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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离别(2)

我用心灵触碰你 森森的小屋 10453 2024-11-12 23: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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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点击穆紫邮件的回复键,往里面一口气输入了十几个字,但很快他又把那些字抹掉。反反复复几次,他终于写好向她道别的话,按下回复按钮。

  “很抱歉,你们会议那段时间我可能有出国安排,先别把我安排上。有机会我一定参加你们的会,对我而言,是一种学习。”

  体面而有余地,没有情绪,不露声色,好像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异样。林浪又打开自己的回复,读了几遍后很满意。他抬眼往窗外望去,天色已经大亮,又是一个晴朗的秋日。

  他缓缓站起来,忽然感觉身体摇晃,马上就要摔倒。他挣扎着快走几步来到床前,倒在床上。他感觉心脏在剧烈跳动,手脚冰凉,微微颤抖。他不想呼叫此时正在隔壁房间沉睡的艾蓓,他忽然特别恨她,不想见她。他渴望穆紫,他要替她拯救自己。

  他剧烈喘息着,呻吟着,额头上滴下一粒粒汗珠。穆紫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别怕,没事的,不着急。”

  他对她微笑,他知道她正在紧紧拥抱他。借着心里的穆紫的力量,他终于伸手够到床头柜的抽屉,取出药盒,用颤抖的手取出药片,放到嘴里吞了进去。

  他闭着眼睛不知道在床上躺了多久。不知是药物的实际效果还是安慰作用,他的心脏慢慢恢复平静。归位的灵魂在痛苦地颤抖,在他心底大声呼喊,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嘶吼。他听到泰戈尔的痛楚,听到自己的哀嚎:

  “我把我的痛苦说得可笑,因为我怕你会这样做。我想用宝贵的名词来形容你,我不敢,我怕得不到相当的酬报。因此我给你苛刻的名字,而夸示我的硬骨。我伤害你,因为怕你永远不知道我的痛苦。”

  到了吃早饭的时间,他迷迷糊糊地听到外面有艾蓓走动的声音。她一定以为他还在睡觉,哪里会想到他已经经历了一段劫难,与他深爱的人共历生死。他忽然有一种胜利的喜悦。他和穆紫赢了,虽然他们不能在一起,但他们就在艾蓓的隔壁同生共死,还有什么比他们的精神爱恋更浪漫更有力的事情呢?

  他虽然拒绝了她,不再去见她,他将永远留在艾蓓的身边,但他们还是赢了。他和穆紫永远都在一起,用心,用魂,用只有他们自己知道的力量相互支撑彼此的生命。

  穆紫给林浪发完邮件后起身去水房打开水。她把水壶放到锅炉的水龙头下,扭开开关。手上突然感到刺痛,她低头一看,开水已经从壶口漫延出来,她赶紧缩回手,险些把水壶扔到地上。她叹一口气,后悔刚才发送了邮件。

  她是多么依恋林浪啊!日夜的思念跨越时间和空间,他们的恋情在一天天加深,经历了情感所有的阶段,现在已经难舍难离。她要见到林浪,她盼望他的回复,没有他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回到办公桌前,又打开电脑。这么早发的邮件,林浪怎么可能收到,更不可能回复她。但她已经没有耐心再继续等待,她一刻都熬不下去,她偏执地相信奇迹一定会发生。不管是什么样的回复她都要看到,她要与他联系,她要知道他的存在,哪怕只是在电脑另一端的存在。她要知道他的心在鲜活地跳动,在为她而跳动。

  电脑屏幕上还是刚才她给林浪发送邮件的页面,她用微微颤抖的手刷新了页面。出乎她的意料,又好像正如她所料,屏幕上赫然出现一封新邮件。看到发件人的名字她几乎快要昏厥,心“砰砰”狂跳。那是林浪,林浪与她同时守在三千里河山的两端,坐在无形的网络两端,面对着面。

  “很抱歉,你们会议那段时间我可能有出国安排,先别把我安排上。有机会我一定参加你们的会,对我而言,是一种学习。”

