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如金盘的太阳当空挂着,阳光烘烤着园子里的水坑,带走了一层层水汽。
尹鸿坐在餐厅吃着蜜糖为他准备的午餐,口腔里的清凉香甜却没让他安宁下来,急躁躁地用汤勺敲击着餐盘,不时地望望山后的方向。
凌泷泷拖着因为外表烦热内里冰凉而沉重的身子从冗长的林道走出来,绕过已经长了许多花苞的玫瑰花圃,走过屋内的长廊,路过餐桌,竟自走进卧室,关门。
整个动作,尹鸿完整地看着,从她出现时的心疼,惊讶地看着她忽略他,到她冷漠的表情,他有些无名的怒火燃烧掉了他的怜悯和后悔。
脸色一下变得沉重,几乎是摔掉手中的汤勺,甩开座椅,飞奔到门口,然后猛地打开了门,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快得连蜜糖都没有反应过来,还在揣摩其中的原由,快得连凌泷泷都没来得及坐到床沿,他就推开了门。
而他看到的却是凌泷泷的眼泪。
凌泷泷惊恐地看着门边的尹鸿,脸上还挂着泪水。
尹鸿怔愣在门口,进退两难,本就沉闷的空气几乎凝结了。他所有的怒气和不满承载着时间流逝而去,带来的是伴着凌泷泷眼泪的疼惜。他不知道他该怎么办,不知道该怎样劝解她,不知道该怎样表述他的歉意,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哪里错了。
凌泷泷无声的流泪变为哽咽,直至呜咽着。
嚎啕大哭不是凌泷泷的个性,尹鸿也不愿看到她哭泣,轻手轻脚地走近,就像怕惊动了受惊的小鹿,轻柔地抹去她脸上的泪,拥她入怀,抚着她飘散在脊上的长发,安慰着:“不哭了,好不好?”
凌泷泷想忍住泪,泪却更想流下来,哽咽着:“不好。你不要我了,我怕。”
一句我怕,勾起了尹鸿心中薄弱的一片软嫩,鼻子微酸,搂紧了她,吸了吸鼻翼,才又轻言轻语地说:“不怕,我不会不要你的。”
凌泷泷伸手抱着他,很紧,尹鸿从未感到过她如此需要过他,她很紧张,牙咬得紧紧的,略有颤抖地嘶咬着他胸前的衣料。
尹鸿可以听到衣服被她咬得嗝噔的声音,也许那是她牙齿碰撞发出来的,也许那是她心的呐喊。
尹鸿抚摩着她的头,在她耳际低语:“妮子,我永远都不会不要你,这里永远都是你的家。”
凌泷泷楚楚可怜地张着带泪的眼睛望着他,委屈地说:“不要再对我发脾气好不好?我没有做错。”
尹鸿哪里还记得谁对谁错,一个劲儿地答应:“好,不发脾气,你没错,是我不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凌泷泷冰凉的心这下才有了些暖意,趴在尹鸿肩头这才感觉到肚子饿了。
尹鸿陪着凌泷泷吃过午饭,看着她睡下,才放松些,只是凌泷泷话依旧很少。
在凌泷泷睡着后,尹鸿一个人在客厅,想起今天的事,忽然地发觉自己像被套了圈套一样,越想越气,直接跑去了“伊人”园。
尹鸿见了伊琳还是毕恭毕敬的:“姑姑。”
伊琳对于尹鸿的再次拜访又是理解不透:“尹鸿啊,怎么你一个人来了?泷泷呢?我可喜欢那孩子了。”
伊琳家常式的开场白让尹鸿收敛了三分,想了想说:“她,她肚子痛。她说你这里的医生手段不错,我来替她请的。不知道那个白医生忙吗?”
