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学生结束了漫漫暑假,迎来开学季。孙亚飞也踏上了新的岗位。
话说孙亚飞在假期的尾巴,很争气地考过了科目二,如今正在练习科目三的道路行驶。
虽然被老陈骂得皮都脱了一层,但孙亚飞依然咬牙坚持。她心里明白,只有早点拿到驾照,才能在上岗之后天天回家,与许杰相守。
开学第一天,许杰载着孙亚飞,开了近一小时的汽车,在村道上弯弯绕绕,终于来到了赤河小学。
告别了许杰,孙亚飞径自步入校门。这是一所老旧的农村小学,唯一的一座三层式的教学楼,立在学校的正中央,斑驳的墙体留有黄褐色的水渍。教学楼的一片空地,算是操场,前些天下雨的积水,还留在小泥坑里,没有完全蒸发干净。教学楼的正前方是一根旗杆,上面飘扬着鲜艳的国旗。教学楼的背后是一小片荒地,杂草丛生,怪石嶙峋。孙亚飞寻思着,这里估计是孩子们探险玩乐的天堂。后院角落里还有一个旱厕,供学生们使用。整座校园被三米高的矮墙加铁栏杆一整圈围了起来,分了内外。紧挨着后围墙的铁栏杆上还拴着个大喇叭,背对着学校,不知是何用途。
教学楼的一层共四间,分别是一、二、三年级的教室和教师办公室。二楼也有四间,分别是四、五、六年级的教室和图书室兼电脑室。三楼是教师宿舍,共三间,一间男教师的,一间女教师的,还有一间是校长专用的,也兼作校长室。三楼有一个公用的卫生间,供所有教师使用。
孙亚飞走到教师办公室前,探头进去,见里面有两位老师正在办公,就敲了敲门,问道:“请问校长在吗?我是来报道的新教师。”
“哦,新来的呀?欢迎,欢迎!”其中一位女老师站了起来,热情道,“校长室在三楼,但他好像还没来,没看到他车子。你可以这边等一等。”
“好的,谢谢。”孙亚飞走进办公室,找了一个空位坐下。
她环顾四周,这是一间用教室改装而成的办公室。其两端,各有一块大黑板,斑斑驳驳,有许多地方已经大块大块剥落了,泛白的内里裸露在外。
办公室内采光不好,全靠两盏日光灯照明。八张老旧的木质办公桌,两两居中并排摆放,凑成一大长条的中央会议桌,两端再横着各补一张桌子,这样,教师们围成一圈坐下,一起办公,气氛热烈,但缺乏隐私。
办公室的角落摆着一张旧课桌,上面放着两个开水壶和一个泡茶专用的玻璃随手泡,地上还有一个插电式烧水壶。
“姑娘,怎么称呼?什么专业的?”那位女老师笑眯眯道。
“我叫孙亚飞,英语专业的。”孙亚飞一面回答,一面观察着这位女老师。三十多岁光景,栗色的直发与下巴相齐,在发尾向内微微弯曲。好看的杏眼左顾右盼,灵气十足。她穿着一身红黑拼色的运动装,勾勒出匀称结实的曲线,脚穿一双黑色跑鞋,显得活力四射。
“呀,教英语的!太好了,我们学校没有专业的英语老师,都是我们这些半吊子随便教的。这下孩子们有福了。”那位老师说道,“我叫李晴。三年级的语文老师。”
“你好。”孙亚飞应承着,对这位与她大学辅导员同名的女老师,印象格外好。或许,正如许杰所言,名字很重要;叫李晴的人,大概都特别好相处吧。
“我叫徐海,五年级数学。欢迎。”从刚才就一直沉默改卷的那位男老师,终于抬头附和了一句。此人面色偏黑,五官立体,不苟言笑。许是人到中年,发际线偏高。浅色Polo衫、西装裤和黑皮鞋,打扮得一丝不苟。孙亚飞觉得,此人给她的感觉,和驾校的陈教练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徐老师好。”孙亚飞立刻点头微笑道。
此时,下课铃响了,学生从教室里鱼贯而出,老师们陆续进了办公室;整座学校像睡醒了一般,四下闹腾了起来。
孙亚飞陪着笑脸,自我介绍,热情地打招呼,努力给新同事留下一个好的第一印象。
不一会儿,铃声再次响了,师生们各就各位,校园又恢复了平静。
约莫又过了十分钟,一辆黑色尼桑缓缓驶进校门。有人好心提醒了一句:“孙老师,校长来了。”
孙亚飞顿时来了精神,立刻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裙,走到办公室门口静静候着。
她今天身着一套鹅黄色衬衫领A字形短款套裙,领口系一条纱质领结,下搭一双白色中跟单鞋,执一个中等大小的白底黄橙色拼接图案手提包。长发披肩,略施粉黛,美得不可方物。
传说中的校长停好了车子,大步流星地朝教学楼走来。只见他一米七多的身高,中年发福的身材,身着浅蓝色短袖衬衫、深灰色西裤,脚穿棕黑色皮鞋。并不突出的五官,配合一个花白的板寸头,刻意将腰板儿挺得笔直。