  穆紫万念俱灰,失神地坐在办公桌前。她一年多的思念全是谎言,自欺欺人的谎言。林浪怎么会像她一样幼稚而痴迷呢!他是个大人物,见多识广,有成功的事业和幸福的家庭,他怎么能和自己一样去幻想一段虚无缥缈的爱情呢?对于他而言她算什么?不过是他每年接触一次的工作伙伴,是他生命中再普通不过的匆匆过客。

  有一瞬间他确实爱过她,她相信这一点。他痛苦挣扎的表情一生一世都印刻在她的心上,告诉她他曾经爱过她一瞬间。但对于他而言,那只是一瞬间的浪漫而已,就像一场戏剧表演,结束后就带着美丽虚幻的结局飘然而去。只有她这种白痴才会把瞬间当作永恒,把偶尔的痴迷当作永世真情。

  穆紫突然清醒,狠狠抓住一绺头发使劲摇晃自己的脑袋,想留住顿悟的清醒。她怕自己改变主意,怕自己不可理喻的痴迷再闯出什么祸事,草草写下几句话后,立即点击了发送按钮。

  “非常感谢您这么多年来对我们的支持。在时间和身体条件都允许时,期待您能参会!再次感谢!”

  穆紫忽然感到解脱,还伴随一种成就感和快感,她终于了断了一年多来一厢情愿的痛苦相思。这一年多来她的思念有多深,痛苦有多重只有她自己知道。想他,牵挂他,担心他,祝福他,无时无刻不在惦念他。她曾经单纯地相信他的情况与她大同小异,还为此替他担忧,不希望他像她一样陷入。

  现在看来她是多么可笑啊,她是一个十足的爱情傻瓜。她注定就是要被傅茗伤害的,因为在爱情上她一无是处,毫无天分,过于天真迂腐。原来她只以为是自己不幸遇到了傅茗那样的人渣,现在看来问题出在她身上,是她的人生观存在问题,梦想和现实不分,沉迷于理想和梦境而不切实际。生活毕竟是现实的,没有人能把理想当饭吃。

  林浪病了,在穆紫的学术年会召开之际。林浪没有出国,而是住进了医院。他的腰病复发,医生建议他做手术。

  “腰椎手术是有风险的!”手术前艾蓓反复跟他重复医生的话,忧心忡忡。

  “反正也得做手术,听天由命吧!”林浪望着坐在他床边的艾蓓说。

  艾蓓握住他的手,沉默了很久。“院里帮你找了市里最好的医院,医生也是最好的,应该没问题!”

  但林浪知道,手术的成败还有很多诸如自身身体条件等多方面因素,凶吉难料。腰椎手术的最大风险就是手术失败导致瘫痪,虽然几率不大,但可能性还是有的。其他的风险还包括术后感染、各类并发症等等。总之,在签手术协议前,医生会把所有耸人听闻的危险都告知病人。即将上手术台的林浪,不知等待他的将是怎样的命运。

  下午三点多,林浪躺在雪白的病床上。艾蓓坐在他身旁,静静望着他,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窗外满眼是阳光,此时正是这座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城市最好的季节。

  他把视线从天花板移向窗外,看一眼阳光,在心里向它暂别,向他生长了半辈子的城市暂别,向他的爱暂别。他那飘忽不定的爱呀,此时与他即将面临的考验相比是那么虚无缥缈,却又近得触手可及。

  门忽然打开,两个身强力壮的护工推着手术车走进病房。艾蓓站起来,不安地看向他。有那么一瞬间,他看到艾蓓脸上浮现出一丝绝望。他也望向她,没有他原来准备的那么坚强,他没有挤出笑容。

  两个护工将他的身体连同身下的床单一头一脚平托抱起。被抱起来的一霎那,他感觉身体突然无力,仿佛没有了知觉,死气沉沉地不断向下坠落。他下意识闭上眼睛,把他这具了无生气的身体交给他看不见的神明。护工有力的双手弄疼了他,因为恐惧,他的身体愈发沉重,两个护工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他连拉带拽抱到担架车上。

