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婚姻生变
2006春节的三十中午，虎威门业的所有职工家属，在单位的大食堂团拜。
除了几个人值班外，几乎所有的职工和家属都参加了。
大食堂天花板上挂着各种颜色的彩条、绣球，各色的气球做出的各种小动物的造型是孩子们的最爱。桌子上瓜子、花生、开心果、葡萄干、苹果、香蕉、橘子、香烟、茶水管够。大人们热切地聊着，小孩子们手里举着气球满世界跑，今天，所有中层以上的领导都充当了服务员，给大家倒茶、递烟、拜年。在葛虎简单热情的祝辞过后，团拜宴会开始了。
今天的虎威门业已今非昔比，在中阳已经是赫赫有名的企业了，大大小小的奖牌挂满了大会议室的四面墙。市十佳企业，省优秀民营企业，市依法纳税先进企业，省文明诚信民营企业，连续五年市优秀企业，省著名商标“虎威”等等，挂在大会议室中央很醒目位置的是一块“中阳市先进基层党组织”的牌子。
虎威门业是中阳市唯一的安置退转军人企业，现在员工有二百多人。生产车间清一色都是男员工，精明强干，吃苦耐劳，是企业的支柱，平均工资都能挣到八千多，承担起了养家的责任。所有虎威门业的员工在家属区都有一套90多平米左右的住房。家属一般都是在家照顾老人，养育孩子，如果能上班，一般都是在企业的服务社、食堂、澡堂、幼儿园等服务辅助的单位上班，工资不太高，只能挣到车间员工的一半左右。
虎威门业基本上是军事化管理，有一套严格的规章制度。全部员工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起违法违纪事件，而且家庭和睦，尊老爱幼，整个企业风清气正，在中阳市都出名了。虎威的保卫科更是有名，都是部队退役的侦查兵和特种兵组成的，一些小偷大盗开始的时候都觊觎虎威，还有心思到虎威去溜达溜达呢！毕竟，虎威车间里有昂贵的材料和成品，家属院里家家生活富足，让人艳羡。没想到，这些小偷大盗无一例外都栽在那几个武艺高强的老兵手里，没有一个得手，而且保卫科还协助公安局破了几个大盗窃案。不管是新手盗贼还是老手神偷，只要提起虎威都摆手摇头，直呼惹不起惹不起。
等大食堂气氛达到最热烈的时候，葛虎悄悄地退了出来，他躲到大食堂后面的一处僻静地方，点起了一支烟。
刚抽了几口，洪国威悄然出现在他的身边。
葛虎看了一眼这个老伙计，洪国威其实只比自己小三个月。高峰、李晓峰和他俩这四个兄弟，葛虎和洪国威最亲近，毕竟每天都在一起奋斗，创业，这其中的甘苦两个人一起品尝，成功的喜悦两个人一起分享，两个人的悲苦两个人也一起承担。两个人只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察觉出对方的用意，窥出对方的心思。
两个人没有说话，都在默默地抽烟，呼出一口一口的烟气。
一支烟抽完，葛虎觉得心里轻松了不少。
洪国威又点了一支烟递给了他：“抽吧！”
葛虎不去看老伙计的神色，但能很明显地觉察出老伙计语气里的关切。
又一支烟抽完，两个人还是没有说话，好像都在默默地享用这难得的宁静似的。
“你打算怎么办？”洪国威终于开口了。
“还能怎么样？离吧！”葛虎轻轻嘘出一口气。
“你决定了？”
“决定了。”
“那……小伟呢？”
“那自然是跟着他妈妈了。”
几个月前，高峰很晚下班，等红灯的时候，偶尔向左一撇，就发现旁边一辆汽车的副驾驶上坐着葛虎的妻子，他们的嫂子，杨海如。此时，杨海如低着头好像在抹眼泪，开车是是一个中年男人。
职业的敏感让高峰提高了警惕，他暗暗地跟着这辆车，跟到了一个大停车场里。然后，设法从这辆车前面饶了两次，都发现车里的两个人抱在一起。过了一个多小时，杨海如下了车，出了停车场，自己打的走了。
高峰镇定了一下，把洪国威叫了出来。
