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志愿者办公室灯火通明。

　　大家都在统计、整理资料，做救助方案，然后分配各自的任务。邱云、文阳、晓青一组，准备第二天去探望并陪伴失去亲人的老年人。

　　“别忘了到时候按照这个表格给他们带需要的东西。”文阳把手抄的表格递给邱云，“你们再帮我看看有没有缺少的东西。”

　　晓青把头凑近邱云，两人一起仔细查点。

　　门帘开了，明哥自带一阵风走了进来，问道，“你们还在忙啊？”

　　“差不多了，已经做完了。你才从现场回来？”邱云立即放下手上的工作，问明哥：“现场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还在有序救援，不过今天救出的人比前一天少了，明天估计更加少，毕竟最佳救援时间已经快过去了。”明哥正说着文阳递给他一瓶水，他微笑着说：“谢谢，正好口渴了。”咕噜几口水之后，他了解了他们的志愿行动，并表示了肯定。

　　明哥在文阳身边坐下，叹了一口气，说道：“傍晚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一个小偷。他居然不怕死地跑到没人的危房里偷东西，出来的时候被逮个正着。大伙儿都把他骂惨了，还有人上去给了他几巴掌。国难当头的时候，这种人只顾着自己，干着偷鸡摸狗、盗取钱财的事情，真是不可原谅。警察已经把他关进局子里了。听说他不是第一个小偷，已经抓了好几个这样的人了。看来无论什么样的环境，小偷都有机可乘。命可以不要，钱不可以不拿。”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小偷对钱财的认识超过了对生命的认识，这也是他们的悲哀啊。”邱云感叹道。

　　“不到万不得已，估计他们也不会走上这条路吧。”晓青觉得小偷的不义行为或许有难言的苦衷。

　　“你有一颗圣母心啊。”明哥对着晓青笑笑。

　　“是在骂我么？”晓青敏感地问道。

　　“不是，是在肯定你看问题不只看结果与过程，也注重了动机的全面视角。但是，不管动机多么高尚，偷盗的行为是不可取的，必须受到严厉惩罚。”明哥解释一番，怕晓青误会。

　　“我不是为他们的行为辩解，而是站在人的角度上，对他们表示了同情。其实我也不同情他们，而是觉得可惜，好好的人，就不该干这样的事情。天灾之下，不该再制造人祸。”晓青赶紧澄清了自己的观点和态度。

　　“的确如此。”明哥点头表示同意。

　　“不必较真，我们都明白你的意思。”邱云担心晓青急了，晓青对他莞尔一笑。

　　“窃钩者诛，窃国者诸侯。人们对小偷小摸的行为是深恶痛绝的，但是对大偷大盗却是有所敬畏的。想想也真是奇怪。”文阳插了一句。

　　“不奇怪，法律和人心一样，有虚伪和不合理的地方。人们会自我合理化‘窃国’，认为这种事已经发生‘质变’了，不可再以‘偷’来论罪，只能以‘改朝换代’来书写于历史。”邱云说道。

　　“是啊，偷盗的行为有深刻的人性根源，不是一时半会能说得清的。反正大家都在抢救遇难人员时，有人却趁机偷窃，必定遭人唾弃。”明哥以简洁之语地结束了偷盗的话题。

　　这时文阳注意到他的左手腕有一道划痕，虽然没流血了，看上去还是新伤。“你这里怎么了？受伤了啊？”她拉过他的手臂看着。

　　“没事，刚才救援的时候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刮了一下，不碍事的。”明哥嘴里说着不碍事，却也没有抽回手臂。

　　“伤口处理过吗？消毒了吗？”文阳问道。

　　“没有。那会子没顾得上。”明哥笑笑。

　　“你过来吧。”文阳说着向放有医药箱的桌子走去，明哥也乖乖地跟了过去。

　　邱云的目光追随者他们，脸上呈现复杂的表情。

　　晓青扯了扯他的衣袖，向他使了个眼色，嘴角露出不要打扰他们的笑容，拉着他出去了。

　　文阳让明哥伸出手臂，先帮他把袖子挽高，露出伤口，然后拿出消毒水和医用棉签，轻轻地在伤口上擦拭。

　　当药水浸入伤口时，明哥皱眉发出了“呀”的一声。

　　文阳看了他一眼，取笑道，“不是吧，你还像个孩子一样害怕这个？不会也害怕打针吧？”

