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完墓郑灵没有再去其他地方,径直回了酒店。她在房间里枯坐了一会,等回过神来已经到了傍晚,便打点了一下去酒店4楼的餐厅吃饭。
她选了个靠窗的位置,街上的人比之前多了不少。哪怕能源紧张,市中心的店铺街灯还是一盏盏义无反顾地亮了起来。在郑灵的视角看起来,犹如蒙了一层薄雾朦胧。
“抱歉,让您久等了。”来人端上她所点的饭菜,细心布置周全,“您请慢用。”
郑灵道了声谢。
“您客气了。”年轻的服务员展露笑颜,“小姐,您用完餐后如无事可以上我们酒店的天台看看,那边是全城夜景最好的视角。”
吃完晚餐,郑灵到附近商场逛了一圈。路过二楼某处的橱窗,她看见黑色模特身上的浅色连帽夹克,她想了一下,叶懿凌似乎喜欢这样的类型,便转身走了进去。
上次她母亲的事,叶懿凌再三坚持不肯要她的钱。虽然后来说让郑灵帮他录音就算过了,但她心中始终过意不去。
“欢迎光临,小姐是为男朋友选衣服吗?”
郑灵对着她礼貌笑了一下:“我想看看模特身上的那件夹克。”
“好的,小姐您真有眼光,这款夹克是我们春季的主打款式,穿上效果特别好,请问男朋友是穿什么码数呢?”
看出她的为难,导购员十分善解人意:“那男朋友身高体型大概是多少呢?”
她自己就有1米71,平日里穿高跟鞋比叶懿凌还要矮一点。
“应该1米8左右,体型不胖但也不瘦,正常的吧。”
女该顿了一下:“那可能要穿2号的衣服,请稍等一下我给您拿,您可以看一下我们的设计和布料,都是非常考究的。”
衣服郑灵较为满意,只是这尺寸不知道叶懿凌是否合身,也不知穿上效果如何,况且价格也不便宜,不适合就浪费了,便踌躇起来。
女孩看出她的犹豫,再接再厉道:“我们这边都配有礼包服务,这个礼物男朋友一定会喜欢哦!”
“可是不知道效果如何,还是算了。”郑灵笑得有些抱歉,将衣服递给女孩。
“您客气了,下次可以带男朋友一起过来试一下。”本已放弃这单生意的导购员不经意朝门外瞥了一眼,却见一个跟郑灵描述中身材相仿的男士恰巧走进店内。她连忙挽留到:“小姐,您可以让别人试一下这件衣服,您看那边那位客人可以吗,我去帮您问一下?”
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女孩已经十分积极地走过去问询,男人先是有些错愕,随即便亲和地点点头,朝郑灵友善一笑。
等那人走近,郑灵暗自比对了一下,身高确实相仿,只是上了年纪,身形稍稍圆润了些许。
“小姐您看,这件衣服的上身效果真的很不错呢。”
“那你帮我包装一下吧!”郑灵点点头,礼貌打量了片刻,侧身道,“谢谢您,先生。”
男人绅士一笑。
买完衣服后,郑灵又逛了一会儿,给自己挑了一对钻石耳环。打耳洞还是她到了I区之后的事,试问世间有几个女孩不爱美呢,只是那时候条件不允许罢了。
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将近9点,郑灵将洗过的草莓放在玻璃圆桌上,边吃边拿起桌上的电话给叶懿凌拨了过去。两人先说了一会儿猫,又说起他的毕业钢琴演出,最后无可避免,聊起了她母亲的事情。
沉默了一会儿,倒是叶懿凌先出声安慰:“灵灵不要担心,还有我呢!”