  艾蓓是怎么与他告别的,她有没有哭,他都没有看清楚。躺在手术车上的他只剩下自己,像他当初刚生下来一样,一个人孤零零地被两个不相识的陌生人推着,穿过熙熙攘攘的医院大厅,上了电梯,最后进入一个密闭房间,到达一个不知要把他带向何方的寂静世界。

  几个身穿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包裹得根本看不清样子也听不到声音的医生,开始在他附近忙碌。当他被注射一种药物后,瞬间好像晕厥了过去。他还极力挣扎想让自己清醒,想确认自己仍然活着。

  但他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只好任由意识不断模糊。在越来越微弱的意识中他出现了幻觉,他看到自己此时就像婴儿一样躺在穆紫的怀中。穆紫紧紧抱着他,不断收拢双臂,好像要把他融进她的胸膛,不让他再害怕。他的身体在穆紫的肌肤里越缩越小,最后与她贴到一起。他不再是自己,他没有了知觉。

  爱不能阻止死亡,但它却与死亡同在。

  术后的林浪静静躺在担架车上被护工推回病房。他还没有从麻醉中清醒过来,苍白的脸上了无生气,往日的犀利和锐气无影无踪,让艾蓓怀疑床上躺着的并不是林浪。如此虚弱的林浪把艾蓓的心掏空了,她眼睁睁看着两个陌生人把她丈夫虚弱的身体从担架车上平托着抱到病床上,她却无力动弹,不知道该怎样去保护他,去疼爱他。

  他需要她的疼爱吗?他刚刚经历了劫难,他的身体被划开再合上,他被重新构造了一次,获得新生。在重生的那一刹那他一定非常恐惧脆,那时他心里会想到谁?一定不是自己。艾蓓的心里悲哀凄凉。

  夕阳透过窗户照在林浪的病床上,他苍白的脸被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泽。林浪仿佛闻到了阳光的气息,眼前有一片红彤彤的光影在晃动。他没有立刻睁开眼睛,他想在重新看到世界之前再与他的梦想依偎缠绵一会儿,哪怕只有片刻。他想在心里永远留住那片温暖的红彤彤的颜色。

  有人用手触摸他的脸颊,他知道那一定是艾蓓,绝对不会是穆紫。穆紫只会用灵魂安慰他,永远不知道他都遭受过怎样的肉体折磨,历经过怎样的风险。艾蓓一直守在他身旁,他此刻需要她,他虚弱的身体需要她的照顾,他必须睁开眼睛向她妥协。他虚弱地睁开双眼,看到艾蓓那双润湿的大眼睛。

  “手术挺成功的,你没事了!”艾蓓轻声说。

  林浪闭上眼睛,微微点了点头。艾蓓的声音缥缈细弱,就像他此时的身体,瘫软无力,沉甸甸地下沉,仿佛不属于他自己,灵魂却飘忽不定悬浮于空中。

  他感觉自己脆弱得像个刚出生的婴儿,不想思考也无力思考,一点正常的理智都不想有,只想躺在床上任人摆弄,他只负责本能地呼吸和生存。也许混沌的初生状态才是一种自由吧,可以无所顾忌地卸下责任,不用考虑不负责任的后果和代价。

  后半夜他开始低烧。艾蓓在他旁边的床上睡着了,全然不知他的痛苦和呻吟。他想叫她,却无力发出声音,嘴唇动了动却连不成字句。他浑身的肌肉酸痛,身体僵硬得像一块铁板。他想克服身体的麻木和无力,挣脱令他窒息的束缚。

  他本能地想翻个身缓解痛苦,却发现浑身上下都连着管子,像无数条绳索把他紧紧捆在床板上,无法动弹。他徒劳地挣扎了很久,却发现根本抵抗不了意志的混沌和肉体的孱弱。过了不久,他陷入昏昏沉沉的梦境。

  天亮了!他睁开眼睛发现他躺在明亮的病房里,身上的管子不见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由远而近向他走来,由虚到实,渐渐清晰。最后她走到跟前坐到床边的椅子上,静静看着他。