洪国威听了高峰的叙述，第一句话就是：“不可能，你一定是看错了。”
是啊！如果这是让高峰和洪国威换一下位置，他也会有这样的质疑。
大哥葛虎的家庭，是个让人羡慕的家庭。葛虎能干，嫂子贤惠，孩子成绩出众。一家人其乐融融，和美快乐，怎么会？
两个人不踏实，第二天叫来了李晓峰，三个人好一顿商量，也不知该怎么办，毕竟，这对大家来说，是一件不啻于创业的大事，千万千万要小心谨慎，不能出一点差错。
“我看，小伟和大哥长得就不像，你们说是不是？”李晓峰先说话了。
“对呀！大哥皮肤黑，小伟皮肤白，大哥是双眼皮，小伟是单眼皮。”高峰观察得更细致。
“这也不好说，长得跟妈妈像也行。”洪国威还是很谨慎。
“不对，小伟和她妈妈长得一点也不像，你们忘了，小伟小的时候，你俩还和小伟开玩笑，说小伟谁也不像，是树杈杈里面生出来的，记得不记得？”高峰指着他们两个，笃定地说。
两个人点点头，这个玩笑的确开过，而且还不止一次。
最后，高峰悄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李晓峰和洪国威点点头，可行，但要小心。
晚上，三个人到了葛虎家，理由是李晓峰来了，大家聚一聚，三个人吵着让嫂子给做好吃的。
三个人不动声色，相互掩护，高峰顺利地在葛虎的卧室采集到了葛虎的几根头发，在小伟的卧室采集到二根短头发。
两天后，结果出来，三个人大吃了一惊，小伟不是葛虎的儿子。
李晓峰和洪国威半天嘴巴都合不上，这下，三个人沉默了好久，脑子都转不动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三个人商量好，此事绝对保密，包括自己的老婆都不能透露。然后，回去好好想一想，三天后，再碰头决定。
三天后，三个人都决定要和葛虎说实话，李晓峰的理由更是充分，小伟要是个女孩儿还好，正因为小伟是个男孩儿，这个问题更不能瞒着，这是涉及到葛虎血脉的大事，岂能儿戏？
三个人把葛虎约到了市区的一家茶室，在安静的茶室里，三个人压低声音和葛虎说了实话。
葛虎先是很吃惊，接着震怒，但他没有发作，而是陷入了沉思。
三个人面面相觑，静静地等着葛虎开口。
葛虎边听三个人慢慢地小心地讲述，心里边用过去发生过的一些事情，印证着三个人的话。
葛虎和杨海如认识，是他在做蔬菜批发生意的时候，一个客户介绍的。葛虎第一面见杨海如，就对杨海如有了好感。杨海如皮肤白嫩，说话声音细细的，非常温柔，是个柔柔弱弱的女子，葛虎的妈妈很喜欢她。两个人处了不到两个月，是杨海如主动提出结婚的。
这时葛虎记起了杨海如是不到九个月生下了小伟，那天，杨海如打电话说，不小心摔了一跤，提前到了医院，但生产很顺利。现在想来，这是疑点之一。
当初母亲活着的时候，就好几次提过小伟的长相，根本就不像他们家的人。葛虎的几个侄子站在一起，那个样貌行为看着就是一家人，小伟在几个侄子中太特殊了。当初葛虎不以为然，这时想起来，这是疑点之二。
杨海如不工作，在家照顾双亲，孝顺周到，养育小伟，尽心尽力，是一个好儿媳和好母亲，对葛虎照顾也是无微不至，非常贤惠。但杨海如不爱说话，时不时总是像是有什么心事，问她马上说没事没事。葛虎对杨海如的客气周到一直还很赞赏，以为一个女人就该如此，这样的女人温柔少语，相夫教子，不生是非，是一个合格称职的的妻子。现在想来，那份客气里有几分的生疏，那个周到中也有几许的冷淡。如果深究起来，这是疑点之三。
葛虎把这几点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反复思量，反复甄别，最终证实了自己所谓的疑点，它真的就是疑点，要不……
等葛虎再抬起头来，其他三个人的茶水已经喝了两壶，茶水已经很淡了。洪国威让服务员又重新泡了一壶茶，把葛虎茶杯里的冷茶倒掉，给葛虎到了一杯热茶。
