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月子琐事

　　德保妈本来是兴冲冲地到了中阳的，带着给孙子做好的新被子新褥子新枕头，被子褥子里外都是新的，新棉花软绵绵的，小枕头是今年新打下的新小米做的，手感很舒服。

　　她被松乔妈妈安排和松乔的奶奶住在了一起。家里就三间卧室，松乔爸妈住着一间，松乔自己住着一间，最后这件最小，其实就是书房，房间里放了两张小床就满满的了。这让德保妈很不自主，晚上都不敢翻身，光怕掉下床来，不如家里的大炕睡得踏实，那大炕，打滚也掉不下来。

　　松乔妈妈每天三顿饭换着花样做。早饭，牛奶鸡蛋和各种点心面包，德保妈吃不惯，觉得不如家里的小米饭就炒山药蛋丝吃得顺口，吃多了还烧心。中午饭晚饭每顿都有鱼、鸡、各种肉，一开始德保妈还吃得很新鲜很开心，但吃了几顿就不行了，她还是想家里的手擀面、刀削面，要不是西红柿炒鸡蛋，要不是小炒肉炖点白菜粉条，一大碗再就点辣椒大蒜，呼噜呼噜一大碗，吃完了还出一身汗，那个痛快。

　　那天，当分娩室里传出一阵婴儿响亮的啼哭声时，德保妈心里还是激动了好一阵子。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是个小子！是个小子！”德保妈在心里默默地念叨了几十遍。

　　“恭喜了，是个千金，六斤八两。”护士的一句话把她给打蒙了。

　　“怎么是个妮子？我看媳妇肚子尖尖的，像是个小子，怎么是个妮子？”

　　德保妈心里还没有转过弯来，就见松乔的爸爸妈妈奶奶还有德保就欢喜成了一团。

　　“也不知道欢喜个啥？生一个妮子，那我们蒋家可不就绝后了吗？”这一想，德保妈好好伺候媳妇的心思就减了半，她狠狠地剜了满脸都是笑的德保一眼。

　　再说就是她想好好伺候也轮不到她呀！

　　松乔的第一顿饭就喝上了鸡汤。德保妈刚说了一句，可不敢喝，看堵了奶，先喝点米汤，下了奶再说，松乔妈就说，没事，现在得加强营养，米汤可不行。

　　松乔一顿饭要吃三四个鸡蛋，德保妈刚说了一句，可不敢吃这么多，看肚子里转不动，光是胖了妈了，孩子吃不上奶了。松乔的奶奶就说，没事，得好好吃，不好好吃，更没奶了。

　　出院的第一天，就要给小妮子洗澡。洗澡？这么小的小孩儿还敢洗澡，我们的儿子姑娘小时候，一岁以前都不敢洗澡。德保妈刚说了句，可不敢洗澡，看孩子受了风，中了风，风就入了骨髓了，大了身体可不行，再说，肚脐眼的脐带还没好呢！只见松乔妈已经抱过孩子来，左胳膊夹住孩子，先洗孩子的头，上身，接着把孩子调过来，又洗孩子的屁股和腿，把个德保妈看得个心惊肉跳。

　　松乔出了院的第二天就下了地溜达起来了。德保妈刚刚说了句，坐月子就是坐月子，不好好坐月子，看种下了病，一辈子也养不好。松乔就说，没事，妈，不能坐着躺着，得适当运动，不然，身体怎么能恢复。

　　德保妈转了几圈也没什么事。洗尿布？没尿布可洗，你别说，那纸尿布就是方便，尿了换一块，拉了洗洗屁股还是一块，孩子屁股还不红。可那一块一块的都是钱呐！德保妈看着都心疼。

　　德保妈耐住性子又住了几天，就和德保说要回家去。

　　德保瞪大了眼睛：“妈，你是婆婆，你要是不伺候媳妇，你不怕人家松乔家说什么？”