　　明哥不好意思地笑笑，“不瞒你说，我这个人不怕死，只怕疼。小时候打预防针就是满地跑，和妈妈玩猫捉老鼠，弄得她满头大汗。她最害怕带我打针了。”

　　“你妈妈可真难啊。还好我没给你打针，否则你又要逃跑了。”文阳说完往伤口上吹了吹气，再贴上创口贴。她温柔的动作让明哥看得入迷，完全忘记了伤口的刺痛感。

　　“如果你要给我打针，我不会逃跑的。因为看着你，感觉不到痛。”明哥悠悠地说了一句。

　　文阳白了他一眼，拿起针筒吓唬道，“要不要试试？”

　　明哥立即放下衣袖，把手臂往后缩，“不要了，这点伤也不至于嘛。”

　　“呵呵，果真是个怕疼的小孩。”文阳说着整理好医药箱，从衣服里拿出一颗糖，“喏，给你，奖励你刚才没哭。”

　　“哪来的糖？”

　　“一个小姑娘给我的。”

　　明哥接过糖吃了，“哇，好甜，这是我这辈子吃得最甜的一颗糖了。”

　　“你的嘴真是蜜糖。”文阳讽刺了他，眼角却带着笑意。“对了，今天去救援现场有什么感受？除了看到小偷的以外。”

　　“感受很多啊，灾难无情，生命脆弱，自然威力不可侵犯等等。不过，我想的最多的是，如果我也遭遇了这样的灾难浩劫，辛苦所得全部化为渣渣，那个时候，对我来说什么才是最重要的。”说道这里明哥停了下来。

　　“是什么？”文阳追问，表明她想听下去。

　　“所有的物质都可以被摧毁，但是，只要还有拼搏精神，就能重头再来。我在废墟前遇见一位老人，他说他辛苦一生积累的东西都化为乌有，我以为他很难过，就安慰他，哪知他笑着说没关系，大不了从头再来，他有的是力气和精神。他说他已经计划好到哪里修房子，草图都画好了。”明哥的语气有些激动。

　　“那他的家人呢？如果家人没有了，再修房子有什么意思？”文阳问道。

　　“他的家人应该都好好的吧，不过他没有说。”

　　“那你呢？灾难过后排在第一位的也是事业吗？是你辛苦打下的江山吗？”

　　“不，绝对不是，排在我心里第一位的永远是我的家人，还有朋友。”明哥的语气是慎重的，然后对文阳微微一笑。

　　文阳也报以微笑，称赞道：“排序正确，加一百万分。”

　　明哥笑问：“怎么加？“

　　“让你成为百万富翁。“

　　“哈哈，这个分数我已经不需要了，能不能以别的来替代？“明哥又露出狡黠的目光，身体前倾，企图靠近文阳一些。

　　文阳立即站起来，摇摇头，说道：“没有替代品。很晚了，我要回去休息了。明天还有很多事情呢。”

　　“我送你吧。路上挺黑的。”明哥也站起来，随着文阳走出办公室。

　　天空不见一点星光，月亮也无影无踪。厚厚的云层压缩着沉闷的空气，风也静止了。

　　“感觉明天要下雨，你出门时记得带把伞啊。”明哥提醒文阳。

　　“嗯，我有伞。你自己也别忘记了。如果下雨，救援工作会更难，要注意安全。”文阳也嘱咐明哥。

　　“其实这次捐赠物资，我自己可以不用过来，但是那天听你说要过来找邱云时，我立刻决定过来看看，看看灾民，看看邱云，也看看你。”明哥开始述说心语了。

　　“自从广州一别，你不再和我联系，我独自郁闷，无处倾诉，于是去练习打网球。几场网球下来堪比长跑，累得一塌糊涂。但是躺在椅子上休息的时候，还是会想到你咬我之后决绝的背影。说实话，我特别想不明白，在我热情似火，向你敞开一切的时候，你突然像冰山一样冷漠，把我一个人留在冰天雪地里发愣。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样做很残忍，也很让人愤怒？”明哥向文阳射来严肃的目光。

