在穆紫眼里，与她真实的青春相比，他们的这种虚幻爱情又能存在多久呢？他们永远都不会拥有一盏属于他们的灯，就像他眼前的那些高楼里的人们那样。

　　郑颖凡已经有六年没来这个城市了，此时她再次踏上这片土地，感慨良多。她给林浪发信息之前反反复复改了很多次主意，她既想见他，又怕见他，她不确定自己在他面前会做出什么反应，能不能再保持矜持。

　　但这六年以来她一直没有忘记他，这一生恐怕也无法忘记他曾给予她的一瞬间温情。他像英雄一样握住她的双手，挽救她，她的倾慕从此便只属于他一个人，其他男人与他相比都只能是索然无味的摆设。

　　她故意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咖啡厅，为的是在林浪到来之前能一个人先静静待一会。她从吧台要了一瓶苏打水，点了两份甜点，就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开始发呆。今天不是周末，咖啡厅里零星散落着一些客人，空气里安安静静。这正是她想要的气氛，不至于太孤独，也不至于太聒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