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小楼生活
到2006年春节前,松乔和文丽两家已经在中阳一中的小二楼,人们口中的“鸳鸯楼”上住了六年多了。
中阳一中的“鸳鸯楼”可是出了名的。这是一个简易的单面二层楼,修建于上世纪六十年代,是最早的教工宿舍。这个楼上下楼一共有二十个房间,每间都是十五平米,房间是一个长方形。没有暖气,没有厨房。每个房间的门口,都砌了一个蜂窝煤炉灶,是做饭的,冬天屋子里用一个铁蜂窝煤炉子取暖。
其实,这个楼的后墙已经有了好几条缝隙,有关部门过来勘察过,结果是房子地基还很结实,房子的缝隙构不成危险,可以继续住人,但要密切关注缝隙的动态,不能掉以轻心。当年中阳一中的新楼和旧宿舍的平房都安装了暖气时,唯有这个楼没有安装,像是随时要拆的样子。学校的房子还是缺,这个楼虽然破旧,毕竟作为一中年轻教师结婚后的过渡房,它还是有存在的价值的。
中阳一中教师的住宿条件,在中阳市算是很不错的了。基本上人人有住房,学校拆了教工北宿舍区六排平房,盖了三栋楼,教龄比较长的老教师基本上都住上了新楼房。南家属院还有六排平房,空下的房子,教师们论资排辈分房,倒也公平。
这样,兀立于南北家属院中间的“鸳鸯楼”就成了中阳一中的一景。
这个楼,真的是名副其实的“鸳鸯楼”。这个楼居住的都是刚刚结婚的小两口和结婚几年不等的小夫妻。
每天早晨,学校住校生的起床铃声一响,“鸳鸯楼”也“动”起来了。每间屋子的门一一打开,先是各家的男主人或是女主人,提着桶或端着盆,去公共厕所倒尿盆。这是每天早晨第一件要做的事。不然,三十分钟之后,上早自习的学生就陆陆续续地到校了,那时候,学校的教学区和宿舍区还没有完全隔离开,人来人往的端着个尿盆可不是件美好的事情。
接着,每间屋子的门口就忙开了,打开蜂窝炉,烧水的、做饭的、吆喝小孩子起床的、给孩子喂饭的、催着小孩子吃饭的,几乎家家都在忙着。接着,大约六点五十左右,班主任和有早读的教师,就匆匆上班,剩下的人,要不忙着送孩子上幼儿园,要不忙着自己去上班。
每天早晨,等松乔上早读走了好半天,德保才慢腾腾地起床。鸡蛋和牛奶还温在蜂窝煤炉子上,温度正好,面包和馒头片都在屋子里。吃了早饭,德保才慢慢地刷牙、洗脸,然后下楼骑车上班。这个时候,他一般都能碰到赵元庆,两个人一边聊着天,一边去上班。两个人出了家属区的大门是一东一西,骑车都得二十多分钟。元庆出了门就骑快了,他们医院不能迟到,迟到十分钟是要扣钱的。德保不着急,八点上班,八点半以前到都不算迟到。
松乔八点下早读回来,文丽还没起床,文丽的课一般都是下午,学校也不坐班。松乔回来把文丽喊起来,催着她吃早饭,顺便给文丽普及一下不吃早饭的坏处。
“文丽,你晚上早点睡,早上就能起来了。”松乔把元庆温在蜂窝煤炉子上的鸡蛋和牛奶端回来放在桌子上,把文丽一把扯起来,让她坐到桌子前,“吃,赶紧吃,不能不吃,不然要得胆结石的。快!”
“松乔,你怎么那么精神啊!我怎么睡也睡不够啊!”
文丽坐在桌子前,眼睛还是闭着,脑袋歪着、耷拉着,头都快碰到桌子了。
松乔给文丽剥了鸡蛋,放在文丽手里,文丽闭着眼睛,咬了一口,嘴巴机械地嚼着。
松乔拍了文丽一下:“你个懒虫,醒醒!这样吃东西,还要呛着呢!”
文丽睁开了眼睛,靠在松乔肩上:“松乔,你说,我们要是不住在隔壁,我可怎么办呢!我是不是要孤单死了。”
“我看,我们就是冤家,我们这辈子怕是不好分开了。单身,就住一个宿舍,结婚,还是同一天,结了婚吧,还住隔壁,你说,我们两个人是不是冤家?”
文丽亲热地搂住了松乔:“我们那里能成了冤家,你和你的德保才是小冤家呢!我们顶多算个闺蜜,那种顶级顶级的闺蜜。”
“去你的,赶紧吃了备备课,下午不是有课吗?”
一听备课,文丽马上精神了:“坏了,坏了,今天上午是第三第四节课,赶紧备课,赶紧备课。你呢?”
