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微到老宅那日,偏逢云和下雪。空气里都透着新雪的清冽,她由澹台云领着,迈进了澹台家的大门。
古木雕刻,镂空连廊,庭院中花木扶疏,浅雪染梅香。
她由澹台云领着,没有看到夸张的一排排佣人夹道欢迎,更没有从门口到正厅还要坐车的奇葩事件。
澹台家的老宅只是一处错落有致的民宅,古朴典雅,颇有“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境界。所处的位置也是市中心的偏僻地段,相比于澹台云的小窝,这里胜在意境。
沈瑾微进了正厅的门便看见了与澹台云颇为神似的人,澹台云介绍说,是他二哥澹台霁。能与姜韫相配的男子,自然不会差,举手投足都是成熟稳重,客气中带着凌厉。
她乖巧地叫人,复读机似的。在这种人面前,故作姿态才更容易被看低,倒不如真诚一点。
“瑾微,我家言琛就多拜托你了。”
澹台霁此刻微笑和善,她想,这算是认同吧。
“二哥,我们先去看奶奶。”
“好,我在这里等一等阿韫。”
澹台云握了握她的手,这次比去见方祁不知要正式和正经多少。他们默契得就像是真正的爱人,不必受契约限制便可光明正大的亲昵。
他们穿过正厅到后院,沈瑾微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后院的景观亦是颇具特色,只不过更典雅庄重,连廊的梁柱都拓落着岁月的斑驳。
沈瑾微匆匆一眼,还没做好准备,澹台云就推开了门。是一间茶室,老人坐在茶几旁,点茶,茶香四溢。
“奶奶。”
“来,坐,不用拘束。”
澹台云不动,却示意她去坐到老人跟前儿。沈瑾微这才察觉,方才的话是对自己。
“好的,奶奶。”
沈瑾微在老人面前不敢造次,低声细语地说着,乖乖坐过去。
她接过老人为她沏的茶,恭敬地抿了一小口。老人却突然说:“不必拘谨,澹台家没有那么多规矩。”
虽是如此,但老人家的语气平平淡淡,看不出悲喜,让她有些发怵。
“囡囡叫什么名字?”
“沈瑾微。”
“嗯,不错,细微之处亦必慎重对待,又似璞玉皎洁无暇。”
老人慢吞吞地说着,语气丰富了一些。
“您过誉了。”
沈瑾微借着老人凑近说话,才看清楚,老人的瞳仁的颜色极浅,并不是典型的亚洲长相。老人似乎满意了不少,这才招呼了澹台云到面前坐下,“澹台家四个孙儿,就你和渊明终身大事定得早,这大概是最让我欣慰的事了。”
老人把两人的手牵在一起,点了点头。
“不管是谁家的女儿,到底是你,也只能是你了。”
沈瑾微有些汗颜,心里有愧。
老人不多说,褪下手上的泛着晶莹色泽的玉镯戴到了她手上,不由分说,便让他们离开了。
澹台云只在一旁站着,甚至连话都没多说一句。老人也不理会他,只在离开时叮嘱:“好好过日子,言琛,别辜负了她,也别辜负了你的心意。”
沈瑾微听了五味杂陈,一直到他们出门到连廊透气都没有回过神来。他们从宴客厅穿过,澹台云带她见了不少人,但都是点头而过。沈瑾微不喜欢这种被太多人摸不清楚的目光打量的场合,躲到长廊与天井相连的台阶上,澹台云跟出来,在身后为她撑开了伞。
“昨天听医生说,奶奶病情突然恶化,最多还有两个月的时间,能满足她的愿望都尽量做到。”
沈瑾微回神去看他,她很少见到澹台云抽烟,白皙的手指夹着,娴熟地吐着烟圈。烟的味道并不难闻,混在社交场穿梭而过沾染的各色香水里,竟有熟悉的感觉。
“嗯,生死事大,但总要面对,奶奶是豁达之人。”
澹台云捻灭了烟头,望着后院天井上了冻的荷花池积了薄薄一层雪,院中的老松也换了新装,却阴翳不改。
“你决定什么时候回家,就让少惟帮你订票。明天大概会闭门谢客,奶奶身体已经不方便应付客人了。老大和老三因为工作走不开,要年后才回来,届时你也没有必要再见了。父亲在国外照顾爷爷,两个人分居总是要有取舍,估计也是年后回来。时间错开了,不必要再麻烦,何况白事在前,也无暇顾及你,契约所定之事,你要有什么打算便与少惟讲。”
坎坷挫折能让一个人的凉薄从破碎的外壳里跑出来,自顾不暇时,言语也就没那么多讲究的温情了。澹台云话已至此说得已经很明白了,他想让她知趣地离开。成年人的尊重大概是给彼此留出脆弱伤心的余地,她在他的伤心面前,徒增烦恼罢了。而契约至此,除了时间没到,都结束了。
沈瑾微骨子里也是骄矜的人,她肯与澹台云逢场作戏也不过是那一纸契约。而她猜疑忌惮,却不想,她是弱势的一方,也是可能被随时替换掉的一方。澹台云应该防她才对,赖着不走便可享受富足生活……
直到他说了没有必要,沈瑾微才冷静了些许。处在如此特殊的关系里,暧昧是再正常不过,似乎只有她生出了可笑的念头,将施舍的感情当了真。
“好的,这个还给你,后续有什么问题等我想好了,再来找你。”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天井中积攒了厚厚的一层。她褪下玉镯,晶莹剔透的玉在雪天更加清脆好看。她塞到澹台云手里,踩在厚厚的雪上,一步一个脚印地走,看背影艰难又可笑,雪水侵了进去,沾湿了鞋袜,她都无暇顾及。
体面,从她稍稍动心开始,就当作筹码输了出去。
隔天,她飞回了安南。安南昨日也是下了一场大雪,林家院子里的铺了满满一层,只扫出了一条小路。
林楚和在二楼挂着电话不知道和谁闲聊,看到了沈瑾微回来,匆匆回复:“我这边有事,再说。”,便飞快地跑下楼。
“你怎么回来了?”
沈瑾微任由行李被他提过去,她也不怕能被他扔出去。只是林楚和的语气让她很委屈,她像是一只被踢了踢去的皮球,再也忍不住夺过行李。
林楚和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急忙说:“我不是这个意思,小姑一家来做客了,怕你应付不了。”
因为澹台云的那些话,她竟然魂不守舍到忘了日子,也难怪这么倒霉。
“我去珊珊家躲一会,他们走了你给我打电话。”
“诶诶,把你哥当空气啊。走了,带你出去玩。昨天跟你视频拜年都没有接,我可伤心好久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