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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这也许就是我的命吧

夜望一缕阳光 淕欢 10443 2024-11-12 23:51

  凌泷泷又一次与镜中的自己对望,她是那样得怨毒,她冷笑出声,原来她不过是个寻常人,原来她还不曾放下,原来她早已什么都没有了。

  一门之隔的尹鸿愣在原地,抬起准备敲门的手停滞在半空,他不敢敲门,不敢看见凌泷泷眼带泪水的样子,光是这样他早已心痛难耐。

  原来的凌泷泷不知道是语言匮乏还是心地善良,她总是再生最大的气也不会骂半个脏字,现在,她虽还是不会说一个脏字,可是她的话却怨毒了十倍,她的心是恨的,他该,该还凌泷泷一个新生活。

  尹鸿转身离去,他知晓门后的凌泷泷从今日起便再也真的不是他的那个凌泷泷了。

  一夜的风狂雨打席卷了苍翠的园子,斑斓的色彩只剩下暗黄的斑驳,潇潇洒洒的叶随着秋风过处只剩荼靡。

  凌泷泷的眼睛红肿而湿润,就像被这秋风冷雨摧残过。

  秋意渐浓,人的精神却像这枯萎的草木一样萎靡了,无精打采的懒洋洋地望着焕然的园子。

  尹矜愈来愈心生忐忑,她总预感着一场大的纠葛又要来临了,可她纳闷着,以龙岩的耳目不可能不知道他们早已回来,还住进了“雪海”园,可这大半个月过去了,龙岩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越是这样,尹矜的心就更加难安几分。

  而事情的转变确如尹矜预感的那样,尹鸿带来了龙岩要见凌泷泷的消息。

  尹鸿接到龙岩命令的时候沉默不语,似有疑虑,内心挣扎许久,还是单独告诉了凌泷泷。

  然而尹鸿发现凌泷泷听到这个消息时不似他想的那样恐惧、害怕,变得豁然了许多,似乎龙岩见她是给了她莫大的荣幸与解脱,她的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尹鸿想像从前那样带着凌泷泷去见龙岩,可是凌泷泷挣开了他的手,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一前一后的走着。

  尹鸿发现,不光是凌泷泷变了,时光也变了很多的东西,只是他习惯了曾经。

  凌泷泷再次见到龙岩那张布满疤痕的脸时,龙岩发现她已经不会避开他的脸吓得瑟瑟发抖了,她可以直视他的双眼,打量他,虽然还是皱着眉头有恐慌之色,但已洒脱自如不少,可以同龙岩说东道西了。

  龙岩摒退了尹鸿,独留了凌泷泷在暗室里,跳跃的烛光照在龙岩的脸上,印得他的脸更加恐怖阴森。

  龙岩独具霸权者的声音质问着凌泷泷:“知道我找你来是什么事吗?”

  凌泷泷笑得云淡风轻,像缕缕朝阳拂面,丝丝柔风过耳:“绝不是找我喝茶聊天的。”

  龙岩平稳的面容一下变了,把满脸的疤痕和皱纹挤到了一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狠决:“我最见不得别人和我嘻皮笑脸!你不怕我?”

  凌泷泷也收起了笑容,肃立在那里,说:“你多不过是想让我死,有什么可怕的?”

  龙岩苍老的声音回荡在密闭的空间,浑厚的嗓音震颤着周围的一切,包括凌泷泷的心:“你不怕我连尹矜、凌海、白皇佛、银杏儿、尹鸿,包括许诺那个丫头片子都一起杀了吗?”

  凌泷泷抑制着自己颤动的心脏,用力地呼吸着,末了,才说:“他们都是你的亲人,和你有着同样的血缘的。”

  龙岩微眯双眼,得意洋洋的笑道:“我不需要亲人,永远都没有亲人,他们都该杀。”

  凌泷泷无可奈何,冷笑着,她不知道敬爱着龙岩的尹鸿此刻听到这样的话作何感想,或许他的心会痛着流血吧。

  尹鸿从小就被龙岩培养,虽然讨厌龙岩对他的管束和剥夺,也恨龙岩对他父母的赶尽杀绝,但毕竟龙岩有太多的神化魔力,在尹鸿幼小的心里总还是崇拜着龙岩的,希望有一天也可以无所不能,没人能够再指使他。