“我昨天就备好了。我也是三四节课。”
文丽几口就吞了鸡蛋,又几口把牛奶喝光。然后,蹦到书桌前:“课本呢?啧啧,我吃饭的家伙哪里去了?”
“你也知道你有吃饭的家伙,那你就以后认真点,多备备课,可要小心,一中的学生不好交代,小心挂在黑板上,被学生赶下讲台。”
“放心吧!人家你是主课,是大课。我们历史课嘛!就是个副课,好交代,好交代的。”
文丽终于找到了课本,冲松乔挥了挥:“赵老师,我现在要备课了,闲杂人等,闪开喽!”
“德行!”松乔笑了笑,关门出去。
松乔12点下了课,回到小二楼。大多数人家已经开始做饭,每家门口都是烟气缭绕,人声炒菜声混成一片,几个二三岁的小孩子在楼道里跑来跑去。
松乔一路上和人打着招呼,上了二楼,打开了蜂窝煤。十点上课走的时候,电饭锅就按了开关的,现在米香弥漫着整个小屋。小油菜也是上课前洗好的,豆腐是现成的,昨天买了一斤,还剩了一半。松乔从小冰箱里取出了一个铝饭盒,里面是一饭盒的小炒肉,已经剩下不到一半了,松乔拿炒菜铲子抠出一小块准备炒菜。
松乔麻利地炒了一大盘子油菜豆腐炒肉,这个时候,德保回来了。
结婚第三天,也就是松乔回门的第二天晚上,德保和松乔两个人整理登记好了所有的礼金,一共是一万零五百块,这些钱是两个人的单位同事,还有大学高中同学朋友的礼金。
德保给松乔的爸爸妈妈拿了三万块彩礼,爸爸妈妈加了三万,还有爷爷奶奶和外公外婆各自的一万块,都给松乔当了陪嫁,还给他们买了一个小冰箱,一个十四寸的小彩电。本来还买了一个半自动洗衣机,但小二楼没有上下水,就没有拿过来。
现在松乔和德保的手里大数一共有九万块现金。
德保把这九万块现金码整齐,用一张报纸包起来,然后装在一个布袋子里,用布袋子上的提绳紧紧绑住,压在了枕头下面,把剩下的几百块钱,放在抽屉里,压在一本书的下面。
德保小心地做着这一切,然后,坐回床上,搓搓手,看着松乔,只是不说话。
松乔笑着看他忙活完:“怎么样?踏实了。”
德保有些激动,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松乔,你……你看……啊”,德保咳了一声,“你看啊!咱们现在可不是无产阶级了,咱们有九万块钱,我明天就去存一个定期,就存三年吧!你说呢?”
松乔点点头:“好啊!”
“你看啊!我们单位去年刚起了三栋楼,都是一百二三十的大房子,真他妈的气派,都是两厅两卫三卧。咱们啊!要好好攒钱。据我们局长说,我们局正筹备在文苑西街那块买一块地,那里现在还是郊区呢!地也便宜,然后,整个局都搬迁到哪里去,盖一栋十层的办公楼,楼后盖一个家属区,大概也要盖三四栋楼,这是最后的机会了。以后可能单位就不能随便盖房了,都得规划。起码盖三栋楼,什么意思?就是让每一个人都有住房,我们可得加油攒钱。我们单位去年盖起的楼,财政局有钱,七补贴八补贴,每平才不到三百块。”
松乔也有了兴趣:“真的,这么便宜?我们学校新楼,好像三百多呢!”
“说的是,你们学校实力还是差点。”德保有些得意,“即使将来房价涨起来,我们也有钱,也不要贷款,也不要借钱,也不要麻烦两家老人,你这不是好事吗?”
“当然是好事,那就好好攒钱呗!”
“这样,你把工资卡给我,从今天起,家里的财政归我管,你太大手大脚,你不能管。你要是管钱,那钱呀!都从你手指缝里流走了。”
松乔有些不以为然:“哪至于啊!我有那么浪费吗?”
“你感觉不出浪费,是因为你的家庭,不愁吃喝,养成了你大手大脚的习惯。我嘛!小时候节俭惯了,所以啊!手自然就紧,我管钱正合适。”
松乔笑了:“管就管吧!还一大堆理由,你管!我还嫌麻烦呢!就辛苦你了。”
“好!好!”德保坐正了身子,“哦!我们两个结婚也买了不少衣服,近几年就不要买衣服了。”
德保见松乔皱了眉:“当然,必须买的还必须买。女人嘛!喜欢漂亮嘛!”