  “穆紫!你怎么来了?”他在心里叫她,嘴里却不敢发出声音。他知道这一定是梦境,他不敢惊扰她,他怕一旦出声,她就会消失。他虚弱地冲她笑了笑,像个孩子一样欢喜。她却哭了,伸手轻轻抚摸他苍白的脸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忽然换上护士的衣服,全身白得像雪,林浪差点以为她变成了另一个人。她站起身,一圈接一圈轻轻摇动病床侧面的把手,让他的身体随着床板的缓缓移动微微坐起。她总是那么温柔,就像她每次在会议上无微不至地照顾他一样,让他不由自主地陷落,不可控制地跌进她柔软的怀抱里不肯醒来。

  每次接他时她都怕他饿,给他准备夜宵,但她从来不陪他一起吃饭。那时他很强壮,不需要她的陪伴。可此时他没有一丝力气,娇弱得像一个婴儿,再不喂他吃饭,他就会枯萎死去。她犹豫不决地端过碗,用汤勺喂他吃饭。他像个孩子紧紧盯着她看,生怕目光一旦离开她就会立刻消失。

  她把这么年对他所有的爱都化成手上的温柔,包裹他的身体。她给他喂水,水像她流出的眼泪涌进他的心房,流过他的全身,滋润他僵硬的肌肉,融化他每一处疼痛,愈合他每一寸伤口;她用温热的毛巾擦拭他的身体,她的手游遍他全身的每一寸肌肤,把她深沉的爱和年轻机体的活力全都送给他,让他重获生命。

  她动作轻柔,手脚麻利,好像已经伺候了他一生一世。碰到他的身体时她没有脸红,他也神情自若,毫不退避。精神之爱终于得到真实具体的圆满,灵与肉在虚幻的世界里完美融合。

  清晨,当林浪睁开眼睛看到病房里第一缕阳光时,回想刚才的梦境,他脸红心跳。但接下来的一整天,梦里的景象却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自信得好像真实发生过一样。不见面时的林浪就是有这种自信----大胆想象的自信。

  林浪完全康复后,又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之中。但这半个多月的与世隔绝,却让他的心一度封闭在现实、回忆、梦境共同组成的狭小世界里,在忙碌的工作中也时不时会出现想象和幻觉。住院期间,在需要别人照顾他穿衣吃饭甚至大小便的时候,他虚弱无力,毫无用处,像一个无助的只会给别人添麻烦的孩子。

  这个时候如果照顾他的是穆紫,他该多么无地自容啊!可在心里,穆紫的声音却告诉他:“我愿意,心疼你都还来不及!”梦里的那个穆紫细心护理他,像个义无反顾的母亲。可是真要放到现实中,穆紫跟着他会幸福吗?

  坏就坏在他们的理智和冷静把现实中所有的缺陷都隐藏了,他们永远也不知道现实会多么让人失望,而只记得梦想的美好。他们俩把梦想的大饼不断扩大,最后使欲望飘然天上,无法落地。 3

  林浪拒绝了穆紫,没有来参加信息院的学术年会。穆紫失恋了,林浪给她的打击比当初傅茗给她的打击还要大,这一点是穆紫万万没有想到的。她瘦了十几斤,深陷的眼窝使她的眼睛又大了一圈,只是眼睛周围都是厚厚的眼袋和浓重的黑眼圈,看上去衰老了几岁。

  但她表面上还得维持平静,不能让外人看出来什么。她照例有条不紊地办会,会议仍然如期举办。只是她的心已经空了,随着那个没来的人飘到他所在的方向,流落到无边无缘的天际。

  大会场的讲台上依旧不断有专家上来又下去,走马灯似地在她眼前晃悠;她也仍旧像每次有林浪参加的会议一样,坐在下面安静地听报告。但她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她满脑子装的都是林浪,是林浪和她之间曾经的爱情。

  她以为林浪没来就意味着他们的爱情结束了,但她却渐渐发现,对于她而言,爱情正在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重新开始。她一直说服自己林浪已经背叛她,不要再去想他,他已经与她无关。但无论如何她就是无法忘记他最后一次离开她时的眼神。

  那绝决的眼神里包含的绝望和痛苦让她心颤,让她又重新回到原点,又一次问自己,究竟为什么会喜欢林浪。她回答不出所以然,但就是不能阻止自己重新相信他,不能停止对他的思念----对他们彼此动心一刻的思念。她无法忘记他,无法忘记他们之间一刹那的爱情。

