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麝看了一眼纹丝不动，一言不发的陆长生，继续道：

　　“奴家要是没猜错的话，大人是在打探盐商们最近的情况吧。”

　　陆长生不以为然，淡笑道：

　　“且不说这么做有没有用，就算打探到些许情况又有何用？难道还能把你瞒住吗？”

　　红麝掩嘴轻笑，没有反驳。

　　她有一头妖祟。

　　常人看不见，她也看不见。

　　但此妖祟却能锁定一人，任何蛛丝马迹都瞒不过它的眼。

　　这时。

　　一道僧影出现在街头。

　　陆长生忽然笑问：

　　“我若是全力以赴，你能从这里逃到广宴楼吗？若是可以，大概需要多久？”

　　红麝目光一滞，霎那间体内灵元如洪水决堤一般爆涌。

　　可就在她提起灵元的刹那。

　　一道梵音自耳边传入心海之上。

　　一身鼓荡灵元骤然平息。

　　红麝余光瞥向身后，瞳孔骤然紧缩，贝齿紧咬，怒声道：

　　“法泉！”

　　法泉念了句佛号：

　　“冒犯之处，还请姑娘见谅，老衲有些话要和陆大人单独谈谈，烦请姑娘在此稍等陆大人片刻。”

　　二人移步旁边酒楼。

　　红麝如同一尊蜡像定在原地。

　　莫说去通风报信了，连动一动心神都极为艰难，并且路过之人都对她视若无睹。

　　也就是说他们安排尾随的暗哨也大概率无法发现她的异常。

　　这就是六品宗师的神通本领吗？

　　红麝不得不服。

　　陆长生和法泉挑了一张空桌落座，沈炼站在酒楼门口负责警戒。

　　法泉开门见山，从袖中乾坤里取出三本册子轻轻推到了陆长生面前：

　　“这是我寺所有僧众的名单，以及这些年暗中与他们联系之人，老衲都记了下来。”

　　陆长生并未急着打开，目光如炬看向法泉，问道：

　　“主持可知道我只要打开这些册子，会有多少人脑袋落地吗？”

　　法泉双眼微微闭上，深吸了口气，随后缓缓吐出，不疾不徐地道：

　　“大人可曾听过佛祖割肉饲鹰的故事？”

　　陆长生点头道：

　　“相传释尊外出，遇一饿鹰捕兔，释尊不忍见到生灵被杀，便让饿鹰放了兔子。”

　　“饿鹰说我若放了兔子，那自己便要饿死，难道兔子的性命是性命，难道鹰的命就不是命？”

　　“释尊闻言，便割下自己身上的肉喂饿鹰，这故事哪怕不修佛之人知道的也不少。”

　　法泉接过话道：

　　“释尊不惜割肉喂鹰，也要坚守佛心，我灵隐寺如今处境和释尊又有什么不同呢，任由那些人肆意妄为下去，佛法不存！”

　　“释尊能割肉喂鹰，老衲亦能舍去一身剐，换灵隐寺一片净土。”

　　有天河寺那群和漠北胡庭狼狈为奸的秃驴在前。

　　陆长生对和尚并没有什么好感。

　　包括这次灵隐寺。

　　这些和尚依仗着他们的谱牒僧籍，可以免去诸多盐税，便拿这些空额和六大盐商勾结，贩卖官盐，拿朝廷盐税喂饱自己的肚子。

　　陆长生更是对和尚态度一落千丈。

　　但此刻。

　　态度略有好转。

　　陆长生翻开册子，细细观看。

　　法泉所写内容十分详细。

　　灵隐寺除了法泉，大致分为三派。

　　一派与世无争，只想钻研佛理，修身养性。

　　一派和盐商勾结，吃的肚大肠肥。

　　一派则是两头派，盐商的钱要拿，佛理也要钻研，属于骑墙派。

　　骑墙派虽奸诈狡猾。

　　但却是其他两方都想拉拢的。

　　盐商方面和灵隐寺和尚联系的是一个盐道转运司的官员，以及六大盐商之一郑家的人。

　　寺内和盐商勾结的和尚乃是监寺法正，此人虽还未踏入六品。

　　但已经快要摘取神通踏足六品。

　　距离六品只有半步之遥。

　　尤其擅长佛门金刚术，就是金池主持所习那一门。

　　陆长生疑惑道：

　　“为何没有白莲教？”

　　法泉摇头道：

　　“白莲教与我佛家理念冲突，像我等这般修行武道之辈是不敢侵染太多外道，否则滋生心魔，一身修为便要成为祸害，老衲猜测白莲教是通过中间人和我寺僧人联系。”

　　陆长生已将三本册子看完。

　　嫌疑者太多太杂，谁是白莲教，根本无从查起。

　　“多谢主持，这些对我已经足够了，接下来便交给我吧。”

　　法泉起身施了个佛礼：

　　“若大人用得上老衲，可随时来寺中。”

　　陆长生将册子收入袖中，道：

　　“主持就莫要担心我这边了，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你这般行为，寺中两派必将视你为眼中钉肉中刺，纵然主持有神通，是六品大宗师，可猛虎也架不住群狼的道理，主持理应知晓，可千万防备。”

　　法泉神色微动，并未作答，只是淡然点头，随后出了酒楼，身形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

　　陆长生暗叹一声。

　　起身走出酒楼。

　　沈炼低声道：

　　“红麝跑了，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陆长生双手负后，淡淡笑道：

　　“我只是和灵隐寺主持探讨佛学，交流礼佛心得而已。”

　　“是吧，叶大人？”

　　陆长生笑望着正对面一家饭庄二楼窗户位置。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健朗的中年男子起身微微颔首。

　　沈炼目光骤然一沉。

　　苏州巡抚叶翁江！

　　真正的封疆大吏，朝廷重臣！

　　一州巡抚，说是一州土皇帝也不为过。

　　沈炼怎么也没想到一直没有露面的苏州巡抚，竟会以这般突然的方式与他们相见。

　　叶翁江举杯淡笑：

　　“陆大人，小阁老让本官为他给您带声好。”

　　大明上下。

　　能称之为小阁老之人。

　　除了严世蕃之外，便只有当朝首辅韩爌义子韩万方了。

　　虽是义子。

　　但熟知内幕之人，都知晓韩万方完全可以代表韩爌。

　　叶翁江道：

　　“陆大人能否赏面移步？”

　　陆长生来到饭庄二楼。

　　整个饭庄只有叶翁江一桌。

　　连掌柜伙计的影子都见不到一个。

　　叶翁江刚刚剥好一个水煮蛋，拍了拍手：

　　“一己之私，牵扯黎民，非我所愿。”

　　他神色淡然，停顿片刻，继续说道：“可如果势不可免，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陆长生说道：

　　“所谓的势是指等着大明大厦将倾已无法挽回的势头吗？”

　　叶翁江一口将水煮蛋吞下，几下便嚼烂就酒咽下，露出无比惬意的神色：

　　“难道大人觉得大明还有回天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