“校长好,我是孙亚飞,来报到的。”孙亚飞上前一步,微笑着,轻声细语道。
“嗯。跟我上来吧。”校长一个顿步,朝办公室里探了下头,转身径自上楼。
孙亚飞尾随其后,来到了三楼的校长办公室内。
“进来吧,请坐。”校长一边说着,一边打开室内的灯和空调,关上了门窗。
校长室内用复古的中式屏风隔出了内外,上面印着梅兰竹菊四联画。屏风里面应该是他的寝室,具体陈设不得而知。屏风外面是他的办公室,兼接待室。一套气派的胡桃木色的办公桌椅摆在正中间的位置,一台轻薄款的台式电脑在其上安放。办公桌的左手边放着一盆高大的绿植,粗壮的枝干与根系,大而薄的叶片;孙亚飞知道,那叫发财树,在南部市这种树普遍又流行。在办公桌的右手边,有一台过滤式的饮水机,连着饮水机摆放的,还有一套与办公桌同色的沙发茶几四件套。茶几上有一个电子茶盘,烧水、煮器、泡茶,一步到位。茶具倒是寻常的材质和款式,孙亚飞猜测是普通的白瓷质地。
孙亚飞抬头环顾一圈,只见高处墙体四周,整整齐齐地悬挂了一整排的奖状。先进校、达标校、先进集体……有的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微微泛黄。最显眼的是办公桌正对面墙上悬挂的一幅裱着玻璃框的书法作品——上善若水,落款是黄跃明。那字体略显清丽,但笔法不够遒劲,总还是缺乏大家风范。看它的崭新程度,应该是刚挂上去不久的。
“孙老师,欢迎你的加入。学区黄校长特地跟我交代过,你是黄局赏识的人才,一定好好照顾。”校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带微笑道,“我叫陈启涛,跟黄局和黄校长都很有交情。你瞧,墙上这幅字,就是黄局在我升任赤河小学校长的时候,写来送我的。
孙亚飞有些惊讶,复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那幅字。黄跃明,那个茶艺精湛、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再次在孙亚飞脑海中浮现。说实话,虽然接触不多,但她对黄局的印象还是不错的。作为业余人士,他的毛笔字也算是可圈可点的了。孙亚飞的嘴角不禁轻轻扬起。
“所以,孙老师,你就安心在这里待着,我一定好好照顾你。”陈启涛又一次郑重承诺。
“谢谢校长。”孙亚飞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对自己是“关系户”这件事情,还是有点不能适应。
从办公室出来,孙亚飞被一股热浪袭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直到下了楼,走到教师办公室里,她才慢慢缓过神来。校长室的空调也开得太大了!电费跟不用钱的似的!孙亚飞不禁腹诽。
陈启涛让孙亚飞到楼下找教导主任方晓永。他是二年级的数学老师,兼任教导。
方晓永个头不高,三十岁左右,五官精致,带着一副金丝边框的镜子,自带几分书卷气。此时,他刚刚下课回来,装了一大杯茶水,一阵牛饮。
“老方,有美女新同事找你,注意点形象。”李晴趁机调侃他道。
方晓永抬头含笑瞪了李晴一眼,咽下口中的茶水,也不放下手中的水杯,径直冲孙亚飞点了点头,严肃道:“孙亚飞是吧?校长交代过了。三到六年级英语,9节课。六年级三节,其他年段各两节。全校你课最少,人家平均都13节,所以得用早自习来补。四个早自习,每个年段各一节。”方晓永停下来,喝了口茶,继续道,“还有,你是行政人员,负责校长室的内勤和接待。校长室的卫生你每天早上八点半之前都要整理好,有重要客人来访,还要负责泡茶和饭局接待。另外,宿舍在三楼,可以让李晴带你去。学校已经给你买好了席子、被褥和枕头。如果还有什么需要就开口,报到总务那里,尽量给你配齐了。听明白了?还有问题吗?”方晓永语毕,斜睇着孙亚飞。办公室里安静极了,大家都在看好戏。
“我可不可以……不入行政,不做校长室的内勤和接待?”孙亚飞显得局促不安,声音极小。
“这是校长安排的,我管不了。你自己问校长去。”方晓永颇感意外,原先生硬的态度不觉软了几分,“刚来就混行政的极少,都是有来头的。你还不愿意,这倒是一股清流。”
孙亚飞咬着下唇,听不出这话里的讽刺和称赞,哪个更多一些。赤河小学……她上岗的第一天,正如这学校的名字一样,水深火热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