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酒肆，一老一小坐在后堂的门槛上。

　　裤子洗干净晾在院子里。

　　程郭扣了扣有些凉飕飕的裆下，闻了闻，道：“老头，你真是锦衣卫？”

　　杜松将那条从不离身的拐杖横放在大腿上，就像是问候一位老友，两根手指轻轻抚摸笔直的拐杖。

　　程郭望着这根拐杖，其实是有点害怕的。

　　一年前他想着给老头换个拐杖，因为这根拐杖实在太久了，老头从来不换，提及这事，老头总是笑呵呵地敷衍过去。

　　有一晚上他就偷了这根拐杖，试图让老头换一根新的。

　　咋说老头也是广灵城最大酒肆的老板，不说弄一根富贵逼人的黄金拐杖，那也得弄一根上等木材打的龙头拐吧。

　　结果便是老头失魂落魄了半月，茶饭不思，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

　　他实在担心老头身体，又把拐杖找回来，悄悄放到柴堆里，然后假装第二天抱柴的时候‘捡’到。

　　程郭永远都忘不了，老头抱着拐杖哭成泪人，哭无声，泪满面。

　　不等程郭问问这根拐杖到底啥来头。

　　杜松忽然手腕一动，竟是从拐杖里拔出一把长刀！

　　造型虽不是绣春刀，但出鞘瞬间，寒光乍现，程郭瞬间如坠冰窟，这种感觉……和被沈炼用绣春刀架住脖子时一模一样！

　　这根其貌不扬的老旧拐杖竟然内藏乾坤，是一把刀！

　　杜松轻拂刀身，如老友会晤，平时和和气气的眼神此刻竟是透着如刀锋般的锐利。

　　刀在手，好似回到了年轻时。

　　杜松呢喃道：

　　“二十八年了，老伙计。”

　　程郭咽了口唾沫：

　　“老头……你……”

　　杜松回眸看向一脸惊骇的程郭，淡淡道：

　　“虽制式不是绣春刀，但打造的材料是打造绣春刀专用的沁寒铁，没错，是我那把绣春刀融了重新打造而成的。”

　　程郭两眼放光。

　　虽不是绣春刀，但也是绣春刀！

　　他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做梦都想穿上飞鱼服，配上绣春刀，那多神气啊。

　　不得把胭脂铺家老板的那个小闺女迷得神魂颠倒？

　　可一想到他最瞧不上眼的老头竟然是自己梦想中的锦衣卫，一时间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失落。

　　杜松一拐杖敲在程郭脑袋上：

　　“给老子起来，嗑三个响头，规规矩矩地喊声师父。”

　　程郭捂着脑袋，疼的龇牙咧嘴：

　　“老头你想打死我……”

　　话刚到嘴边。

　　看到杜松那噙着泪的眼眸，程郭规规矩矩地起身来到老头面前，磕一个头喊一声师父，三嗑三喊。

　　程郭心头腹诽暗骂老头下手也太不知轻重了，眼角余光瞥到老头进屋，但很快就走出来。

　　手里捧着一个精致木盒，那柄拐杖刀放在木盒上。

　　杜松问：

　　“程郭，可愿接我衣钵，成为北镇抚司六司小旗官，为大明效忠，为圣上效忠？”

　　程郭两眼瞪圆：

　　“老头…你来真的？”

　　“不愿意就算了，反正老子也不是马上就要死了，有时间去找一个新弟子。”杜松说着就要把东西放回去。

　　程郭忽然伸手拉住杜松袖子，一双眼睛死死看着那精致木盒和拐杖长刀。

　　不用猜都知道木盒里就是每一个锦衣卫都有的飞鱼服！

　　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先斩后奏，皇权特许，就在眼前。

　　程郭天人交加，最终还是松了手。

　　杜松一愣：

　　“你小子……”

　　程郭叹了口气，转过身去蹲在门口，嘟囔道：

　　“我不能要，这可是老头你的命根子，它在，你还有个念头，我娘临死前说人有念头才能活得久，我娘就是没有了念头才走的。”

　　杜松很是意外，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回答。

　　不过转念一想，也能想明白。

　　他放下东西，在程郭身边坐下，静坐无言。

　　月光撒在那精致木盒和拐杖长刀上，熠熠生辉。

　　锦衣卫的传承向来如此。

　　父死子继。

　　若无子嗣，便可寻一个接衣人来继承自己衣钵。

　　程郭悄悄伸手想摸摸那把跟绣春刀一同材质的拐杖长刀，被老头一巴掌打在手背上。

　　老头说了句程郭听不明白的话。

　　“酒肆不开了，这些年攒的银子都存在大通钱庄里，够你娶个媳妇了，天亮就赶紧滚，能去南边就去南边吧。”

　　程郭挠头道：

　　“老头你这是在交代遗言？”

　　瘸了一条腿的老头也没回答这个问题，也没去拿拐杖，艰难起身，一瘸一拐地回了内屋。

　　……

　　铁马宗有专门迎来送往的大殿。

　　修的极为奢华，雕梁画栋，金光灿灿。

　　就连殿内地砖都价值不菲，据说是一处龙脉之地挖出来的千年土烧制而成，随便一块的价值和同重量的黄金相当。

　　还不说殿内摆放的其他物件。

　　可见铁马宗有多阔绰。

　　站在殿中，沈炼忍不住低声道：

　　“这一块地砖都抵得上一名锦衣卫百户两年俸禄了。”

　　一旁的卢剑星目不转睛，倒不是他比沈炼沉稳，实在是眼界尚不宽阔，瞧不出殿内这些名贵物件的价值。

　　只是觉得好看，贵气，仅此而已。

　　唯一落座的小多子品着铁马宗弟子奉上的灵茶，道：

　　“铁马宗把控着三座互市，每年利润至少比得上南边一省盐税，有钱着呢。”

　　卢剑星和沈炼闻言皆是倒吸了口凉气。

　　“这互市这么赚钱吗？”

　　小多子放下茶杯：

　　“互市本身可赚不了太多钱。”

　　“那他们怎么这么有钱？”沈炼问。

　　他虽不太精通商贾。

　　可也知道一省赋税之中，当属茶，盐两税为最。

　　小多子也没有初次和卢剑星见面时的那种居高在上，耐着性子为二人解惑：

　　“互市赚不了大钱，但是因为互市开辟出来的走私通道，那可是每天都有大把银子入账，可知一匹胡奴甲等战马进入互市多少钱？”

　　两人摇头。

　　小多子伸出三根手指头：

　　“进入互市大概是三千两银子，但从互市出来那就得翻上至少十倍，并且供不应求。”

　　二人顿时倒吸一口寒气。

　　三千两银子都够买一件黄级品质的宝物了。

　　卢剑星问：

　　“以我所知，我大明有自己的马场，战马其实不算太缺，为何走私过来的胡奴战马这么贵？”

　　小多子讥笑了声，反问道：

　　“大明境内就咱们朝廷需要战马骑兵？各地起义不断，战马，盔甲，兵器，粮草一直都是紧俏货，没这些东西，你真以为咱朝廷大军镇压不了一群手无寸铁的小老百姓？”

　　此话一出。

　　二人皆是黯然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