  凌泷泷小声的轻轻地说:“还有伊琳姑姑,她可是你的女儿,你不是也很宠她吗?她也是你的亲人。”

  谁知龙岩勃然大怒,一掌击在了木制的茶桌上,桌面上的茶盏晃动着泼了一桌子的水,茶水顺着边沿洒到了地上,汇出了一滩积水。

  龙岩一把抓住凌泷泷的胳膊就把她撂倒了,恰摔在了茶水上,一片温热湿了裙子。

  凌泷泷还来不及痛呼也来不及挣扎,伊琳就从门外闯了进来,一把扑到凌泷泷身上,挡下了龙岩落下来的脚。

  凌泷泷就只听见耳边一个闷哼,转头就见伊琳嘴角的血滴了下来,落在了凌泷泷肩膀的衣服上,鲜红的血与她水蓝色的衣服汇在了一起,颜色异常的诡异、骇人。

  伊琳咬着牙抬头望着龙岩,一句话也没有说。

  龙岩又恼又气,可眼中闪过了只有凌泷泷抓到的无奈:“谁让你进来的!”

  伊琳抬脸死死地瞪着龙岩,眼睛一眨都不眨,可泪水哗哗地往下掉。凌泷泷从未见过伊琳这么痛苦的表情,在她的印象里伊琳总是大气豁达的,任何事都不会扰乱她的心情,她是娇贵的,傲视着一切。可是现在,伊琳半跪在地上,乞怜的样子让人心痛,她眸中的痛苦又让人怜悯。

  伊琳用极其怨毒的眼神看着龙岩,她恶狠狠的话其实也戳破了她自己的心:“你从未相信过我是你的女儿,对吗?”

  龙岩怒吼道:“白清雪休想骗我!”

  伊琳像是被龙岩的气场震住,一下瘫坐到地上,双目泪垂涟涟:“那为什么你不拆穿我?不一起杀了我?”

  龙岩漠然,只是沉着着低头看着伊琳,似有恍神。

  伊琳正了正身子,擦了擦脸上冰凉的泪。

  凌泷泷发现她的指尖都泛紫了,触手扶持时竟是如冰一般。

  伊琳站直了身子,不慌不忙地整了整身上的衣服,重新对上龙岩那双苍老而深邃的眼瞳时,她的泪又慢慢地流了下来,她哽咽着,声音却无比得清亮:“白清雪没有说谎。试想,郑霖翔那么爱白泫明,而苏水柔又那么伤害白泫明,郑霖翔怎会让苏水柔生下自己的孩子?他必定痛恨苏水柔,想要将她碎尸万段,即使她是个很漂亮的女人。”

  龙岩容不得伊琳再说别的,又拍案吼道:“你住嘴!你不可能是我的女儿的!”

  伊琳怆然冷笑:“你以为当初白清雪是因为保命才说我是你的女儿吗?她是因为说了真像又怕我难以接受才骗我说这只是个局的。没想到原来一开始你就从未相信过我就是你的女儿,你一早就派人探听我们说话,一早就认定我们是在骗你。可是,我确实是你的女儿,这谁也改变不了。”伊琳说着打开了手上攥着的一张已被她汗湿且皱皱巴巴的纸,对龙岩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DNA对比鉴定!”

  伊琳话音未落便随手甩出了那张纸,龙岩抓之不及,那纸便飘飘摇摇的落到了地上,被地上的茶渍洇湿了,那是一张有一定年岁的纸,纸质早已泛黄,边缘也有残缺,而上面的数字深深地刺痛了龙岩的双眼,压着他的心,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良久,龙岩哑然失笑,不可思议地看着伊琳。

  那时白清雪点出伊琳是龙岩的女儿,而龙岩何等的谨慎,派人听到了白清雪与伊琳计划的事,便咬定了伊琳只是白清雪利用来保命的借口,但龙岩实在是想体味一下做父亲的滋味也就没有拆穿白清雪的计谋,谁知,日长月累,伊琳亲他、敬他,他也对伊琳的宠爱日渐一日的深,便也忘却了伊琳不是他亲生女儿的事,只把她当女儿来待,只是刚刚凌泷泷的话激怒了他,让他想起这件被白清雪算计的事来更加恼火。