伊琳讶然,转念一想,凌泷泷专门嘱咐过不要把实情告诉尹鸿,如果这次是真的肚子痛,也不需要找白皇佛,况且,白皇佛今早在后边的草场上遇到他们的事,她也略知一二。伊琳心下明白,笑说:“白医生?不忙,只不过他很少出诊的,不然你让泷泷过来吧,反正也近。”
尹鸿继续编:“她痛得走不了路了,您就劝劝那个白医生吧。”
伊琳这下确信自己的推测了,只是不知道后果:“那好吧,我这就叫他来。
伊琳去找白皇佛的时候,他正坐在书房的窗台前望着外边发呆,像极了牢狱中盼望自由的罪犯,只是这个罪犯是自己自愿进来的。
伊琳的印象中不记得他这样浪费过时间和生命,他总是能合理地利用他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来增长他的才识,提高他的涵养,像个博学的诗人,或者是贵族的绅士。
伊琳向白皇佛说明了尹鸿的来意,白皇佛却出伊琳的意料答应相去了。
伊琳原以为白皇佛对尹鸿是避之不及的,早上的不期而遇只是一次意外,而现在的赴邀似乎在把他自己推向龙岩的辖控。
伊琳不知道白皇佛这样做的意义,只是不希望他做没有意义的事情。
白皇佛跟着尹鸿走出了“伊人”园。
白皇佛跟在尹鸿身后,走了很久,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尹先生,这好像不是去您住处的方向啊。”
尹鸿停下脚步,戏虐地看着他:“本来就不是去我家。”
白皇佛可不相信尹鸿会真的对他怎样,尹鸿充其量是个处在叛逆期的孩子:“您这是什么意思?”
尹鸿冷冷地警告说:“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告诉你,离凌泷泷远点儿!”
白皇佛轻描淡写地说:“凭什么?这是我自己的事,还用不着你来告诉我应该怎样做。”
尹鸿面带郁色:“她是我的太太,你和别人的太太走得太近好吗?”
毕竟白皇佛是伊琳名义上的家庭医生,尹鸿还是顾忌几分的,警告过后就匆匆离开了,留下白皇佛独自在荒凉的野外。
月上枝头,气温骤降,水气凝成雾飘散在低空,湿淋淋的空气更觉冰冷。
白皇佛傍晚回到“伊人”园时,一脸的笑意。
这样的表情,这样的笑,伊琳可是看不明白。那笑就像谋划着什么一样,却又那么得坦然,没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一晚上,白皇佛都是轻松的样子,喝喝茶、看看书,连话也比平时多了起来。
伊琳实在沉不住气了,凑近问:“尹鸿都和你说什么了?一整晚都笑,小心长皱纹。”
白皇佛愣了一下,笑着放下手中的茶碗,说:“没什么,他很有意思。”
伊琳当然不会以为这就是让他变得开心的理由,又说:“是凌泷泷吧?想到带她回去的办法了?”
白皇佛只是睨着眼看她。
伊琳被他盯得心里毛毛的:“你不会是告诉凌泷泷真相了吧?我不会让你带她回去的。”
白皇佛温柔地笑了笑,说:“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尹鸿对凌泷泷似乎很好。”
伊琳对白皇佛翻了一个白眼,转身进卧室准备睡了。就这么大个事也值得他高兴成这样吗?也许他只是太关心凌泷泷了。伊琳这样想着也没有把白皇佛的话放在心上,一夜无梦。
四五天来,两个园子没有什么大的波澜,各自相安,各自依然。
“雪海”园花圃里的玫瑰开了几朵,点缀着荒蘼的枝叶,给单调的园子添了一些春的气息。
红色的耀眼,白色的清亮,星星散散的相间开放着,墨绿色的长枝交叠着陪衬着为数不多的花儿。
凌泷泷百无聊赖地坐在秋千上晃悠,时而望望天空飞过的不知名的小鸟,时而看看在阳光下泛着光晕的玫瑰。
尹鸿在远远的长廊下,坐在木质的高台上描摩着她的姿容,一笔笔勾勒出她的淡薄雅静。
伊琳一个电话过来,凌泷泷就弃了秋千过去了。
尹鸿也不得不搁置了未完成的画作。
随风而去,留下了席卷的草香和满庭的静谧,清清爽爽。
凌泷泷过去“伊人”园的时候已是近午,和伊琳、白皇佛共进午餐,白皇佛突然赞叹了一下桌上铺陈的菜肴:“这菜清淡爽口,兼具浙菜、粤菜的美味。你倒是这么多年了还记得这杭州菜的味道。”
伊琳连日来宿昔梦见她和白清雪回到大学的时候,梦醒来总是郁郁寡欢,就邀着凌泷泷来感慰心绪,做菜时也都是寄情为物,也就尽是悲凉了。有感而发:“这是白清雪最爱吃的几道菜。”
凌泷泷听到白清雪三个字顿时停箸相望,迷惘心惊:“白清雪?是杭州‘白氏’的白清雪吗?”
