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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初识愁(下)

生命无形之重 白瓷白话 3227 2024-11-12 23:45

  童年乍然识得难过忧愁的滋味,从人与自然,人与人单纯天真无拘无束的美妙状态,渐渐地走过来见识到它的负面,不是林潇潇从小就敏感,而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和许多新的事物在眼前慢慢地打开,见到负面的事物是一种必然,因为它们早就存在。

  不久,三爷家的小慧有流言传她大白天和一少年就俩人躲在灌木丛里。这下子,林潇潇住的院子出了名,一下子失去了往常的热闹。小孩子都被管束在家里,不再像以前那样随意出去疯玩。

  可能也是受小慧的事情的影响,妈妈动不动就趁着星期天把整天打溜秋的林潇潇送往二十里路外的姥姥家。

  林潇潇喜欢去姥姥家,作为普通人家的小孩子的她难得有离家出远门的机会。对车站、对售票员、检票员、司机都有一种敬畏的心情,觉得这些工作人员都与众不同。

  从家到车站二三里路对她来说就是够远的,到窗口打票,到候车厅和熙熙攘攘的提锣背鼓的各色人一起排队等车,在她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拿着票等着检,心里有一种期待。也有一种莫名的紧张;检过票,过安检口,仿佛进入了一个新世界,慌慌忙忙地找汽车,生怕上错了车;汽车门槛高,妈妈先上车,再把她拉上车;坐车是稀罕事,漫漫的旅途,体会离开家去遥远地方的心境,有鸟儿一样的自由和兴奋。

  试图在车窗外看到有识别路径的标志。城外风景和城里异样,一路上路两边都是长着蒲苇、荷叶、芦柴等的沟渠,沟渠后是大片大片碧绿的田野。这些原生态风景,林潇潇怎么都看不够。车开出城不久,会路过—个果园,再开些时间,又路过一个石板桥,接下来是—个高高拱起的桥,过桥百米左右到一路口下车,路边有一个茶棚,茶棚里有三两人坐坐歇歇喝着茶水。卖茶水的人认识林潇潇的妈妈,和她娘俩打招呼,她们很少坐茶棚喝茶,因为刚坐车坐得腿发木,不想再坐,更想走走。

  她们从茶棚边上走进田野里一条一直向南的小路,穿过这片田野和尽头的一户农舍后,来到高高的河堆上,一条波光鳞鳞宽广清清的大河横卧眼前,这条河叫柴米河,和林潇潇家门口那条河是相通的,但这里的河和城里的河比是粗犷泼辣的,河深且宽,河水也澄澈得多,清爽的风挟着水汽迎面扑来,心旷神怡。

  对岸的渡船见有人站在河边等着过河,连着船的铁环被船工用手推移在穿越河面的铁索上发出"嗤啦嗤啦"的响声,于是,船就向这边缓缓地飘荡过来。那时候,船是属于某个生产队的,坐船不要钱。这坐船也是去姥姥家的路途上一个让林潇潇激动的环节。她喜欢坐船又害怕坐船,喜欢在烟波浩浩的水面上徐行,害怕小船摇摇晃晃不稳,每次,她都老老实实地蹲下来,不敢随意乱动。

  上岸穿过一片小树林,呈现出广阔的绿油油的庄稼地,十几户农家院一字排开座落在前方翠绿的原野中间,林潇潇到这就像到了姥姥的家里一样心里感到亲切。这里和家里是截然不同的生活气息,宁谧中隐藏着勃勃的生机,树林边拴着“咩咩”叫的羊,田里有戴着斗笠默默干活的人,走近小村子,首先听见鸡鸭鹅的咕咕嘎嘎嘈杂声,走到门口是院前猪圈里猪的“呼噜呼噜”声,走进院内是乡邻聚一起边做针线活边拉家常的哈哈笑声。

  这里的一切和家里比又是另外一番新气象,林潇潇很快喜欢上了这里。

  姥姥个子中等,是农村里常见的那种普通的有年人。姥姥从十几年前开始守寡,一直到老。在林潇潇的记忆里,从没看见姥姥上过街,出过远门,最多在家前屋后走走。在林潇潇的印象里姥姥比妈妈还和蔼可亲,每次到姥姥家,林潇潇都感受到一种贵宾级的礼遇。一到那,姥姥首先会煮鸡蛋给她吃,再就是炒糖黄豆给她当零食,吃饭时还会有一道姥姥最拿手的好菜——糖蒸肉。

  在姥姥家里住,姥姥会引着她去串门,向各家介绍来自县城里的像洋娃娃似的小外孙女,穿着漂亮的花裙子,明亮的眼睛,满头自来卷、圈圈的柔软黑发。林潇潇觉得农村人和慢条斯理的城里人不一样,太热情,太健谈,嗓门又大,笑起来“嘎嘎”的。相比起来,城里邻居的大人看到她比较冷漠。