  只是现在,龙岩的恼怒早已被伊琳的绝望和这张纸抹杀得烟消云散了,他留下的只有懊恼和遗恨,他几乎不敢再面对现实,不敢再面对伊琳,他苍老的双眼里流下了一滴混浊的泪,顺着他眼角的沟壑漫延垂地。

  这泪,凌泷泷以为是为了伊琳而流,为了那些过去的愧疚和错过的亲情,而伊琳看着却害怕得很,她从未见过龙岩流泪,她也自然不会以为这是为她流的,那些亲情对于龙岩来说并不是那么得重要,他是在为自己而流,为了苏水柔而流,为了苏水柔对他的欺骗,为了他对苏水柔的爱恨。

  事情如伊琳原料想的那样,龙岩突然像发了疯一样死死地掐着伊琳的脖子不放,嘴里还狠狠的念叨着:“你是骗我的,我不会错怪她的,我是爱她的,你不是我的女儿,是她背叛了我,你和她一样都是贱人!”

  伊琳被掐得喘不过气来,挣扎着,尽力拍打着龙岩的胳膊,可是还是无济于事。

  凌泷泷吓得去帮助伊琳挣脱龙岩越来越紧的手,她哭嚷着:“你放开,她是你的女儿啊!你放开她,我替她死!你不是想报仇吗?我是白清雪的女儿,是白泫明和郑霖翔的后代,你不是恨他们吗?杀了我!杀了我你的仇就报了,苏水柔的仇你也报了!”

  凌泷泷激动地说完之前的一大段话,龙岩的手似乎松了许多,把眼神放在了凌泷泷的脸上。

  凌泷泷这下才平静下来,此时发现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努力地组织着语言,慢条斯理地说:“你总说你爱她,可是你却在伤害她的女儿。虽然我没有见过她,不知道她什么样,不知道你们之间的故事,你总说你爱她,可是你还记得她长什么样子吗?你还记得她什么性格吗?你还记得她喜欢什么吗?我想,你大概已经记不得了。同样,我虽然曾经爱着尹鸿,可是,我和他十年没见,我已经记不起他的样子了,只是再见到他的时候有一种熟悉感,别人不说,我也不知道他就是尹鸿。何况,你们已经太久没见了,爱不爱,你难道不知道吗?”

  龙岩本来已经心软,可是却最讨厌别人议论他,教他做事,他又从悲伤的边缘挣扎了回来,暴跳如雷:“别给我讲这些大道理!你还没有资格和我讲爱情!”

  龙岩一怒,一个巴掌甩在了凌泷泷的脸上,清脆响亮,嘴角是腥涩的。

  凌泷泷被龙岩的惯力带倒在地,痛得咬紧了牙,愤怒地瞪着龙岩。

  一旁的伊琳虽逃脱了龙岩的箝制,却伤心过度瘫坐在地上,只顾流泪。

  龙岩眯着双眼恶狠狠地盯着凌泷泷,犀利的眼眸像生出了利刃一样割得凌泷泷浑身发颤。

  龙岩慢慢靠近,摸出了身上的一把手枪,直指凌泷泷的额心。

  伊琳见了吓得出了一身的冷汗,惊叫道:“爸爸!”

  龙岩不耐烦地把枪转移向伊琳:“闭嘴!别叫我爸爸!下一个就是你,你可以去陪你那不要脸的妈了!”

  伊琳怕得噤了声,只不住地摇头流泪,说不出的无可奈何。

  龙岩见伊琳怯懦,又把枪指向了凌泷泷。

  谁料,一声枪响,伊琳尖叫连连,尹鸿听到枪声和惊叫声,自知情况多变,恐怕不妙,便硬闯了进来。

  尹鸿进来后只见龙岩奄奄一息地望着他,还没等得及他靠近,龙岩早已“咚”的一声躺倒在地,没了生息。

  背对着尹鸿的凌泷泷猛烈地呼吸着,颤巍巍地回头望向他,脸上俱是惊恐,手掌是令尹鸿作呕的血红,黏黏腻腻地顺着她的手指低落到地上,染得到处都是一片骇人的颜色。

  龙岩的心口是一把没入骨肉的匕首,鲜血还源源不断地往外流,可人早已闭上了双眼。

  在那把匕首直插入龙岩心脏的刹那,龙岩不敢相信他光辉的岁月就要这样结束了,他不敢相信他的复仇、帝国、梦想就这样完了,他不敢相信他的人生已经走过了一百零八个春秋,是那样得短,又是那样得长。短得让他还来不及完成他的宏图伟业,过往的一切还如昨日发生的一样此刻在他的眼前清清楚楚地闪现,长得让他忘记了一切,忘记了年少时的青葱,忘记了他曾经许诺的梦想,长得让他疲惫不堪,他真的很想像小时候那样趴在母亲的腿上听着母亲唱着童谣入睡,香甜而幸福。

