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敏换上一袭真丝睡衣,在袅袅的橙花精油香薰水雾中,听着云水禅心,感怀不惑之年,多少情深如许的三人,成了人间陌路;多少地老天荒的誓言,成了风中飞絮。好似做了一个似水一样洁净的梦,梦里已不知几度菩提花开。在万佛悠悠的禅境中,千年也不过刹那,而刹那既是永远。总以为这世上没有不可消解的恩怨,没有不能打动的人心,那些风月往事、前缘宿债,都可以在明净的光阴里释怀。
梦里,敏做了一株水中青莲,安于佛前。每天听着檐角细微的、不可辨认的风声,看恍惚稀疏的月影。无论槛外光阴流淌得多么缓慢,又或是走得有多快,莲依然故我。在风高月小的日子里,莲也会寂寞,但始终清醒自持,不惊不扰。真的孤独了,就倚着栏杆,看南飞燕子寻觅旧巢;或跪于蒲团上,听佛陀讲述菩提往事。
醒来,敏已穿过荆棘遍布的人生丛林,前方已是一路平川,天远地阔,放下我执,随缘自在。以后的日子,敏与谭浩舸安静地过着彼此的小日子,直至小葱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当地最好的高中,最好的班级。
小葱离家住校的日子,不紧不慢地来了。高兴、失落、担心,多种情绪汇聚,炎热的天气让敏有些胸闷,踹不上气,一天夜里胸部传来一阵阵痛意。B超、钼靶、核磁共振,一系列检查下来,医生担忧的表情告诉敏结果肯定不好。“乳腺癌早期”,五个字从医生嘴里缓缓蹦出来时,敏眼前闪过无数金光。
治疗,敏选择中医。每天熬药,房间一股浓浓的药味儿,谭浩舸皱眉,心里嘀咕这个女人怎么了。吃了一年的中药,到医院复查,病情没有进一步扩散。出来时,看见谭浩舸背影,习惯性地跟着往前走,谭浩舸脚步很快,几分钟后停在妇产科门口。一位带着大耳环、有些丰满的女人走了出来,谭浩舸满脸笑容迎上去。女人拿着单子在谭浩舸面前晃了晃,谭浩舸温柔地搂着她往医院出口走去。不远处,敏呆住了,这个笑容那么久违,如上世纪的太阳。女人的第六感,敏猜出这个女人就是“美丽”。医院出口,看见熟悉的奔驰汽车绝尘而去。
八月,是江孜最美的季节,敏安顿好小葱,踏上路途。在赶往索朗扎西的家乡卡麦乡的干道上,夏天的河谷里充满生机。田野里的小麦和青稞随风泛波,一片片黄灿灿的油菜花穿插其间,村庄里的白色居民仿若天上的云彩映在了地上,与远处巍巍高峰上的积雪遥相呼应,点染成一副油画中最明丽的亮色。来到卡其乡,多年未见却一直保持联络的索朗扎西热情地迎接了敏。
索朗扎西的家是一个土墙围起来的院落,一进院子,两边都是菜地。菜地后边,房屋前,一排排树笔直挺立。几棵树下坐着正在输液的病人,药瓶挂在钉在树干上的钉子上。病人靠着树席地而坐,一只手上扎了针头,另一只手端着酒杯,每人身边都有一个盛着青稞酒的塑料桶。两三个小孩子在这些病人和家属身边跑来跑去,这里被搂搂,那里被抱抱,大家显得很亲热。敏笑眯眯地看着,一位消瘦的藏族女子走了过来。
“这是我的妻子央金”,索朗扎西拉着央金的手。
“和我想象的一样,你好美”,央金落下口罩,热情招呼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