　　“对不起，我的做法确实没有礼貌，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文阳面对明哥的坦诚，自己也没有什么好辩解的，只有低头认真地道歉。

　　明哥叹息一声，继续缓缓倾诉。“我知道你不是欲擒故纵的女孩，当然我也不会上那样的当。但是我们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结束，会留下许多遗憾，也会让人心有不甘。所以，我觉得我们必须再次见面。不知道是不是天意也如此，竟然又在这里见到了你。”

　　文阳静静地听着，越听越觉得内疚，却再也没有当初的那份感动。两人步伐一致，在浓重的夜色里前行。

　　明哥继续说道：“有的时候我会遗憾太晚认识你，虽然第一次见你时就喜欢上了，时间还是晚了。有的时候又觉得现在认识你是最好的安排。现在的我与年轻时的我不太一样，心境不一样，所以才能欣赏到你的美好。你也知道，我不能自私地把你的美好收入囊中，只为自己欣赏，所以，我奢望着，能近距离地看着你，如同一个贴心的朋友一样。……”

　　文阳忽然像学生上课发言一样举起手来，打断了明哥的话。

　　“你就是喜欢暧昧的感情，像你发给我的那篇文章一样，异性朋友之间的温暖，属于第四种情感，恋人未满，朋友之上，或者说是心灵伴侣。”

　　她停下了脚步，继续说：“但是我并不喜欢这样的感情，这是一种怯懦而自私的感情，同时也是对爱人的背叛。即使身体不曾出轨，灵魂也徘徊在轨道之外。我曾经被你吸引，也是第一次见面那天，你身上散发的成熟气质十分容易就将单纯的我俘虏。我假装潇洒，认为你结婚了也没关系，我们就如朋友一般相互思念，不做肮脏的事情，永远保持水晶般纯净的恋情。然而，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我渐渐感觉自己是悬空的，脖子上也被系上了什么东西，越到最后越有窒息的感觉……”

　　明哥直视文阳的眼睛，她曾经星星般的眼睛似乎黯淡了。

　　“你的甜言蜜语就是水中月，镜中花，容易让人陷入疯狂。说实话，我不想变成疯女人。你在广州的时候的确向我敞开了心扉，但是那些心里话让我很不适，当时我都差点吐了。如果说言为心声的话，那么你的心声暴露出你喜欢的不是我，而是心动的感觉。你说事业成功之后，很难找到心动的感觉，好不容易遇见一个，所以你想要珍惜，不吝惜任何甜言蜜语，要让你的心动持续。然而，你又对你的妻子说照片中的我不过是一个路人而已。你说漫长人生，谁又不是谁的路人甲呢？所以，肯定还会有其他的‘路人‘让你心动，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你所谓的痴心、思恋，不过是情场浪子的浓妆艳抹而已，骗得了几个人？”

　　明哥怔住了。文阳说出的话让他感觉字字诛心，背上的汗也下来了。

　　文阳没看他的表情，想着既然要说就说透吧，省得给人留有余地。她继续道：“我承认你是一个大众意义上修养不错的好人，比如这次地震捐赠，也要给你竖起大拇指。但是，我不愿意再与你暧昧下去了，也不能做你‘温暖的异性‘，只能做’遥远的异性‘。我们就相忘于江湖吧，偶尔想起，微微一笑，哦，世上有这么一个人存在，挺美好的。”

　　明哥背上爬满凉意，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也感到阵阵隐痛。他长长叹息一声，说道：“也好，就按照你说的吧，虽然我忘记你不是那么容易。”

　　他的声音听上去特别生硬，接着说道：“真没想到你一个年轻的女孩，看上去不谙世故的女孩，分析问题竟然那么理性，深刻，让人无语。到底是阅人无数呢？还是聪明过人？”

　　“阅人无数不敢当，也没有聪明过人，不过是看过几本小说，略微识得一些人性的弱点。”文阳巧妙地回答捍卫了自己的尊严。

　　“好吧，我不用自讨没趣了。我们就做普通朋友吧，见面还是要打招呼的。”明哥说着指了指那边的灯火，“你的宿舍到了，进去吧。明天见。”

　　“好，明天见。”文阳朝明哥挥挥手，大步朝宿舍走去，身后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