  尹鸿惊得手足无措,忍着不去看那惹眼的红色,一把按下了凌泷泷停滞在半空的手,冰凉刺骨,斥责到:“你给我住手!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你杀人了你知道吗?”尹鸿一半怒喝,一半心疼,他几乎有想要流泪的冲动,他没有办法看着凌泷泷沦陷在懊悔里,栽陷在恶魔的掌控里。

  凌泷泷虽然早已有计划有准备,可一切发生得确实太突然了,她发现她没有她想像的勇敢,她吓得浑身发抖,冷得像洗了冷水澡一样,脑子浑浑噩噩的,完全不知道在干什么。

  伊琳只是痴愣地看着龙岩,她冷笑,纠缠了这么多年,他到底得到了什么?她笑着,眼泪又不可抑制地流了下来,流进嘴里,苦涩的,苦得让她想要哭得更久一点。

  尹鸿见凌泷泷早已吓傻,心疼,疼惜的轻轻地摸了摸她汗湿的鬓发,明知道她有可能听不到,还是说:“他是我的爷爷,虽然他死了,死在你的手里,可是我宁愿你没有杀死他。”

  龙岩的死对于整个“慕洁”帝国来说,无疑是个重磅打击,这可能会是“慕洁”覆灭的一个导火索,所以,此刻的尹鸿很是为难,只得封锁消息,用最快的速度命人收殓了龙岩。

  整个过程连半个小时都没有用到,伊琳也昏昏沉沉地扶着凌泷泷离开了龙岩山庄。

  没走多远,凌泷泷突然像惊醒了一样,用幽怨而愤恨地眼神看着尹鸿,说:“他是你的爷爷,可是,是老夫人要我杀死他的。”

  尹鸿顾不上关心凌泷泷怎么突然开口了,只是不可置信,反驳道:“不可能,奶奶和爷爷的关系一向很好的。”

  凌泷泷“哼哼”冷笑:“是吗?可你见过龙岩带着老夫人出席过什么重要场合吗?你见过龙岩给老夫人买过什么礼物吗?你见过龙岩和老夫人说过什么体己话吗?”

  尹鸿辩驳道:“他们早已过了耄耋之年。”

  凌泷泷冷笑,笑得那样清冷、漠然,竟有点像多年前的那个遭露社会风霜的妓女一样,对世事的鄙薄、对他的嘲戏和对她自己惨淡人生的不屑:“是吗?你觉得龙岩爱她吗?如果他真的爱老夫人,为什么总把她禁在那么大点儿的园子里?如果他爱过老夫人,为什么老夫人总是愁云惨淡的样子望着那一片开得并不太好的莲花?如果他爱她,为什么限制你探望老夫人?”

  看着尹鸿蹙眉着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样子,凌泷泷放声大笑:“因为他从来没有爱过别人!他爱的只有他自己!他口口声声说爱什么苏水柔,不过是他爱过人家,人家不爱他,他便心里不快,用这个名义去报他的仇而已。他留着老夫人在身边,不过是多了个陪着他任他欺凌的人而已。他知道伊琳姑姑不是她的女儿还让她留在他身边,也不过是想满足一下他作为父亲的情感。他爱苏水柔,说到底还是为了他自己,因为他爱,所以他才伤害了那么多的人,他自私,所以我们都成了成全他的棋子。”凌泷泷激昂地说完这一大段话,笑得竟有那么一点惆怅,以至于她最后的笑容戛然而止了。

  尹鸿沉默不语,凌泷泷的话其实并不无道理。尹鸿想要接近凌泷泷的时候,他费尽心机;他想要唾弃她的时候,他百般回旋;他想要喜欢她的时候,他尽力而为;他想要忘记她的时候,他简单立行;他想要爱着她的时候,他力尽情感;他想要留着她的时候,他许诺承言。一切都是他在主导,任由他的心意。尹鸿此时才体味到世人所说爱是自私的究竟是个什么意思,不光是爱,所有都是自私的,只要看你愿与不愿,这本来就是自己的世界与人生,别人只是在你人生里的一个配角,或是与你对戏到永远的二号,或只是个跑龙套的过客。