“你先喝杯茶，看上了火，这是明前龙井，下火。”洪国威把茶杯递到葛虎手里，向他示意趁热喝。
“弟兄们，让你们见笑了，实在不好意思。”葛虎这时候才觉得嗓子眼里干干的，真是上火。
“哥，你怎么样？还行不行？要不要给你讲讲高远行的事情？”高峰试探着说。
“高远行？”葛虎记起了这个名字，有一次，杨海如在厕所，沙发上的电话响了，上面的名字就是高远行。当葛虎把电话送到厕所的时候，杨海如一把抢过了电话，很不耐烦很生气的样子，这个样子是杨海如少有的，所以，葛虎当时就很诧异，记得也很清楚。
葛虎点点头，嘴角勉强弯了弯，努力想挤出一点笑。
高峰不愧是高峰，不愧是市公安局刑侦队的副队长。那天晚上，他记下了车号，没有几天就调查清楚了车主的事情。
高远行是做烟酒生意，开着一个叫“大地商贸”的贸易公司。大约十年前，因为诈骗罪，被判了九年。高远行的未婚妻就是杨如意，当时是“大地商贸”的店长，高远行被逮捕的时间，比杨如意嫁给葛虎的时间早两个月，小伟应该是高远行的孩子，杨海如可能是为了保护小伟才匆忙嫁给葛虎的。
高远行因狱中表现好，减刑一年，大前年就出狱了。出狱后，和弟弟合伙开了一个土特产批发零售超市，经营全国各地的土特产，非常火，在中阳已经有了三家分店。今年买了房，买了车，出入也阔绰了起来，不知是不是这个时候和杨海如联系了起来，高峰说不准。
葛虎点点头，他心里清楚，也就是从今年开始，杨海如的行为有了异常，电话总是拿在手边，一副怕别人看的样子，虽然葛虎从来不看她的电话，也没有这个习惯，但杨海如显然防备着葛虎。
“哥，具体情况就是这些，主意还得你自己拿。不管你怎么办，我们都支持你。”李晓峰又给葛虎到了一杯茶。
“对呀！这个问题急不得，慢慢想一想再说。”洪国威也劝他。
接着，四个人默默地喝了一下午茶。大家都知道，葛虎的性格沉稳，从来不轻举妄动，不管做什么，都是思虑再三，拿定了主意就不轻易改变。四个兄弟这一路走来，很多主意都是这个大哥拿。当初洪国威不想让四个人分开，想四个人一起闯天下，但葛虎还是鼓励心思缜密，爱看侦探小说的高峰去考公安局。又赞赏了李晓峰回农村的想法，他知道，这个外表有些散漫放荡不羁其实内心世界很丰富很敏感的晓军，不是做生意的料，也不是破案的料，他是适合一种轻松、自在、逍遥的生活，广阔的农村才是他的场子。只有洪国威头脑精明、活络，眼光深远，交际能力强，才是做生意搞企业的人才。
葛虎和洪国威抽完了第三只烟时，大食堂的热闹欢快的气氛达到了顶点。不知是谁，还敲起了锣鼓，震天的锣鼓，喧闹的人声，传了出来。
“我们回去吧！一会儿有人就找咱们了。”洪国威扔掉烟蒂，用脚踩了踩。
“国威，我准备年后去晓峰那里住几天，”葛虎弯下腰，拿烟蒂在地上蹭了蹭，“我已经和杨海如讲好了，孩子她带走，财产除了房子，这个房子的产权都是虎威的，谁也带不走，家里所有的东西，包括钱，想带什么走就带什么，反正钱都是她管着。我正月十六回来，希望她在这之前都处理好。这些天，就辛苦你了。”
“哥，你放心。你对她也是仁至义尽了。只是小伟……唉！苦了孩子啦！”
“唉！谁也不想这样，谁也想过一种安稳的日子，就像你，高峰和晓军一样。但老天爷不允许啊！小伟嘛！如果他将来还认我这个爸爸，我也会对他尽心的。你说，做了八九年父子了，没有感情是假的，只是一想到养了八九年的儿子是别人的，心里还是不痛快。唉！”
“不说了，你还年轻呢！生活还得继续，向前看，对吧！哥。”
“还好，有你们几个。”葛虎拍了拍国威的肩膀。
“那是自然！”国威挺起了胸膛，“永远的。”
两个人并肩向大食堂走去，喧闹震天的锣鼓声越来越响了。
他们两个加快了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