　　“我在也没什么事做，有她妈妈和奶奶两个人就可以了，我干脆还是回去算了。”

　　“没什么事也过了满月再走吧！”

　　德保其实有点小心思，满月再走，就算没做什么事情，名义上都是婆婆伺候过媳妇月子的，以后有个什么事也好说。本来德保在松乔面前都是说下大话的，说自己的妈妈养大了四个孩子，会好好伺候松乔的。但妈妈在松乔家的尴尬，德保也清楚。生孩子也是大事，人家娘家又出钱又出力，几乎一切都大包大揽了，自己家出出力完全是可以的。当初，松乔一家都不想让松乔去德保家坐月子，德保心里就很清楚，这是松乔家嫌弃德保家的条件了。但德保没有办法，条件在那里就摆着呢，说出花来也不顶事，心里本就有些自卑。妈妈这一说，就让德保有些自卑的心里更加上了一层自卑，心里就有些埋怨起妈妈来，脸上也有些不好看了。

　　德保妈还是坚持走，看德保不同意，就直接和松乔妈妈商量了起来。

　　松乔妈妈一开始有些诧异，心里把这段时间和德保妈相处的情形快速地过了一遍，自信并没有怠慢亲家。但这些天来德保妈脸上的不快不满意，细心的松乔妈妈是看出来了，不就是因为松乔生了一个丫头吗？松乔妈妈心里清楚，却不说透，老观念了，她心里也能理解，以后就好了，自己的孙女还能不疼。

　　“亲家，住着吧！大冬天的，回去也没有什么事。”松乔妈妈还是真诚地挽留。

　　“是啊！德保妈，住着吧！咱们俩还没有好好唠唠呢！”奶奶也拍着德保妈的手劝着她。

　　德保妈嘴角不由轻轻撇了撇，心里更不快了：“还唠唠呢？都和孙女住到一起了，每天都见不着，唠的个屁呀！”

　　但德保妈嘴上还是说：“你看，家里老头子一个人，怕是连饭都吃不上了，猪呀鸡呀的，也不知道喂了没有。你看，我在这儿也没啥用，以后松乔就辛苦你们两个啦！”

　　看亲家执意要走，松乔妈妈和奶奶只好给德保妈准备了一大堆吃的喝的用的，打包成了两个包。

　　德保把妈妈送到了汽车站，给妈妈买了票，送上了车。

　　德保妈心里一直不痛快，来的时候，德保借了单位的车把自己接过来的，现在回去了，却是坐着公共汽车回去的，几十公里路呢！到了村口，还得老头子过来接，一人提一个大包，还要走二里多路呢！

　　德保妈的心里就有些酸，儿子大了不中用了，忘了自己的爹娘了。想当初老两口把自己的养老钱都给儿子凑了彩礼，儿子答应是要给老两口养老的，如今……咳！儿子真真的指望不上了。又想，媳妇生了个妮子，就算是咱自己不在乎，村里的人也要笑话半天呢！城里不像村里，城里人不敢生二胎，怕丢了工作。要是在村里，偷偷地生个二胎三胎也行，发现了交个罚款就行了。当年，连着生了三个妮子，那个婆婆，哎呀！每天脸色都能拧出水来，那话说得可是难听呢！一个没断奶，就催着生第二个，第二个没断奶，就催着生第三个。三个妮子，没有好好坐月子，吃也没吃好，喝也没喝好，身上落下不少病，腰也疼，腿也疼，脚后跟也痛。好不容易，生了德保，这才好好坐了回月子，好好让婆婆伺候了一百天，身子才养好了些。咳！如今，看来自己是没有孙子的福分了，这蒋家怕是到德保这里就断根了。

　　德保妈一路上东想想，西想想，乱七八糟地瞎想了一路，眼泪也擦了一路。回到家，坐在炕上，心里反而踏实了。她放下包，系上围裙，提上桶就去喂猪。

　　“哰哰哰……”她叫着她的猪，心里又欢喜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