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办法帮到唐心儿,就像她此刻也帮不到我一样。
“听从由命吧。”我这样说,也只能这样劝。
唐心儿却在电话里跟我嚷上了,“我的爱情,我要自己做主!”
如果没有老爸生病住院这件事,我一定会站在唐心儿这边,跟她一样喊着要爱情要民主,可是此刻的心情却让我对她的做法产生了反感,父母恩难偿,当你连报答的机会都没有的时候,心里那份伤痛是无法弥补的。
我把手机关掉,飞机起飞,心早就飞回了老家。
一个半小时的飞行,换作过去,不过是两杯咖啡或一份杂志的消遣时光,而今却让我如坐针毡,恨不能把飞机换成火箭,一下子蹿到父母身边,心仿佛被一根绳子拧成了结,纠结得难受,有些透不过气,只好一杯又一杯地跟空乘讨水喝,就这样,一直喝到飞机降落……
市中心医院,我终于见到了老爸,他的腿打着石膏,被高高地吊在半空,看到我,还想要挣扎着坐起来。
老妈倒是坚强,陪护了两天,丝毫不见倦容,见到我反而一脸兴奋,“京京,你回来怎么不打个电话,我好让人接你去……”
我哽咽着摇头,想给老妈一个安慰的笑容,眼泪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老妈吓着了,赶紧上前抱着我,还一个劲儿地安慰,“怪你二叔,昨晚来换班,我的电话忘了拿,谁知他自作主张打给你……”
我再摇头,“妈,这种事怎么能不告诉我呢?再说,你和我爸吃退休金就够了,何必去冒险打什么鱼?没钱就别支援我,我又不是不工作……”
说这话时,眼前仿佛出现了老爸在夜黑风高的海上拼命撒网的情形,一辈子在海事局待惯办公室的人,如今却要为了我这个不争气的女儿帮人家打鱼,想想都心酸。
泪水肆意,不知如何忏悔。
老妈被我哭得眼泪直流,“你脾气随妈,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开口,那天电话里提起房贷,就知道你是有了难处,你有难处,我和你爸能不跟着着急吗?再说BJ消费高,你俩挣得也不是很多……”说到这儿,老妈往我身后看了看,“小蔡呢?”
这时候,自然要替蔡小野打掩护,“他说要回来,我没让,工作忙,离不开,我回来看看就放心了。”
老妈历来通情达理,“理解,要供房养车,还要养活自己,你俩也不容易。”
问过医生,老爸只是小腿骨折,休息个把月就可以下地,这才让我稍稍安心。看到护士将一把把的账单放到床头上的时候,我摸了摸不够硬实的钱包,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悲哀,还是抢着去交住院费,老妈越是拦,我越是倔强,心想,回到BJ之后找几个朋友借借,或是下个月努力多讨几个大单,日子总能过下去。
在医院陪了老爸一上午,临近中午,唐心儿不争气地将电话打了来,在电话里一个劲儿地哭诉被囚禁的苦,老妈问起,我不得不实情相告,老妈思想倒是开明得很,“你表姨就是想不开,孩子大了不由娘,只要自己觉得幸福,就由她去呗。”
换作以往,听到这样的话,我肯定会抱着老妈的肩膀撒娇,夸她是个贤明君主,可是想起当初和蔡小野交往时,老妈没有拼命拦着,以至嫁了才一年就后悔不已的自己,不禁唏嘘。
老妈瞧出我脸色不对,警觉地问起和蔡小野过得如何,我自然不能说出实情,只好推说是单位忙走不开,老爸听了,一脸着急,催着让我回去。偏在这时,金钰的电话追来,他说:“鲁小姐,中午我和我爸请客,想着给你道个歉,你却不赏脸,真是遗憾。”
还能说什么?
