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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8个多月不见,中午用餐时,穆紫还是在自助餐厅嘈杂的吵闹声中立刻认出林浪的声音.她放下餐具赶紧站起来,什么都没想就向他奔去。她走到他面前跟他握手,神情冷峻严肃,连“您好!”都没有说出口。林浪早已料到她的出现,并没有惊讶,也不像她那么拘谨,他像跟刚才的老友寒暄一样,语气自然地对她说:“你好!”
穆紫面无表情,没有回应他,松开他的手后转身回到自己的餐桌,继续吃饭。这就是他们分别8个月后见面的方式,也是他们无声交流的方式,与想象有误差,又用误差去较正想象。8个月的分离中也许他们想念彼此的方式不同,对于如何处理他们关系的想法不同,但一刻都没有忘掉彼此的事实却是清晰可见的。
只是他们互相变成了彼此。林浪像原来的穆紫那样情感浓烈单纯,见到她惊喜而快乐,喜形于色;穆紫却越来越像原来的林浪,深不见底善于隐藏感情,用沉默告诉他自己无法表达的深情和思念。
晚宴在一个宽敞的宴会厅举行,现场布置了二十多张圆桌,大厅前面有个小舞台,晚宴中会有文艺演出。代表陆续就座,大厅里渐渐热闹起来,围坐在一桌的人互相聊天,前端的舞台上工作人员正在忙碌地调试音响。
穆紫按桌上的台签找到自己的座位,是第一排靠边的一张桌子。她一眼就发现林浪的名字就在她旁边的桌子上,心里一动---命运又一次对他们进行了恩赐和施舍!
林浪面容平静地走进来,坐到他的座位上,没有朝穆紫这边看。但她心里明白,林浪一定知道她坐在哪儿。她曾经无数次梦到过与林浪一起生活,那些梦想中经常出现过这样的场景:他们坐在一起,彼此默默不语,专注地欣赏音乐或者戏剧。现在他们一起欣赏表演,虽然不是高水准的演出,但能有一丝梦想的模样她已经不胜感激。穆紫望向远处毫不知情的林浪,独自欢喜。
她不停地偷偷往林浪那边看,只要确定不会被发现就一直盯着他。林浪看上去很开心,不时举起手机对着舞台拍照,但他始终没有往穆紫这边瞥上一眼。时间在一分钟一分钟流逝,就在穆紫不甘心短暂的相聚中他们还没有任何交流,以为今晚就要无波无澜索然无味地过去时,林浪不见了。她急切地把目光投向门外寻找他的身影,却意外地发现就在远处大门口外,林浪正在往里面看,差一点撞上她的视线。穆紫的心“砰砰”乱跳。
第二天下午有一场沙龙,林浪与另外几位专家作为嘉宾坐在主席台临时布置的沙发上,接受访谈。穆紫破例坐到观众席的第一排,想清清楚楚看到林浪,也让林浪能看到她。他们的时间所剩无几,她想利用所有时间用“心”与他交流,不错过能陪伴他的每一分一秒。
主持人开始提问,第一个问题就抛给了林浪。“林院士,您对最近有关部委搞的新项目怎么看?这个‘新’字到底体现在哪里?”
林浪谦虚地想把话筒递给旁边一位领导,让他先讲,但那位领导不好意思绕过院士,推辞了。林浪只好拿起话筒:“我不太知道这个情况啊,他们立项时没让我参加。”
观众席的代表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人们对上边动不动搞的所谓“新”项目都颇有微词,却也都没有办法,还得靠这些项目筹措经费,但对这些换汤不换药的说法都很抵触。别人不便明说的事情,林浪总是能直言不讳,这也是他在行业内权威很高的一个原因。
以前只是朋友时,他每次一抛出这种犀利观点,穆紫就佩服得五体投地,与刚才代表们的反应一样,会由衷欣赏他的直率。但此时的她却很心疼他,她不想让心爱的人冲峰陷阵。社会顽疾太多,他是管不过来的,她只希望他属于她,属于他们隐密的安逸世界。她希望他能安稳地工作生活,不招惹麻烦,不引人注目。
轮到刚才那位领导讲话后,林浪朝台下看过来,好像事先商量好一样,与穆紫迎上他的目光相触碰,彼此微微点头。恋人的心灵是一架多么精密的仪器啊!不管是相距三千多里,还是像此时这样咫尺相隔,都能准确捕捉彼此的心意,让他们的精神紧紧相拥。如果说命运是残酷的,让他们生生离别;那么它又是何等慷慨,赠予他们短暂的重逢,来证实离别中的所有猜测和想象,告诉他们每时每刻的思念和牵挂都是凿凿有据的真实。
她梦中的爱人此刻化为真实的影像,就坐在离她不到两米远的主席台上。他安静地坐在那里,知道离他不远处就是爱他的女人,此时正用炽热的爱意将他紧紧包围。被爱着的人不管多大都像个孩子,他就像个孩子一样乖巧地坐在那里,不敢乱动,生怕搅扰了穆紫的爱怜。他享用着她无声的爱,像孩子一样还想要更多。
会场空调很凉,他颈椎和腰椎都不好,腰椎还做过手术,此时的寒冷让他很不舒服,他不停地按压脖子。他不是有意这样做,但他知道他这个无意识的动作会让穆紫心碎,会让她的心抽搐,就像在梦里梦到过的那样。看到林浪身体难受,台下的穆紫闭上了眼睛。她多想把他搂进怀里帮他按摩,如果有可能的话,她多想能替他疼痛啊!