  尹鸿看着凌泷泷此时恶毒的眼神,看着她手上的斑斑血迹,他惊恐得以至于他的黑色眼瞳一下缩了起来,有一种作呕的反感。

  凌泷泷清楚得看到了尹鸿的表情,轻拭手指,冷讽到:“你真的变了。你当初在南美雨林里的特训都不怕,现在怕这一点血?你以前可是杀人不眨眼的。”

  尹鸿当初恨极了倔强的凌泷泷,他告诉她他在南美雨林的特训,一点点地告诉她他是怎样杀掉了那些竞争对手而最终赢得胜利的,他恐吓她,告诉她他满手鲜血,不在乎再多她一个人的血。

  凌泷泷信以为真。

  凌泷泷还记得那年他们被人追杀,尹鸿在那个转角处枪杀人的场景,那时的他多么得冷酷与坚定,像一匹雄狮,她只是他身边一只任他摆布的兔子。

  可是,凌泷泷当时惊恐慌乱,只是听见尹鸿的枪响,其实他并没有射击任何一个人,只是用枪声转移了敌人的注意力而成功逃脱了。

  凌泷泷便把那些暴虐都贴在了尹鸿的身上,他就是一个生活在专制世界里的暴君,贪婪、血腥、无情。

  尹鸿深知在凌泷泷的心里他早已不似从前那般重要,可是却也从不知道她竟然如此看他,他伤心失望,反问:“我变了吗?”又辩驳道:“可我从来都没有杀过人。”

  凌泷泷望着尹鸿那一双深邃却泛着真挚光彩的眼眸,她怅然若失:“原来,只有我的双手是沾满鲜血的。”

  凌泷泷木然地立在那里,回想曾经。

  是啊,凌泷泷发现尹鸿竟然是那么得害怕血色,又怎会嗜血如常呢?她从未见过他真的伤害了谁,一切不过是她错怪罢了,都是她的过错。

  试想,这一切的一切又何尝不可能是龙岩一早就安排好的呢?她走入尹鸿的视线是龙岩安排好的,她嫁给尹鸿是龙岩安排好的,新婚之夜尹鸿知道自己的身世是龙岩安排好的。

  龙岩在这个城市的权势又怎会摆不平那些挑事的人,而令尹鸿白白遭人追杀呢?白皇佛远在杭州,又怎会偏偏恰巧看到尹鸿和凌泷泷的合照呢?龙岩恨透了凌泷泷恨透了白家,又怎会轻易放任凌泷泷归国而不让尹鸿察觉呢?十年,龙岩有一千个计划可以杀掉白家所有的人且取缔“白氏”,怎会十年毫无动静?尹矜、凌海、凌泷泷都重新回到“雪海”园,龙岩怎会不知?一切的原由只有一个,那便是这一切都是龙岩一手安排的,他喜欢怎样便是怎样,左不过他喜欢。

  也许,龙岩早已忘了苏水柔,忘了郑霖翔,忘了白泫明,早已忘了爱情、友情、仇恨,他之所以放不下,只是因为贪恋、执著,他知道一切早早的结束,他的生命便了无生趣,他便精心策划了一切,用别人的人生来成全他的人生,所以,他的此生无憾。

  凌泷泷一时间恍然大悟,她如睡梦初醒,事情终于结束了,可最后的赢家终究还是龙岩。

  凌泷泷想把泪掩藏,却欲哭无泪,凄凄然地问:“我变了吗?”她的问淡而无味,尹鸿却不知那话满含她对他的期冀。

  尹鸿看着凌泷泷愁苦的脸色一下变得淡漠如水,只轻轻地回答:“没有。”

  尹鸿的话虽说只有少少的两个字,可他的坚定不移让凌泷泷得到莫大的安慰,她默默点头,唇角是他第一次见她时的浅笑,如春日里的阳光一样纯澈动人、暖人心扉。

  尹鸿见凌泷泷这样,同样心安。

  “鸿。”远处一声清亮的嗓音传来。

  尹鸿回头一看,竟是许诺,问道:“小妮子,你怎么来了?”