  讲台上不管谁在做报告,仿佛他们的身影都幻化成林浪。那是十年来林浪在这个讲台上留下的身影啊!她吃惊地发现,他已经风雨无阻地默默支持了她十年!怎么能因为他的一次拒绝----语句委婉留有余地的拒绝,就全然否定他对她深挚的情谊呢!穆紫恍然领悟到林浪拒绝她的不得已,领悟到他的良苦用心。

  回到BJ后穆紫终于病倒。她太累了,伤心欲绝,心底只剩下绝望。夜里,她的身体燃烧起来,躺在床上浑身酸软,有气无力。不知是因为思念而生病,还是在生病的时候特别容易思念。

  一年以来她挣扎煎熬的点点滴滴像密密麻麻的针头刺痛她的心。她和林浪相知相惜的每一个瞬间像电影镜头在她眼前反复出现,与发热的大脑、滚烫的身体一起,将她沉入无底深渊,又将她抛向快乐天堂。她忽而浑身发冷瑟瑟发抖,忽而全身滚烫大汗淋漓。

  在高烧不退的迷离梦境中她见到了林浪。他抱着她,抱着她灼烧的身体不停亲吻,身体跟她一起颤栗。他在她耳边急切地恳求她:“穆紫,你别死!”

  她勉强睁开眼睛,却看不清他。他虚幻的面容仍像一年前一样没有表情地注视着她,声音却高亢而急促:“穆紫,你快醒醒!”

  清醒后的穆紫脑海里装的都是一年前林浪与她对望时清澈的眼神,那么圣洁,那么真挚,那么困惑却又那么坚定。三百六十多天过去了,她都不会忘记,以后也永远不会忘记。那是她的一生一世,她永远不会改变的永恒!她这一生不会再遇到那样深沉、自控、迷茫而又坚决的表情,不会再遇见他那样纯洁高尚的男人。那是万古冰川上不曾被玷污过的冰雪才有的纯洁,遗世独立,摄人心魄。

  穆紫屏蔽一切外界的声音,一切外界的干扰,把自己封闭在只有林浪的世界里。当心能穿越一切障碍连在一起,想到一起,可以无声地沟通时,所有交流都是多余的。

  连在一起的心是一种能量和磁场,自有它们相沟通的方式,不需额外的载体,超越了物质世界各种定律的牵绊。有心在,信息的交流就无所不至,他相信,她也相信,他们都坚信。那是信仰的力量,是无声的陪伴。

  穆紫因为生病请了一个星期的假,这是她工作十几年来第一次请病假。一周后再上班时,恍如隔世,面对熟悉的工位她若有所思。工作于她而言已经成了一种生活背景,一种基本的谋生手段,为她提供生活必需的经济条件。她要开始全新的属于她的生活,把工作只作为其中一部分。

  她要构筑自己的世界,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开始生活。她要把“业余职业”变成开启新生活的钥匙,在兴趣爱好上花更多的功夫,全身心地去探索和触摸新的世界。那个世界中也要有林浪的精神陪伴,但他们不会越过精神层面半步。她要和他独立地分别面对彼此充实的生活。

  经过几个月的恢复,2016年的春天,林浪已经能出远门旅行了。他想趁自己还走得动,抓紧时间去一趟云南。那是一直藏在他心底的地方,遥远而神秘,是寄托他无处安放梦想的理想场所。那里是高原,是阳光充足的地方,是离天最近的地方,他可以瞭望心中天堂的美景。

  今年春节过后,云南的一个学术组织邀请他去做报告,他眼前一亮,意识到他心心念念的一个愿望很快就要实现,他兴奋处恨不得马上就出发。不敢去见穆紫,决定与她分离,那就把他一个人放逐在天地之间吧,在飘泊中完成与她心灵纯净的融合!

  临行前一天,林浪在卧室收拾行李,艾蓓推门而入,脸上挂满疑虑和担忧。“要出差啊?你做完手术后还没出过远门,一个人行吗?”