接下来的分组研讨在小会议室举行,林浪是其中一个组的主要嘉宾,坐在穆紫前面一排。会议室很小,这是穆紫第一次在这么小的会议室与林浪挨得这么近。其他期刊室的代表纷纷发言,生怕被编委会专家忽略,错过与大人物合作的难得机会。
穆紫在林浪面前是无法正常发言的,她知道此时她不可能冷静地完成如此艰巨的任务。但她作为材料期刊室的代表又必须发言,她只能耐心等待机会。会议中途,林浪接到一个电话,从座位上站起来往门外走去。穆紫终于逮到机会,焦急地等待正在发言的人讲完,赶紧举手示意主持人:“主持人,您好!我们期刊室也想表态!”
主持人赶紧走过来,把话筒递给她:“我刚才还在想呢,穆主任怎么一直不发言?你们期刊室做得那么好,总得表态吧!”
穆紫对他抱歉地笑了笑,接过话筒。她穿着一件剪裁合体凸显腰身的连衣裙,是她这次为了见林浪特意新买的。这身衣服把她衬托得大方得体,仪态端庄。多年的工作经验已经把她历练成稳重的演讲者。她一手拿着话筒随意轻微变换姿势,使她的讲话风格轻松熟练而不呆板,另一只手自然而然搭在旁边的桌子上,脸上泛着盈盈笑意,言语慢条斯理,表情自信从容。
就当她为自己精密的计算而得意,以为可以趁林浪不在的空档结束发言时,却看到林浪恰巧接完电话走进会议室,一抬眼就看到正在发言的穆紫。他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思,怕因为惊扰她的计划意外出现而让她紧张,没敢正眼看她,低下头匆匆忙忙坐回到座位上。
林浪羞涩的眼神在向世人宣告,此时正在讲话的是他最亲的人。只有看到最亲密的人,仅属于自己私人所有的人在公众场合成为众人焦点时,才会露出林浪那种羞涩而暗暗自豪的微笑。
穆紫和林浪要的不是风花雪月,他们要的是天长地久,是朝夕相伴,是耳鬓斯磨,除此之外他们什么都不要。如果无法做到这些,他们宁愿诀别。
2018年的第一场雪好大。
平静地与林浪诀别之后,穆紫不知何去何从。这是她的选择,也是命运的选择,是她和林浪的命运和选择。
与林浪决定不再见面的穆紫被新年的第一场雪吞没。天寒地冻,她全身无力,心也是冰冰凉的,不知道该怎样能获得温暖,又该怎样能传递温暖。此时的林浪一定像她一样需要温暖。
窗户上满满缀着冰溜子,这在BJ的冬天也是不多见的事情。窗外一片灰茫茫,从她的床上看去,除了小花园里的树干上光秃秃的树枝,什么也看不见。根本看不到远方,更看不到阳光和希望。
这十几年以来,尤其是最后的五年,穆紫一直在为他们最后的离别做铺垫和准备,却无论如何也意想不到真正的离别时刻如此残忍痛苦。眼前浮现的全是林浪笑着看她不说话,又低下头不再看她时的表情。那一刻林浪的羞涩是整个世界的珍宝都无法媲美的绝世纯美,永远无法从她心中被抹去。她爱那一刻的林浪,没有人能够代替他。
不能再见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放肆地想象原来只能偷偷在心里进行的猜测,再把想象和猜测都自信地变成现实。穆紫现在倒觉得,他们这样自掘坟墓地封锁所有见面的机会,是不是也因为不想让想象因为见面而落空啊!不再见面,爱就永远是永恒,永远不会被破坏。也许他们更愿意为自己做主,自己把握爱情的节奏,避免被别人毁坏吧!
