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申装作没看见，忙着应付他身边的阮希妍。

　　艾心一只礼貌地回以微笑，没说话，目光不经意瞥见阮希妍时，却看到她眼睛里藏不住的不屑和愤恨。

　　不会是典型的臆想症患者吧，把自己臆想的事当成真的，把我当成假想敌？艾心一憋住笑，在心里冷哼一声。我只是一个外来打工者，能威胁到你什么，有这么不自信么？

　　“颜总，黄副总，”一个戴着眼镜，皮肤极有光泽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吴导，好久不见！”颜申端起桌上的一杯香槟，和中年男人碰杯。

　　“吴导越发精神了！”黄铭可亦把酒杯递过去。

　　“是吗，”吴导笑笑，“看来朋友介绍的健身教练还不错。”

　　“改天吴导也介绍我们认识认识，我们也缺乏正规系统的锻炼。”

　　“没问题。”吴导的目光从两个男人身上移开，带着探寻的意味在艾心一和阮希妍之间走了一圈后又落到艾心一身上，“这位美女是颜总最新挖掘的艺人？”他看向颜申，语气里的欣赏实在明显。

　　颜申迟疑片刻，笑答：“她是我们公司刚签约的模特。”他本想把艾心一说成是自己的朋友，可显然，这话在这个场合说出来极不合适。

　　“哦，颜总的眼光一向不错。”他又看向艾心一，“美女，若有兴趣拍戏，我们有很多不错的角色可以让你去试一试。”

　　四人同时一愣。

　　艾心一更是莫名其妙，赶紧回绝道：“吴导您玩笑了，我哪会演戏呀！”

　　“不会可以慢慢学嘛，年轻人也该多给自己一个机会。很多演员都不是科班出身。只要肯努力，不是没可能。不过，相信以你们颜总的实力，只要你愿意，这样的机会是很多的。”

　　“谢谢吴导的提议，可我真的不感兴趣。”

　　回答多少让吴导有些意外。今晚的酒会不就是为了给新人创造机会吗，怎么会有一个另类出现在这里？

　　颜申不禁摇头轻笑。

　　黄铭可亦是不解，像看古怪似的看眼艾心一。

　　阮希妍的脸色更是难看到极点，似在极力压制快要爆发的愤怒，目光刀枪剑戟般刺向艾心一。被人晾在一边就算了，对方居然还给机会拍戏，可她偏偏还故作清高姿态，摆出一副不屑的样子，装什么装？

　　“吴导，”颜申赶紧接过话头，“最近有没有什么好本子？”

　　“哦，”吴导回神，“我正想和你说。那边，”他指引着颜申看向玻璃墙边，“我一个朋友，正和另一个投资人聊一个很有意思的本子，要不我们过去一起听听？”

　　颜申面色微迟疑。

　　艾心一见状，赶紧抱歉似朝他们笑笑，“不好意思，我有一个朋友在那里，我过去打个招呼。”语毕，她朝颜申递个眼色，转身离开。

　　颜申明白她的意思，可又奇怪在这个场合她哪里来的熟人？目光不由跟随她的身影。

　　正前方，陆剑轩正满脸惊喜地看着艾心一朝他步步靠近。

　　他们竟然认识！莫名烦躁在颜申心底悄然升起。

　　其实在吴导出现时，陆剑轩便已瞧见艾心一。他愣怔许久，不敢相信似的看了又看。艾心一也是无意间抬头才瞧见一直都没挪开目光的陆剑轩站在不远处，心下顿时像见到救星似的一阵窃喜。

　　两人一碰面，自是一番寒暄问候。

　　颜申跟着吴导一起离开时，刻意绕到陆剑轩身边和他打招呼，还特意交代陆剑轩一定要和艾心一待在一起直到他回来。

　　陆剑轩望着颜申离去的背影正纳闷，艾心一似答疑解惑般靠近他说道：“不要奇怪颜总这样说，那是我答应公司来这里的条件。”

　　陆剑轩奇怪地看她，“什么条件？”

　　“不和陌生人待在一起。”

　　陆剑轩不由低声笑起来，随即又意味深长的问道：“心一，颜总好像不只是你老板那么简单吧？”

　　艾心一瞪眼瞧着他，语气诡异地低声回道：“不要八卦，好奇害死猫。”顿了一下，她又故作正经道：“我和颜总也只是朋友。”