  林浪微笑着看了她一眼,埋头继续收拾。“我没事,恢复得挺好。至少现在看不出有什么大碍。我也得出去活动活动,肌肉得经常练,才能撑住骨头。我以前就是动得太少了。”

  “不用我陪你去吗?你一个人我还是不太放心。”艾蓓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了看放在床上箱子里的衣服,意识到他这次出差的地方一定不近,时间也不短,脸上的疑虑又深了一层。

  林浪若有所思,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忽然打起精神,直起身体,故作轻松伸出手臂做了个伸展动作,边做边说:“我感觉做完手术好像重新活了一次,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你完全不用担心。”他说话时仍然避开艾蓓的视线,艾蓓也没有看他,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林浪狠下心来,坚决不要屈服于软弱的同情心。与穆紫的分离给了他充分的理由冷落艾蓓,好像不这样做他就会伤害穆紫伤害自己,好像艾蓓就应该承受把他留在身边的代价似的。他明知道艾蓓什么都不知道,他这样做对她很不公平。但他无力再强求自己尽善尽美,他只想做一个表面过得去的君子,不想连精神上背叛的机会都不留给自己。

  踏上旅途坐在飞机上,林浪对他安排的这次孤独之旅很满意。一旦离开熟悉的环境,投入到陌生人中间,林浪就觉得自己离梦想很近,离内心很近,近到他甚至可以听到他心跳的声音。以前他也喜欢独处,但那是出自本性的自然选择,现在的独处却有他故意营造的意味。他喜欢远离人群,远离他日常的身份和生活轨迹,随意去他想去的精神故乡游荡,与他心底挚爱的人一起。

  他前后左右的座位被一个旅行团包围,男男女女热络的聊天吵得他无法聚集精神想象,他闭上眼睛开始睡觉。离开穆紫后,睡觉也是他躲避思念的一种方式,运气好的时候他还能在梦中见到穆紫。

  又是那个小屋。在他的梦境中,那个隐蔽在山野中的茅草小屋出现过几次了。屋顶和墙壁都覆盖着稻草,推开门里面却各种家具设施一应俱全,方便舒适。穆紫每天给他做饭,收拾屋子,方寸大的地方她却忙也忙不完,从来不闲着。他一直埋头于工作,在电脑前敲敲打打,几乎不怎么理睬穆紫。

  穆紫却喜欢逗他,时不时用脸蹭他,用手抚摸他的脸颊。有时她拿来一个水果,先吃掉一口,再把剩下的塞进他嘴里。大部分时间里他们并不浪漫,过着最普通的日子,各干各的事情,偶尔才互相照顾,温存缠绵,轻柔爱抚。

  小屋瞬间又变成机场,穆紫来送他。看他难过得像个孩子,眉头紧锁神情冷峻,她就用夸张的动作逗他笑。她还没来得及把他从呆呆不说话的一脸严肃中逗笑,梦就醒了。

  林浪揉了揉眼睛,被舷窗外刺眼的阳光逼得差点流出眼泪。他伸了个懒腰振作精神,他决定不能辜负眼前灿烂的阳光。这种一览无余的光明是高原的恩赐,他一定要好好享用,带着穆紫的期待和关注,尽情享受触手可及的明媚和温暖。

  林浪在人生第一次独自一人的高原之旅中,走了云南的几个地方,用一个星期的时间把标志性景点都走了一遍。最后他回到丽江,在一家客栈落下脚。昨晚美美地睡了一觉,这几天的疲劳一扫而光。今天一大早他就起了床,沿着客栈的木楼梯拾级而上,来到顶层的观景台,在藤椅上坐下来向远处眺望。

  远处是云雾缭绕的横断山脉,晨曦中刚刚睡醒的纳西古城古朴庄重。鳞次栉比的黑瓦屋顶一望无际,让人有一种恍如身处童话世界的穿越感。面对这种新奇而陌生的神秘感,林浪忽然领悟,原来旅行从某种角度上讲延伸了他人生的长度。