听着叶懿凌温暖的声音,郑灵口中的草莓却愈发苦涩,她眼眶一红,连忙道:“我知道了,我想睡了。”
对面静默了一下,答了声‘好’。
郑灵和沈律约的是早上10点,9点40的时候,郑灵已经出现在了聿怀。对方将她请进会客室休息,说是要见的人正在开早会,让她等候片刻。
10点钟,周肇深准时出现在会客室门口。因为会客室温度有些高,郑灵穿的燕麦色羊毛大衣已经脱下来,搁在沙发扶手上,里面一件浅色羊绒打底衫,包裹出优美的肩型,长发放了下来散在背后,隐隐可见的钻石耳环闪烁发间,在室内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他垂下眼,在另一侧沙发坐下,沈律把资料放在周肇深面前的大理石几面上,会意地把室内温度打低了些。
“郑小姐!”干练的女助理将一叠资料递至她面前,“请您仔细看一下我们的服务条款,针对任何有疑问的地方您都可以向我询问。等您看了之后,我再把注意事项给您强调一遍。”
服务条款?也就意味着聿怀将会接受她母亲的医疗申请!郑灵大致看了一眼,疑问:“所以我母亲的申请是同意了吗?”
女助理极快扫了一眼周肇深,转回视线对郑灵解释道:“非常抱歉郑小姐,之前是不通过的。我们这边建议,您以直系亲属的身份进行申请。请您放心,针对同一病人的两次申请,我们将会退回之前的申请费用。”
“郑小姐,只要申请人和病人的相关信息清晰正确,聿怀是不会随意拒绝您的申请的。”沈律补充道。
郑灵有些错愕,没想到这次聿怀之行会如此顺利,甚至让她一时反应不过来。周肇深的目光仍旧垂着,漫不经心落在翻开着的资料上,不作一词。
“好的。”郑灵心情复杂,低头去看资料上的服务条款,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内容。
“基本流程我相信您已经了解了,首先我们的人会去对病人的相关信息进行采集,然后根据病人的信息进行特定的组织培育,有定点的医院会帮我们完成最后的步骤。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这件事情,可以全程对病人保密吗?”聿怀这边没有问题的话,最大的困难就在于沈漪安玺了。她一直是仿生医疗技术的反对者,郑灵觉得根本说服不了她,不如保密最好。
“没问题!”毫不犹豫的回答,来自于周肇深。
郑灵轻声说了句谢谢。
“那接下来我给您说一下注意事项!”
周肇深站起身:“我还有些事失陪一下。”
一个多小时后,郑灵如释重负从会客室出来。过于顺利的进展确实让她始料不及,她对两人郑重道了声谢。
“郑小姐客气了!”沈律笑得亲和,“只是隐瞒患者,违背患者意愿进行治疗,我们聿怀也是会负法律责任的!”
是这样的么?那他方才还答应地那么干脆。郑灵有些抱歉:“我能……见一见他吗?”
“当然,这边请。”
抬手敲门的瞬间,郑灵突然有些胆怯。她了解以前的他,那个心疼她,努力奋进的周肇深。可是如今,他的一切情绪都隐藏在高深莫测的沉默与疏离之中,没有了爱情的他们,到底应该以何种姿态自居?
她太失落了,还没和他对峙就已经甘拜下风。转身离去的瞬间,周肇深刚好开门走了出来。
郑灵忙补救:“我想给你说声谢谢,我母亲的事。”
周肇深没去追究她的临阵逃脱:“一起去吃个午饭吧!”