　　陆剑被她的样子逗笑了，心里却又不禁平添几分好奇，可眼下也不便多问，只好和她随意的聊天。说话间，有好几个人过来和陆剑轩打招呼，还不时聊到剧本的事，他们和陆剑轩说着话，目光都会不经意的在艾心一身上转一圈。

　　看着他们谈话，艾心一根本插不上嘴，也提不任何兴趣。就这样干站着尴尬又无趣，她便悄声对陆剑轩说自己想要离开去一趟洗手间。

　　陆剑轩点头，说会在原地等她。

　　艾心一礼貌地向众人告辞后，款款离去。

　　来到盥洗室，她站在洗手台前，望着妆容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

　　从来没想过自己还有这么美丽动人的时刻，华丽丽的酒会也是生平第一次参加。可又能怎样？既不兴奋也不开心。到底来这里干嘛？她忽然心生后悔。

　　这样的场合，根本不应该来。不是酒会有什么问题，而是自己心里压根就排斥它，更不愿意去融入。站在那里，算什么，花瓶？若如此，换任何一只花瓶都可以，不一定非得是我。我这样的，什么都不懂，对颜总来说不仅没用，还拖后退。你居然还提出那样的条件，当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金枝玉叶？可笑。如果我和阮希妍有相同的想法，今晚的酒会就是一个天大的机会。可惜，这个机会被我白白浪费了。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愚蠢，多余，当即决定走人，一分钟也不能再待下去。她从手包里拿出手机分别给颜申和陆剑轩发信息，谎称自己有急事，要先行离开。

　　离开盥洗室，她朝电梯径直走去。眼看就到电梯口，心里一阵欢喜，解放在即，脚步也快了起来。

　　眼前忽地闪出一个人影，挡住她的去路。

　　阮希妍冰着脸，满眼怒气的睨着她，“怎么，想要提前走？”尾音高昂，尽是嘲讽。

　　艾心一轻笑，毫不在意的一副表情，“阮希妍，美妙的时光稍纵即逝，你应该抓紧时间做你该做的事。”

　　“艾心一，你别以为你在男人面前玩那套欲擒故纵的把戏别人看不出来，像你这种假清高的人，早晚会被拆穿，到时候你的样子会很难看。”

　　“好啊，那我就等着你来拆穿我。”她笑眯眯的回应，一点儿也不生气。实在不想，也不值得和她浪费口舌。她说完从阮希妍身边飘然而过。来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很开打开，她迈步进去。在电梯门缓缓关上时，她抬眸看眼华美的大厅，唇角漫上轻松释然的浅笑。

　　“阮希妍，”颜申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边。

　　她猛然回头，怒气未消地望着颜申冷笑，“颜总，这么快就要追上去了？”

　　“你和艾心一说了什么？”

　　“怎么，怕我在她面前说你那些会令女人伤心的过往？”

　　“你以为她会在意？”颜申冷眼睨着她，不屑的表情。

　　阮希妍一愣，“你不会是喜欢她吧，真是奇闻哪！”

　　“你好像操心过度了。”颜申有些不耐烦，“我刚才向杨导介绍了你，你现在应该及时去找他，而不是在这里说一些不着边际的风凉话。”

　　阮希妍眸光一亮，随即却又赌气似地答道：“那我谢谢颜总。”语毕，她转身步步袅娜，融进奢华大厅。

　　颜申按了电梯。只一会的功夫，他已出现在酒店一楼。

　　接到艾心一短信，他立即起身和朋友告辞。在寻她的时间里，他快速回复一句“在一楼等我”，可这会在酒店大厅却没有看到她的身影。

　　茫然四顾，心下着急。颜申跑出酒店大门，终于在门前的喷水池边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橘色的微光里，那身影似一株盛放在河畔的鸢尾花，正在夜色里享受着孤独与自在。

　　颜申一面脱下西服外套，一面疾步过去，来到女子身边，把外套覆上她白皙光洁的肩头。

　　刚才还觉得有些凉飕飕的肩忽地温暖起来。艾心一蓦地扭头，似被吓到，讶然地看着颜申。“颜总，我不冷。”她一面说一面想要扯下衣服。

　　“我看着冷。”大手用力阻止她的举动，外套强硬而服帖的传递着他的温度。

　　力量显然不能抗衡，她只好作罢。一件衣服而已，没什么的。她在心里告诉自己。可有些话，此时说出来正合适。

　　“颜总，”艾心一转正身姿，面对他。那表情似是要宣布一件极其严肃的事。

　　“嗯？”颜申眉目凝着，眸色一如夜空星光般熠熠。

　　艾心一悠然道：“很抱歉之前跟你提那个条件，妨碍了你的工作，搅扰你了的兴致。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以后公司再需要参加酒会什么的我可以不去吗？既不能为公司出力，又不能作为朋友帮到你，我很多余！”一番话，不带忧伤，满是自责。