  世界很大,用一生有限的光阴无法完全领略,所以要用各种方式触摸它的精华。通过旅行人们可以了解不同的地质地貌,不同的生态植被,不同的人文风俗,最重要的是接触不同地区的人,体会他们不一样的人生,再通过与他们交流,感受人性中温暖的大爱。

  林浪正在出神,忽然听到木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他回过头去,见客栈的老板娘提着一个壶茶沿着楼梯走了上来。到了观景台上,她把茶壶放到林浪面前的桌子上,坐了下来。

  “怎么样,这趟玩得好吗?哪里印象比较深?”老板娘问他。

  林浪出发前就通过网络认识了老板娘,这趟旅行的车都是老板娘帮忙联系的,两个人已经很熟络。

  “松赞林寺。这是我第一次到藏传佛教的寺院。”林浪回答。

  老板娘四十多岁,长发披肩,一身长裙曳地,显得她的身材袅袅娜娜。她来自内地,性格活泼开朗,逮着机会就会跟房客们聊天。

  “听说那里没有香火,藏传佛教不烧香,只点酥油灯,也不管升官发财之类的许愿,只保佑平安、健康和智慧。”老板娘说。

  “是啊,我觉得这一点很特别。原来我就一直想不通拜佛的人为什么总要祈求升官发财,现在才明白,原来那其实是世俗之人对佛教的曲解。”林浪感叹道。

  “还有什么让您印象深的?”老板娘问他。

  “松赞林寺里的僧侣!原来我不知道,他们是有工作的,还都是些文质彬彬的读书人,画唐卡谋生。”林浪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

  老板娘笑了:“看把您惊讶的。藏族人确实跟我们汉人不一样,藏民族是全民信教的民族,他们中很多人叩拜两千多公里到LS,经过这种肉体苦行的人,灵魂一定是单纯的。”

  林浪看了老板娘一眼,对她刮目相看。“有一天晚上我参加了一个当地的土司盛宴,藏族人的歌舞表演也很震撼啊!他们性格太狂放了!”

  “他们生活在高原,生存环境太恶劣,性格就得有耐力和韧劲,不然没法生存。”老板娘说。

  “我觉得藏族人与自然是一体的,各个都是天生的艺术家,音域就像高原一样高。我们汉族客人都被他们感染了,也不拘谨了,大声喊叫,恣意跺脚、拍手,争先恐后给演员献哈达。”林浪好想还在回味当晚演出的盛况。

  老板娘跟他越聊越起劲,不知不觉就进入了熟人状态。笑着问他:“您怎么一个人出来旅行啊?有心事?”

  林浪被她突然转换话题弄得一愣,反应过来后轻松地笑了笑:“你是开客店的还不知道,一个人到丽江的多了,不可能人人都受到挫折吧。”说完他大笑起来。

  老板娘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旅行是一种飘泊,有人被迫飘泊,有人主动飘泊,都想找到一种自由自在的状态。我这里的客人各式各样,确实有很多是来疗伤的,尤其是情伤。像您这种年纪一个人出来玩的旅客我还没见过。您应该是大彻大悟的年纪了,活得一定很通达,一定是纯粹来旅游的吧。”

  林浪微微一愣,心里五味杂陈。“我确实也需要疗伤。不管到什么年纪都有解不开的心结。年轻时没有困扰,上了年纪却有了烦恼,只要还活着,永远都得成长啊!”

  老板娘听了他的话后不说话了,脸色也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林浪开始没有留意到她神情的变化,看她好久没做声才仔细看了她一眼,看清她的脸色后一惊。

  老板娘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失态,赶紧恢复了平静。沉默了一会对他说:“像您这样的男人不多啊!您有一颗赤子之心,很单纯,很浪漫!”

  林浪沉默不语。人生何处不相逢,这位老板娘与他素昧平生,却一眼能看出他的心事,欣赏他的品行,这让他倍感欣慰。能这样与一位陌生人聊一聊真好,至少他暂时摆脱了孤独寂寞,至少有一位他和穆紫以外的人见证了他们的情感。也许他们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孤独落寞,也许就在身边两步外的一个陌生人,同他们一样在心底隐藏一个永远说不出来的秘密,以天地为证默默相爱,直到天荒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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