德保见松乔又笑了,就一本正经地继续:“咱们住在这个小楼上,一切都是过渡,都是将就,家里也不需要填什么东西。吃饭嘛!早饭鸡蛋牛奶再买些馍片面包,中午饭嘛!就炒一个菜就行……”
德保见松乔想说什么,就解释道:“炒一大盘子,就咱家那个最大的盘子,每天换着花样吃,每天换一种菜,营养不会亏下的。晚上熬点稀饭,买两个饼子,就点咸菜就行。不是说,早上吃好,中午吃饱,晚上吃少吗?”
松乔被逗乐了:“你还一套一套呢!好吧!反正我也怕胖,就按你说的办。”
“我每天负责买菜。咱们平时也不要吃肉,星期天买点肉吃吃就行。”
“那可不行,偶尔不吃肉可以,但天天不吃肉,那菜可没法炒。你说,咱们就住在一中,人家你每天骑车上班还得二十多分钟呢!做饭是不能指望你了。这样吧!每个星期天,去我家吃饭,让我妈给咱们炒一饭盒小炒肉,带回来,放冰箱里,吃一个星期没问题。每顿饭就放一小块,有点肉味,菜就不一样,还省素油。我妈早跟我就说了,饭盒都给咱们准备好了。”
德保点点头:“挺好!挺好!丈母娘就是好,给了这么多嫁妆,还管咱们吃饭,我蒋德保就是有福气。”
“你知道就好,以后都我爸妈好点,去我家也勤快点,啊!”
“那是自然。这样好的老丈人老丈母娘,我还敢对他们不好?”
“这还差不多,睡觉!”
攒钱计划在德保的具体操作下,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松乔两个人刚把饭吃完,文丽端着碗进来了。
“呀!这么快,倒吃完了。”
“是啊!我们就一个菜,哪像你总得炒两个菜,可不麻烦又费时。一个肉菜,一个素菜,那么讲究,我们是一个菜,又有肉,又有菜,什么都齐了。”
“乔,我看你真的是被你的德保影响……不叫影响,应该是左右了,完全变成了一个勤俭节约的会过日子的小媳妇了。”
德保插话了:“文丽,我们不能和你们比,人家元庆家比我家强多了,我们可不得勒紧腰带过日子嘛!”
文丽撇了撇嘴:“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他家总归是工人家庭,他那个爸妈,可是会过日子呢!那真的就是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呢!我要不是见元庆工作好,人又老实,哼!那个家庭,我真的看不上。”
“文丽呀!人家对你不错了!彩礼给了你三万,还给你们买了大冰箱,大彩电,你不要不知足。”
“还说呢,彩礼要不是我坚持,还不知道什么样子呢!那大彩电……”
文丽还要说什么,见元庆也端着碗进来了,就住了嘴。
“怎么样?你们商量好了吗?”元庆嘴里还嚼着饭。
“你看看,你看看,我来和你们商量事情的,差点就忘了。是这样,我看咱们楼里头好几家都用上煤气罐了,要不,咱们两家也改用煤气罐吧!这个蜂窝煤太费劲,不方便,还脏,倒炉灰什么的,麻烦。”
松乔看看德保:“我们家,财政大权是人家说了算。德保,你说呢?”
“这个,我算过,一罐煤气,差不多三十块钱,省着点能用一个月左右。蜂窝煤一毛二一块,一天最多四块,一天就算五毛钱,一个月才十五块钱,还是蜂窝煤省钱。况且,冬天家里还得生炉子,也得用蜂窝煤。咱们也就在这里过渡一下,又不是一辈子住在这里。”
元庆赞同:“我也这样说,过不了几年,等单位盖了房子就好了,将就几年吧!”
文丽斜了元庆一眼:“真指望你们单位呢?你以为是人家财政局呢,你们单位论资排辈的,都主治医了,不是还住着小平房吗?你等到什么时候呢?”
松乔赶紧说话了:“文丽,不着急,咱们一中的北家属院不是说要拆么,等几年总能轮到咱们的,放心。”
“我不管你们,反正我现在就要舒服点。”文丽向元庆努了努嘴,“元庆,你明天就去买煤气罐吧!啊!”
“好的,老婆。”元庆推了推眼镜,很爽快地答应着。
松乔拍了文丽一下:“你看人家元庆多好。你想做什么都依着你。”
文丽抿着嘴得意地笑了:“元庆,咱们走吧!你洗碗。”
“那是当然,老婆做了饭,还能让老婆洗碗,走咯。”
德保看着文丽两口子出了门,就拉着松乔,脸上有些愠怒:“你什么意思,什么你想做什么都依着你,我不好吗?你……”
松乔笑着甩开了德保:“这你都听不出来,我哄着文丽,不让文丽再说什么。咱们家啊!你想做什么我都依着你,行了吧!小心眼儿。”
德保这才开心了:“我去洗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