伊琳恍然惊觉失言,放下碗筷与白皇佛相顾,又看着凌泷泷的表情变化。
凌泷泷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渴望地望着伊琳。
伊琳沉着脸,微启唇,欲言又止。
凌泷泷忽然起身离席,快速地向门外走去。
伊琳看见她转身的一瞬满眼通红,泪珠欲坠。想要起身追赶,却被白皇佛抢先一步,撂下碗筷追出去了。
凌泷泷奔走了几步,泪如决坻,叭嗒叭嗒地掉了下来。
白皇佛在她身后喊:“泷泷!”
凌泷泷听到是白皇佛的声音,更是头也不回地疾步而去,一边擦着眼角脸畔,一边仍不断地流泪。
白皇佛跟着凌泷泷穿过连着“雪海”园的林道,深邃的林海蔓延着静寂而空旷的心跳声。在离她远远的石子路上驻步,向前方的背影喊起来:“我是杭州‘白氏’的白皇佛,是你的表哥,白清雪的侄子。”
前方几乎消失在树林里的身影顿住了脚步。
白皇佛一步一步向前走来,一句一句地说着:“我从不承认她是我的姑姑,我一直视她为我最爱的女人。你听起来或许会觉得很荒唐,可是事实如此,我惦念她很多年了。这也是我第一次说出我内心的感情。”
凌泷泷听着白皇佛的讲述,心里浮现的不是当年的血雨腥风,而是灿烂的阳光,和在阳光下嬉戏的一对男女。她不由得转身回望,想要看清楚白皇佛是否是她想像中男人的情貌。
白皇佛在她转身的时候已经走到了她的近前,一揽双臂,包裹住了她。
凌泷泷着实惊着了,感觉到白皇佛并没有什么恶意,却感觉到他神情有些迷乱,就带着对他在情感上的同情委婉的说:“白医生,你别这样。我……”
白皇佛紧了紧手上的力道,用他此生曾无数次幻想的姿势和情感来拥抱着她,像孩童乞求的样子:“让我就这样抱着你抱会儿,好吗?”
凌泷泷尴尬不已:“可是……”话语出口的一瞬却想要成全他这个单纯的请求,没有挣扎,尽量让他舒服地靠在她的身上。
似乎白皇佛拥得用情了,沉浸在他编织的梦里。似乎凌泷泷也入戏了,纠缠在对他的解析中。
“你个王八蛋!”尹鸿在他们两个的意识中几乎是突然出现的,没有他出现的预兆,没有他运动的轨迹。
白皇佛被尹鸿一拳打倒在地,脸颊上顿时红肿了一片,嘴角擦破了一层皮,鲜血渗了出来。他反应过来后,没有发觉任何疼痛,只是顺势松散地坐在地上,就像专程来晒太阳一样惬意。
凌泷泷惊呼一声,望着怒火中烧的尹鸿却也忘记了他的感受,斥责道:“鸿,你干什么呀?”
尹鸿气得提高了嗓门:“他在占你便宜!你没看见呀?”又转身要去教训白皇佛。
凌泷泷被尹鸿这么一吼,才害怕起来,深呼吸着,平和地说:“鸿,不是你想的那样。”看到尹鸿又有别的举动,赶忙掠过去,想要阻拦:“住手!”
尹鸿哪里听得进劝,用了全力对白皇佛拳打脚踢:“我打死你个伪诈、狡猾的东西!”
白皇佛一骨碌爬起来,闪开尹鸿的招式,慌慌张张地说:“你住手!我是她表哥!”
尹鸿才不会相信,嚷起来:“什么表哥?再编!”
凌泷泷见事到如今也只好讲出真相:“鸿,他真是我表哥!”一面又向白皇佛喊:“白皇佛,你赶紧走吧!”
白皇佛悻悻然地说:“那我走了。”
尹鸿见白皇佛想溜,一个健步上去,想要拦住他:“想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