  除了串门,姥姥还会领着她家前屋后地参观各种果树,像在看一个个宝藏样自豪,告诉她这棵是什么果树,多会结果……林潇潇常遗憾自己来的不是果成熟的时候。回城以后,她还在惦念着各种果树,也会在小伙伴面前炫耀。

  姥姥虽然和两个舅舅住一个院子,吃饭却是分开的,等于是三家,各过各的,姥姥饲养些鸡鸭鹅,在门口整理个小菜园,两个舅舅平均摊供给她些粮食,一个月一两次鱼肉。林潇潇来一次至少过个十天半月的,闲时姥姥讲故事给她听,或者领着她弄弄菜园子。弄饭时和姥姥一起择菜,择好了,姥姥炒菜,她烧锅,日子过得倒也其乐融融。

  一次,在姥姥住的屋后墙根,林潇潇发现一条吞噬了一个小动物的蛇,细长的蛇身鼓起一个大大的包,是那么地丑陋和恐怖,林潇潇吓得哇哇大哭,附近干活的几个农人及时跑过来,有的使撬,有的使锄……乱棍齐下……

  那天晚上,林潇潇住姥姥的屋里心里忐忑不安,夜里开始做恶梦,第二天就闹着要回家,从那以后,没有人的小树林,深深的茅草丛,她一人再也不敢去。

  一次林潇潇从姥姥那回到家里,屋内院里都空荡荡的,一种从未体验的比安静还安静的沉寂,突兀闯入她的心里,她把行李送到卧室里,一个人在微暗的卧室里多呆一会,那种沉寂更使她恐慌,放下东西就赶紧出来,到宽敞的亮堂堂的院子,似乎院里也有一种不同寻常的诡秘气息,她走到三爷家,只有小慧一个人在家。

  林潇潇问:“家里人都到哪去了?”

  “都到陈二奶家去了。”

  “去干什么?”

  “陈二奶的老婆婆上天死了,走,我带你过去看看。”小慧的语气里颇有些迫不及待的找人陪着看热闹的心理。

  林潇潇跟着小慧出院门向西又向南曲曲拐拐地走过近十户人家的院落,看到陈二奶家土坯剁成的外门墙两边围着一群男女老少,还有人从门口进进出出,林潇潇和小慧,也侧身挤进院内,青砖灰瓦的西屋里坐着一些不认识的人,南屋里传出陈二奶高的有点吓人的念念有词的拖着长音的嚎丧:“妈吔,你怎就这样扔下我走得咧,妈妈吔……”紧接着下面就是嚎哭,嚎哭过后又是:“妈吔……”真让人不忍心听下去。

  林潇潇第一次亲临这样的场面,听到陈二奶的哀号,也不禁悲从中来,喉头发紧,好奇心驱使她走到南屋门口向里打量。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空荡荡的地坪中间铺着的一张芦席上躺着的一具盖着白被单的尸体,它脸上蒙着蛋黄色粗糙的草纸,脚上穿着三岁小孩才穿的那么大的红艳艳的锦缎绣花鞋,(林潇潇看到这奇特的小小尖尖角的艳得刺眼的绣花鞋不由得心生恐怖,以后只要听说哪里草堆里扔着一只绣花鞋,或者哪里水面上飘着一只绣花鞋,她就胆战心惊恐怖的要命,宁愿多绕着道走,也不敢打那经过。)它头顶前地上放一烧纸盆,陈二爷跪火盆旁不时把草纸投入熊熊燃着的火堆上,不知从哪刮来的小小旋风把火苗呼呼地掀起,使火盆四周,上方,乱舞着大大小小黑色的死亡的蝴蝶。

  陈二奶跪在它旁边,一边干嚎着,一边给它打着蒲扇,只有东西坏了腐了才招引来的那种微小的黑色的虫子飞绕在蒲扇风的边缘,这虫似是死亡的灵的琐屑。

  太阳被乌云吞没,阴沉沉的天空里,濛濛的,是雾?哦,这是那黑色的烟尘,黑色蝴蝶的碎末,它钻进了林潇潇的头发里,衣袖里,鼻腔里,嘴巴里。她想屏住呼吸,快速逃离,到院外,路上,她才放开呼吸,却还是有一种味道,追逐着她,那是腐的气味,死亡的气味。

  不远处,一群小孩在一家一棵大的桑枣树下,吃着树上的紫色的桑枣,桑枣的汁液染紫树下的地面,染紫了孩子的手,嘴巴,林潇潇不由得大了一个寒噤,想以后再不吃这东西。

  熟透的桑枣对孩子很有诱惑力,立才、二毛喊林潇潇过去吃,林潇潇拒绝过去。林潇潇觉得嘴里有黑的烟尘,连自己嘴里的唾液都咽不下去。其实那是她对死亡的厌恶和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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