  尹鸿专挑许诺去花店看店时才带了凌泷泷出门来见龙岩的,企料她会找来,有些诧异。

  只是凌泷泷想起来“小妮子”这个称呼是尹鸿曾经叫她的,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之间变得陌生了起来,熟悉得知道彼此的一切爱好,却陌生得如同路人,不得亲近、不能亲近。

  或许在此刻凌泷泷看到尹鸿叫着许诺小妮子的时候,她便知晓她早已不再是尹鸿的小妮子了,总有一天,她会在尹鸿的记忆里模糊不清,最终被抹去。

  凌泷泷的口里是酸涩的,苍凉的心变得更加清浅,却不再透亮,掩藏了属于她本该有的灿烂。

  许诺倒是还和往常一样,天真无邪:“尹矜舅妈说表妹和你来了这里,叫我来找你。”

  尹鸿怕尹矜是知道了今天的事才专叫许诺插进来的,试探地问:“她叫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许诺说:“快进冬了,园子里的向日葵不知道怎么料理。”

  尹鸿和凌泷泷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

  尹鸿应道:“知道了。等我回去弄。”

  凌泷泷想起那春天里一望无际的金色,耀眼而温暖,突然心生好奇,笑着问许诺:“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

  凌泷泷故意抬头看了一眼尹鸿,明显看到尹鸿的脸色有些不自然,紧张得很。

  许诺却随性一说:“做生意的啊。”

  凌泷泷的笑瞬间凝固,慢慢地散了去,抬头看着尹鸿,满是羡慕:“你保护得她很好。”

  曾经这句话尹鸿同样向凌海说过,那时的凌泷泷正如现在的许诺一样活在一个美好纯真的世界里,她的生活纯粹而简单,安逸而平淡,直到尹鸿的出现,她的世界被他颠覆了,只是那时的她还和许诺一样完全信任、依赖着尹鸿。

  原来,当她长大,再也不会依赖尹鸿的时候,他们的缘份便已尽了。

  尹鸿没有察觉凌泷泷艳羡的情绪,只问:“我们现在回去吧?”

  凌泷泷摇头拒绝:“你忘了,龙岩是尹矜的亲哥哥。我想我该回中国去了。”

  尹鸿默想,是,就算尹矜真的恨极了龙岩,可龙岩并没有加害她,他们还是有这一层关系的,就算凌泷泷是尹矜一手带大的,可她毕竟杀了龙岩,这让尹矜如何面对?但其实真正无法面对的是凌泷泷,她无法面对尹矜的伤痛。

  尹鸿知道,这一别真的是再见无期,他与凌泷泷的世界就此平行,心疼却不得不舍:“照顾好自己。”

  凌泷泷嘴角噙着一抹淡薄的笑,微微点头。

  尹鸿携起许诺的手转身离去。

  凌泷泷安宁的浅笑瞬间被狰狞痛苦的表情所取代,嘴角渗出血迹,脸色苍白泛紫,豆大的汗珠从皮肤里渗了出来,接连不断地滚落,她整个身子也抽搐地蜷缩到了一起,终于因为体力不支而倒下。

  见身畔的凌泷泷倏地应声摔倒在地,伊琳此时才从自己挣扎的内心世界里跳跃出来,发现凌泷泷背后的衣服一片潮湿,与她蓝色的裙子混杂着,辨别不出那是汗湿的还是染湿的,触手间兼是黏腻,翻掌一看竟是一片殷红血迹,伊琳吓得魂不附体,一下哭了起来:“你这是怎么了?啊?我带你去看医生,咱们马上去。”

  凌泷泷用仅剩的力气拦下了伊琳,说话早已气若游丝:“姑姑,没用的了,我活不成了。”

  伊琳打断凌泷泷的话:“怎么会活不成呢?你告诉我你伤了哪儿了?咱治病。”

  伊琳语无伦次的话颇具孩童般的可爱,凌泷泷不由一笑,可带动了伤口换来的是更加扭曲的表情。

  凌泷泷握着伊琳的手说:“姑姑,对不起,我必须这么做。”

  伊琳明白凌泷泷的不得已,在这种生死抉择上,凌泷泷做得很对,凌泷泷的举动换来了他们所有人的自由,只是,那是她的亲生父亲,那早已在这么多年的沉淀积攒中无限放大的情感让她不能自控与割舍,她的情感上是恨着这个夺走她父爱的凌泷泷的,可是凌泷泷又是那样得无辜,她只能泪珠涟涟。

