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请问你需要什么
文阳掀开门帘,进入一个没开灯的帐篷。
帐篷的窗帘也放下来了,屋里暗沉沉的,只能看见坐在椅子上的两个人埋着头的凝重身影。
“你们好,打扰了,我是志愿者。请问你们现在还缺什么东西吗?有什么需要吗?”文阳小心翼翼地询问,她感觉屋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
男人动了动,手掌捂着脸,沙哑的声音说道,“我们不需要什么。”
女人抬起了头,蓦地站起来,紧紧抓住文阳的手臂,歇斯底里地说道:“你说什么?我们需要什么?你不知道我们需要什么吗?我需要我的孩子啊。我的英儿在哪里?是不是你把她藏起来了?地震之后我就没见过她了。
他们说她死了,被砸死了,我不相信,她刚刚还在给我笑呢。他们带我看了她,睡在地上的,穿着那件新买的粉红裙子,早上她吵着要穿,我说还没洗过不能穿,她非要穿,没办法,我就给她穿上了。她穿上好看呀,粉嘟嘟的脸蛋显得更白净了。
她背上书包,坐我的电动车去上学,高高兴兴的,还说让我晚上给她包饺子,她好久没有吃饺子了。我送了她之后就去买了饺子皮,买了最好的饺子馅,回家就包饺子,包好了冻在冰箱里。我就去开门了,一边给人家剪头发一边想着我的英儿,三点半就要去接她,快两点半了,房子在摇晃,摇啊摇的,我们都跑出来了。
后来他们说学校垮了,我们就疯狂地朝学校跑去。跑啊跑啊,我要跑得更快一点,我的英儿在等我去接她呢。我跑到学校去,没看见学校,看见好多人在废墟上喊啊喊,找啊找,搬啊搬。我也喊我的英儿,我喊她,大声地喊,她不答应啊。这娃不知道躲在哪里了,她不答应啊。我急死了,这娃到底到哪里去了?
他们给我看地上睡着一排的娃,让我找英儿。那个穿粉红色裙子的不是我家英儿啊,她手上握着铅笔,头给砸烂了,那不是我的英儿,那是别人家的孩子。你告诉我,我的英儿在哪里?我刚才还看见她在对我笑呢。你帮我把她找回来,我求求你,帮我把她找回来,我给她煮饺子吃。
家里的饺子都冻在冰箱里呢。帮我把英儿找回来,我也给你煮饺子吃,和英儿一起吃,她最喜欢吃我包的饺子了。……”
女人语无伦次,文阳不知所措,她看不清女人的脸,却能感受到那是一张极度悲伤以致扭曲变形的脸。
文阳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女人的问题。她好像站着海啸掀起的风浪里,全身湿透,无法挣扎,只能被咆哮的潮头一次又一次地击碎,颠覆,掩埋。
男人站起来,把女人抱在怀里,嘶哑的声音劝慰道,“老婆,别问了,我们的英儿回不来了。她去了另一个世界了。老婆,别问了。”
女人把男人推开,“我要问,她是志愿者,她能找到的,一定能。”她又紧紧抓住文阳的手:“我求求你,帮我找找,那个躺在地上的孩子真的不是我的英儿。她一定是躲起来了。你帮我找到她,告诉她我不会生气,不会怪她,只要她回来就好。我给她煮饺子,她最爱吃的饺子。……”
文阳不知道怎么回答,难道答应这个已经疯狂的母亲自己能帮她找回逝去的女儿吗?她好想抱抱可怜的母亲,可是遭到了拒绝。
年轻的母亲嘴里请求帮助,身体上拒绝任何接近。她不想要文阳的同情,不想要任何安慰,她不要,她只要她的女儿。
男人又把女人抱进怀里,“老婆,我帮你找,你别麻烦别人了。我们一起找。你先休息一下,我们等会儿再去找,好不好?来,我们先坐一会儿,坐一会儿啊。”
男人把女人哄着坐下来,然后对文阳挥挥手,示意她离开。
文阳什么也没说,默默地退了出来。
她站在门口,任凭泪水汹涌澎湃。她又一次意识到大灾难带给人类的侵入骨髓的痛苦与无助。这失去女儿的母亲,恐怕后半生都走不出悲伤的泥沼。
文阳擦干眼泪,正要走进下一个帐篷,两个小女孩跑跳着经过她的身边,手里各拿着一束野花,纯真的脸庞也像花儿一样绽放。
看着孩子们消失的背影,文阳想,希望永远都在啊。
文阳又走进门帘开着的帐篷,里面的中年男人正在吃东西。他好像饿极了,吸溜一大筷子泡面,啃一截火腿肠,哧溜、吧嗒的声音听上去让人产生口水。
“打扰了。我是志愿者,想请问您需要什么东西吗?或者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地方吗?”文阳咽了一口口水之后问道。
中年男人很意外有人进帐篷,他放下筷子,摸摸嘴巴,说道:“哦,志愿者啊,快请坐。”他给文阳拉了一把椅子。
“谢谢了。”文阳不好意思地坐下,问道:“您现在才吃午饭啊?挺晚的。”
“没办法,我刚才从救援现场回来。食堂的饭菜没有了,只好领了两包方便面和几根火腿肠。”男人说着又吃了起来。
文阳静静地等着,直到男人把大碗里的汤也端起来喝得一滴不剩。男人擦了擦嘴巴,打个饱嗝,微笑着说:“总算吃饱了。”
文阳也微笑着回应道:“你们做救援工作真的很辛苦。生活上需要什么吗?”