这十几年来的路都是他们自己选的。她可以不邀请林浪,林浪也可以不答应她,但他们一直坚持见面,见面后又若即若离。连相爱的机会都是别人创造的,他们从不主动设计,更不会直白地表达。到后来决定不见面,这次却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这十几年来他们就是被心牵着被动地爱上,又理智地主动选择分离。
面对他们的选择不能退却,因为那是万般无奈之中的最合理,心再痛也要坚持下去。痛就痛吧,反正最后都得想办法继续活下去。这些年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想到这里穆紫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些,翻了个身准备睡觉。先睡上一觉,也许在梦里又会遇到林浪。可能明天起来还会继续心痛,就让明天去决定吧!
她一觉睡到了下午,简单吃了点东西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准备看小说。她刚拿起书,突然听到手机响了。她看一眼手机屏幕,显示的是高雯的名字。穆紫心感不妙,高雯一定有重要的事情要跟她说,不然发微信即可。她赶紧接通电话。
“穆老师,我想辞职!”
穆紫好像被当头击了一棒:“怎么了高雯,别急,你慢慢说!”
穆紫只是像平常一样温柔地说了一句最普通不过的话,却让高雯好像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突然被疼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半天说不出话。
穆紫懵了,心想高雯一定出了大事。但她不能给已经惊慌失措的高雯再增加心理负担,她强迫自己镇定,用尽量平静的语调问她:“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电话里沉默了好一会儿,高雯在极力平复情绪。“他在美国另有女朋友了,要跟我离婚。”高雯再也无法忍耐满腹委屈,开始低声抽泣。
穆紫的眼前顿时浮现出十几年前那个孤苦无依的自己。
“高雯你别着急,听我的,千万不能交辞职报告!”穆紫急了,语气有些生硬。
“可我一刻也不想在BJ待着了,我想回老家,回到我父母身边。”高雯还在哽咽,话说得断断续续。
“我知道你的心情。高雯你知道吗,我也经历过这种事。我从日本回来就是因为男朋友另有了女人,那个人可以帮他办签证,而我不能。你知道我为什么到现在都不想结婚吗?因为我绝望过,我不想再绝望。但你看我现在不是过得好好的吗!一切都会过去,早晚有一天你现在这段时间只是一段回忆!”
穆紫知道,给一个人疗伤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她知道别人受过的伤比她更重,而且这个更重的伤号如今已经安然痊愈。在高雯面对也许是她人生第一次灾难之际,穆紫无法阻止自己向她揭开从未袒露过的伤疤。
高雯听了她的话后顿住了,沉默好一阵儿。
穆紫接着说:“你先回趟家吧,我替你安排一次出差。千万别交辞职报告,听到没?过一段时间冷静下来就好了。你也别对其他同事说这事。反正你们一直分居两地,谁也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你们具体是什么状态。”
高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冲动,低声说:“好的,我听您的,先不交辞职报告了。”
穆紫舒了一口气:“这就对了!从长远的角度讲,这事总会过去。他失去你是他的损失,早晚有一天他会后悔的。”
谁知听了穆紫这一句后,高雯又开始啜泣:“他怎么能这样对我!本来我毕业是要回老家的,他偏让我来BJ,说是等他从美国毕业后就回BJ跟我团聚。我在BJ一个人苦等他几年,他却拍拍屁股走了,不回来了,让我一个人怎么在BJ再待下去!”
高雯的话字字敲在穆紫心上,十五年前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悲剧几乎原封不动地在高雯身上重演,人世悲苦原来是每个人无法躲避的轮回。但十五年后的穆紫却对伤害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原来她只憎恨傅茗,憎恨那个无意中充当傅茗伤害工具的女人,以为这辈子只有自己会被伤害。
但后来爱上林浪后她发现,她自己也不可避免地成为加害者,伤害林浪的夫人,伤害他的家庭和他自己。只要生于世上,成为与他人有千丝万缕关系的社会人,就无法避免伤害与被伤害。而这种互相伤害就构成了每个人的命运。
她现在已经从对傅茗的怨恨中解脱出来,不再恨他,甚至可以原谅他,原谅他为自己的人生追求做出的选择。没有人必须天生宠爱另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做出牺牲,牺牲自己的梦想。每个人能做的只有自我救赎,找到属于自己的出路,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完成属于自己的梦想。人为了追求梦想采取各种手段都可以理解,只是有些人为达到目的不惜牺牲他人,而另外一些人却正相反,他们选择伤害自己。
“高雯,我知道你很痛苦,一时也转不过弯,我现在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你现在就由着自己难过吧,别太压抑自己。但早晚你会明白,人终归得靠自己,只要你自己足够强,就没有人能伤害你!”
高雯平静了很多,低声说:“谢谢你,穆老师!我感觉好受一点了。”
“明天你就回家吧,别来了,我替你去跟领导说出差的事。”
“谢谢您!”高雯与她道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