“不了,我……”郑灵下意识拒绝,一时间却找不到任何借口,尴尬沉默在原地,“对了……周阿姨为什么会——“她以前会叫周粥一声妈,哪怕周粥从来没有清醒听到过。
原来你不知道她的事么?周肇深看着她一无所知的样子,心中万分杂陈。但他也没再说什么,定定看了她好久,目光近似贪婪,最后突然扯出一个笑:“耳环真好看。”
听到这句话郑灵胸口隐隐发闷,只得僵着脸勾了一下嘴角以作回应:“那我先走了。”
离去的时候,藏在发间的耳朵隐隐约约烧了起来,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郑灵给叶懿凌报了顺利,对方同样意外,听到她说周三与聿怀签定协议之后就回来,也算暂时放下心来。郑灵下午出去看了场电影,或许是里面音效开得太大,震得她头昏脑胀,出来的时候又受了风,晚上回房间愈发觉得疲惫,早早便洗漱睡了。
哪知第二天一早醒来腰酸背痛,胸口的闷痛更加明显。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的月经快要来了,匆忙背包去便利店买了东西。
在床上躺了半天,症状没有缓解,全身的疼痛似乎都汇集到小腹上,郑灵挣扎着起床,裹了件外套再次出门,等她找到药店的时候已经痛得脸色煞白。
“请给我拿一盒……布卫切生片。”(私设的止痛药)
这种药属于处方药,需实名制购买。药师看了她一眼,判断出她的状况:“麻烦您出示一下ID卡。”
她早已不是U区人,并没有ID卡,只能出示U区通行证。郑灵找了一下手包,却发现包里竟没有通行证的影子。她不知道是落在房间还是出门时掉了,只得转头向药师恳求道:“不好意思我的证件不在身上……”
“抱歉,没有证件我们无权出售。”药师蹙起眉,“我扶您在座位上休息一下,您打电话让朋友来帮您买或者去医院。”
可是她在U区哪有什么朋友呢?郑灵歇了一下,趁疼痛休息时费力起头:“谢谢不用了,我回去躺一会儿就好了。”
“您这样走都走不了!”面对郑灵的坚持,药师有些哭笑不得,“这样,我替您叫救助。”
沉默片刻,郑灵吃力地找出包里沈律的名片,拨通电话。
她在U区除了已经联系不到的同学,认识的只剩下聿怀的人。沈律她虽然接触的不多,但感觉是个做事稳妥的人。
电话响了一声,即刻被接通。
对方听出她声音中的虚弱,关切问道:“郑小姐您怎么了?”
“我来说吧!”见她费力,药师接过郑灵手中的手机,“您好先生,您的朋友身体不适,现在在我们药店,您方便来接一下她吗?”
电话那边沉默了三秒。
一个比方才更为低沉的声音回到:“在哪儿?”
模模糊糊的脚步声送进耳朵,痛得麻木的身体被一双臂膀轻轻抱了起来。大概是对他的怀抱太熟悉了,郑灵不用睁眼也知道那是谁。她难得狼狈,可巧偏偏被他瞧见了。
就像她近30年来所有意难平的事,都要与他有关,巧合地让人憎恶。她想推开周肇深的怀抱,可痛得蜷曲的手指违背她的意愿,反而紧紧扣住对方的衣服,不肯松手。
周肇深迟疑一下,伸手将衣服的帽子拉了上来,将她裹的严实,步履稳健地走了出去。将郑灵轻轻放在后车座,转身回了药店。
药师越看他越觉得熟悉,心里又不太敢肯定,听到他问道:“她要买什么?”
“布卫切生。”
“止痛药?”周肇深蹙眉,“她怎么了?”
“痛经呀。”
见他欲买,药师照例询问道:“需要出示ID卡。”
她将信息登记在册,才确信眼前这人真的是大名鼎鼎的周肇深,递回东西的时候手都有些颤抖:“谢谢……周先生的——”
周肇深接过证件和药,没耐心听完她的话,转身离开了。
“先生,去医院吗?”启动车前,沈律转头向后座上的人问道。
周肇深看她脸上起了一层薄汗,手也冰凉,便知她身上已经出了一层汗,于是道:“给罗医生打电话,让她15分钟内来酒店。”
把医生和她的助理送进房间,沈律也退了出来,见周肇深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出神。沈律知道他目前是不打算离开了,便道:“先生,下午4点和姜局的会谈我推到明天同一时间了。”
半个小时后,身着常服的医生和她的助理从房间里走出来,见周肇深还在外面等着有些意外,把门虚掩着走了过来:“郑小姐吃了药好转不少,之前可能精力耗费太多,现下已经睡着了。”
“她以前不会痛经的。”
以前?多久以前?她也不知道这女人和周肇深什么关系,谨慎答道:“抱歉,周先生。原因现在没办法分析,建议有时间可以让郑小姐来医院详细做个检查,这两日注意保暖,别太累就行了。”
周肇深点点头,见那个小助理出来问道:“衣服换了吗?”
小助理连忙点点头:“我帮郑小姐换了睡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