“目前好像不需要什么,我老婆现在出去领东西了。”男人摆摆手说道,接着又问:“你们志愿者主要做些什么呢?”
“就是上门询问灾民有没有什么需要的?或者我们可以帮忙做的事情?或者听听他们的心声。”文阳认真地回答。
“哦,确实有必要。那些家里受到破坏,死了人的群众确实需要大家的关注和帮助。我自己倒是没得啥,家人也都是安全的,还算幸运。不过在废墟现场看见那些惨景,那些鲜血淋漓的遇难者遗体,还是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我平常就是干粗活的,觉得人的力量非常强大,没有什么事情是人凭借脑力和体力不能完成的。我相信人多力量大,不管是高楼大厦,还是桥梁路基,大家齐心就没有办不成的。但是,这些东西在地震面前不堪一击,全都成了渣渣。人的身体更加抵不住,随便一个水泥块也会让人丧命。
那些压在下面的人真的太可怜了,满身伤痕和尘土,满脸恐惧和绝望,看上去吓人。不过一些遇难者也让人感动。昨天我们挖到一对年轻夫妻,他们的孩子才几个月大,夫妻两个为了让孩子活下来,四只手抱着孩子,肩膀靠着肩膀,组成人形桥梁,抵挡上面掉下来的东西。还好娃娃活着,但是夫妻两个都死了。当时我的眼泪都流下来了,真的,我这个人,到了这个岁数,一般不哭的,但是看到那样的场景,我还是哭了。……”
男人的声音有点变化,喉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压着。他拿出纸巾擦了擦眼睛。文阳没有说话,眼睛也湿润着。
“还有一个妈妈,死的时候都在给娃娃喂奶。她弓起身子,保护娃娃。我们去救援的时候娃娃还活着。她的抱毯里有个手机,上面写着,‘孩子,如果你还活着,请记住妈妈爱你。’我们在场的没有一个不流眼泪的。你说母爱是有多么伟大啊。”男人的眼泪又流下来,他不说话了。
文阳也擦了眼睛,哑着嗓子说道,“父母就是那样的人,给了孩子第一次生命,还要拼尽一切给孩子第二次、第三次,甚至是无数次的生命。孩子的生命永远是最重要的。”
中年男人点点头,表示认同,又说,“自从开始地震救援,我就没有睡一个好觉。就算该我休息了,我也睡不着,闭上眼睛就看到那些可怕的场景,真的比电影里的灾难场景恐怖得多。我干脆不休息,现在救援的黄金七十二小时还没过,我一会还要去现场,能多救出一个也是一个,我才能更心安一点。”
文阳点点头,对他的行为表示赞同,她还是嘱咐道:“你自己在救援的时候也要保护身体。”
“救援的时候根本没法想自己,有的人手掌都磨起血泡了也不停下来。大家都在努力地挖,努力地找,看到一个埋着的人就大声叫,好像找到宝藏一样。大家小心翼翼地把伤者抬出来送到救护车上,也同样小心翼翼地把遇难者遗体抬出来,郑重地蒙上白布。我们真的顾不上自己,只想多久救出一个人。……”正说着,男人的话被人打断了。
“救人是好事,你自己也要量力而行嘛。”提着一大包东西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嗓门挺大。“你看你两天才吃两顿饭,觉也不睡,这样下去该人家救你了。我把你喊回来是让你休息的,你还在这里跟人家摆个不停。”
文阳立即站起来,自我介绍道:“您好,我是志愿者,来这里询问有没有可以帮忙的或者你们需要什么东西?”
女人放下东西,让文阳坐下,说道:“我刚才遇见好几个志愿者了,没想到这里还有一个。我们需要的东西已经拿回来了,也不需要帮什么忙。我自己在这呆着也没事,还想去食堂帮忙呢。谢谢你们这些年轻人,为我们灾区做些事情。”
“没有,没有,我什么都还没做呢。”文阳立即站起来,感觉自己不敢承受别人的感谢。“如果你们没什么嘛事情,那我先走了,让你们好好休息。”她觉得还是把空间留给他们比较好。
“再坐一会嘛,不着急的。”女人挽留她。
“不了,你们要是有什么需要再随时找我们志愿者就行。”文阳说着退出了帐篷。心里想着,救援者也是需要心理干预和支持的人啊。
她正准备进入下一个帐篷时,看见晓青牵着邱云的手从另一个帐篷里出来。晓青凑近邱云的耳边小声说着什么,邱云也频频点头,露出微笑。
虽然她已经见过两人亲密的样子,但是此刻心里还是出现了针刺般的感觉。她讨厌自己这种奇怪的心情。
邱云转身看见了文阳,举手打招呼,她却假装没看见,马上进入下一个帐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