  凌泷泷看着掉泪的伊琳说:“我被龙岩一枪打中了,这或许就是我的命吧。”

  伊琳一个劲儿地垂泪,呜呜咽咽地说:“我不要你死,这不是你的命。”

  伊琳突然一瞬间想起了死去的白清雪,当初的白清雪也是这样死在她的怀里,她突然害怕了许多,不由得浑身发抖,她嚎啕大哭起来:“我不要你死!她死了,你也要死吗?为什么你们都不留下来陪我?”

  何只是白清雪和凌泷泷,郑伊琳亲眼看着养育了她二十多年的郑霖翔在那苍白的病床上闭了眼,瘦骨嶙峋。亲眼见她讨厌至极的穆谨儿的母亲撞墙而死,血花刺目,她后来才知道那是她的生母。亲眼见她此生友情最真挚的白清雪在她怀里泪干无声,秋风萧瑟。亲眼见她的生父被一刀刺死,惊骇恐惧。她短短的几十年的人生里她最重要的几个人个个死在她的面前,她虽然生活平淡安乐,可是那些生离死别次次让她痛彻心扉,她那时才明白,生并不意味着怯懦,死亦不意味着崇高。

  凌泷泷早已没了力气,闭着厚重的眼皮听着伊琳在她耳边痛哭,她想要睁开眼睛看看她,安慰她,可是却动弹不得,只觉得伊琳的哭声越来越小,越来越弱。

  那年的秋天,雨格外得冷,叶格外得黄。

  在拉斯维加斯郊外的一个沙丘旁,漫地的荒原上杂草丛生,稀少的游客路过便可看见一个中年女人抱着一个年轻女孩儿坐在悠长的小道上哭泣,直到夕阳与远处的山峰交叠,霞光洒了满天,女孩儿的蓝色衣裙在暖暖霞光下显得清冷寂静,女人的眼泪才止住了。

  有人说,那天的晚霞是深秋时节从未见过的最为绚烂的晚霞,有人说,那天的女孩儿清静婉约不像是已经上了天堂的可怜孩子,有人说,那天霞光散去,天边是藏青色的云彩,格外得冷,夜晚就下了雪。

  凌泷泷的骨灰被伊琳悄悄地带回了杭州,埋在了山谷的那片墓地里,冬天下了很大的雪,把整个墓地都掩埋了,直到第二年五月份那墓地里的雪才化开,村里的老人都说从未见过这样的怪事。

  伊琳在向日葵开满田野的时候回想起凌泷泷曾经和她说的话,凌泷泷总说她忘了,忘了尹鸿带给她的伤痛,忘了尹鸿带给她的仇恨,忘了尹鸿带给她的爱情。

  可是,一切都发生得太早,太突然,那时的凌泷泷还是那样得小,十六岁的年纪,她不可能忘了那个出现在她生命里让她魂牵梦绕的男孩儿,十八岁的时候,她为了一个男人结婚,满心的期许都被噩梦所取代,二十岁,她已经成为母亲,懂得了一个人生活,二十九岁,她学会了一切,也放弃了一切。那个给了她所有的男人,筑就了她的男人,她不可能会再忘记。一切都是他教会了她。

  也许,她会忘记那个男人的音容笑貌、身份背景,但她永远都不会忘记曾有一个男人闯入她的生活,给了她不属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爱恨情仇、生离死别。

  有人说凌泷泷的死是她自己选择的,也许那并不是她想要的结局。

  也许她的结局早在遇到尹鸿的那一瞬便已注定,她的存在只是为了将尹鸿磨砺成一个成熟的男人;也许她的结局早在龙岩爱上彭简洁的那一刻便已注定,她的存在只是为了证明他们爱情的伟大;也许她的结局早在百年之前那双姐妹花降生的那一天便已注定,她的存在只是为了破解那一句“双生双落,三世三劫”的谶语。

  一切早已尘埃落定,那年惹人怜爱的人早已不堪尘世,那年讨伐世界的人早已心境平乏,那年许下的誓言早已随风散去,那年开放的望日莲早已不知还在不在那片花田里。

  终究敌不过的不是岁月变迁,而是伊人笑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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