　　别人看来是荣耀的事，在她却是束缚和煎熬。

　　颜申看她的眼神不由迷茫起来。

　　带她参加酒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陪伴、炫耀，还是想帮她攒人脉？有哪一样是她真心要想的？吴导的话算是意外惊喜，还是隐藏在心里的一丝筹谋？为公司，还是为她？

　　“心一，不是你想的那样。”他竟有些慌乱，语气里透着不自信，却又极力在寻找一个能让对方高兴起来的理由。“邀请你来酒会没什么不对，今晚，至少还有一个意外的惊喜？”

　　“惊喜，什么意思？”

　　“吴导的话，你其实可以考虑一下。那毕竟是一个很多人都梦寐以求的机会。”

　　“颜总，”她唇边噙着一丝冷笑，漫着不屑和嘲弄，“这种自以为是的想法算不算是你们的通病？”

　　惊诧，尴尬，妥妥的印在颜申脸上。

　　水声哗哗作响，甲虫在身边振翅飞翔。清凉的微风悄无声息的在沉默的两人间来回游走，似在察言观色。

　　半晌，颜申开口，“心一，我没别的意思。我也不知道你对自己的未来是如何规划的，我只是觉得那对你来说或许真的是一个机会。如果你愿意，我会帮你。”

　　明明尽在咫尺，却又像远在天涯。这个女子像雾又像风，似乎怎么都抓不住。一种无力和挫败感已缠绕在颜申心头。

　　他的言辞真诚没有瑕疵，艾心一忽然不知该如何回应。

　　抬眸凝望茫茫黑夜，一颗心仿佛也陷入无边的空寂。有些话不便说，有些话却必须说。但这种状况让她有些害怕。在颜申面前，心迹似乎在一点点透露，彼此间的距离似乎也不再那么遥远，真的不是一个好兆头。不行，一定要思量清楚才开口说话。

　　艾心一将目光从夜空收回，看着颜申轻声道：“颜总，谢谢你的好意。我的未来我自己心里有数。我只能告诉你，不是我不愿意去尝试，而是我很清楚自己不是那块料。你看我，有什么资格去演戏，靠长相吗？这一点最不牢靠吧！除此外，我还有什么，既不是科班出身，又对演戏没兴趣，怎么可能把演戏这件事做好？在一件根本不能胜任的事情上付出时间精力，不是勇敢，而是盲目无知。有句话说，野心是平凡人的毒药，我觉得很对。一个人对自己没有充分的认知，什么事都想去尝试，只会有一个慌乱而一事无成的人生。你看过我的简历，也知道我只是毕业于一个普通大学，这说明什么？说明我只是一个智商平平的人，事实也确实如此。所以，我对自己的要求不高，我只想过一种自己能力配得上的人生。我接受平面模特的工作，也是因为我能胜任，但这并不表示，我可以去拍戏。这两者天差地别吧！”一番话说完，她暗自吐口气。

　　再看看颜申，他没反驳，没追问，表情冷静得出奇。

　　放心了！我已表述清楚，他也该是听得明白。

　　“颜总，话已经说清楚了。你去忙你的吧，我不能再耽误你。我先走了。”她刚欲转身，手臂又被大手牢牢抓住。

　　“我送你回去。”颜申的语气不容置疑。

　　“真的不用。”说着她想拂开颜申的手，可对方生怕她逃走似的紧抓着她的手不放，另一只手从兜里摸出手机给刘肖打电话。

　　车子很快来到两人面前。

　　颜申这才放开她的手，打开后座车门，示意她自己坐进去。

　　眼下除了照办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艾心一轻叹口气乖乖坐进车里。和来时一样，她刻意远离他。

　　两人一路无话。

　　虽然来时也没有什么交流，但气氛还是暖的。可现在，车里沉闷得如没窗户的黑屋。刘肖大气也不敢喘，只默默地开车。

　　来到艾心一租住的公寓楼下，车一停稳，颜申先行下车，绕到另一边想为艾心一打开车门。不料她已先一步站在车边，还把肩上的外套拿下递过去，“颜总，你的衣服。”

　　颜申接过衣服又顺手披回她肩上，淡然道：“忽冷忽热的，当心感冒。你明天再拿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