只好讪讪地收线。
老妈见我电话一个接一个,实在坐不住,推着我往病房外走,遇到相识的病友,老妈无比自豪地介绍我,可是走出医院之后,老妈的脸色却一点点严肃起来。
“我和你爸挺好的,你都看到了,我们可以相互照顾,没必要让你耽误工作跑回来,赶紧回去,工作重要。”老妈不容我拒绝,“午饭我也不留你吃,你赶紧走。”
老妈的决绝其实是另一种爱,我懂。
就如同当初到BJ上大学时,因为离家远,不愿意去,老妈也是这样推我出门的,她说:“不到外面长长见识,看看风景,怎么能长大?赶紧走,家里不留你。”
工作后,到了假期我就会跑回家,心里想着在老妈面前撒撒娇,可是每回她都会提前一天赶我回去,她说:“长途跋涉总是累,提前回去休息一天,第二天才有精力好好工作,留你在家多住一天又怎样?”
后来,我结婚了,五一十一这些长假,总会带着蔡小野回来,老妈虽然乐呵,却也会赶着我们走,她说:“以后五一回咱家,十一去小蔡家,人家也有父母,妈妈要是霸占着你们,那人家家里会怎么想?”
……
凡此种种,老妈总有不同的理由。
从最初的不理解到后来的幡然醒悟,除了感动,更多的还是钦佩,老妈总以老BJ自居,她说:“BJ人的觉悟就是要高嘛,不然怎么能配得上首都人民这个称呼?”在她心里,自己的根一直在BJ。
我还在犹豫是否离开的时候,乌悠的电话彻底将我的拉回到现实,她说土豪金得知我不在,已经将饭局取消。
想到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我没有理由再矫情。
也只好再次负了父母。
我跟老爸老妈道别,老妈走的时候,硬塞给我一个纸包,说里面装了我最爱吃的夹心饼干,然后便推搡着我进了出租车,在出租车里,我将纸包打开,竟然是齐整的百元大钞。
老妈如此聪明地维护了我的孝心和自尊,又解决了我眼下的燃眉之急。而我,对他们却什么也做不了。
做子女最大的悲哀,莫过如此。
我让出租车再次赶回医院,将老妈包给我的钱悄悄地交到住院处,告诉收银会计,“存上,给6病房3号床备用。”把钱交上之后,心情这才好受一些,顺着6病房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不觉,泪又滑落。
一路上,我的眼泪一直没止住。
父母恩,是永远报不完的。
如此欠着,便是一辈子……
回程班机上,我睡了一路,也许是见着父母,心里稍稍踏实,也许是疲惫和困倦,终于熬不住,一场梦的时间,飞机悄然降落。
开上车,我飞快地往公司赶去,就在车拐进三环的时候,表姨的电话追了来,一接起,耳朵里迅速响起她的嚎啕声。
“不好了,不好了……你妹妹跟着人家跑了……”
半日不见,乾坤逆转。
唐心儿不仅成功从家里逃脱,据说还偷走了户口本。
这个消息让我大惊,难不成她和林佑丰要私奔密婚?
使出浑身力气,我冲着微信吼,“唐心儿,你要是敢密婚,我这辈子也不会认你这个妹妹!说,在哪儿!”
唐心儿倒是很快回复了一个地址。
迅速打了转向,直奔唐心儿指定的地址,一处二环路上的高档小区,以为是她出逃的暂时落脚点,敲开门才知道,原来这个足有二百平的复式宅子是林佑丰的家。
房子是套高级公寓,楼上楼下二百多平,以设计师的眼光来看,虽是简单时尚装,却足够大气,装修费怕也要七八十万。
“他怎么会有这么好的房子?”我环着房子一周,细看,“租的吧?”
唐心儿一脸骄傲,“别门缝里瞧人,这房子姓林,房产证我都看过了。”
我惊讶,不仅因为林佑丰藏富,更为唐心儿,我的妹妹,如此多的心机。
“知道看房产证,说明你最初也是不相信的,对不对?”
“错。我信。他说什么我都信。”唐心儿的回答让我意外,“再说,我爱他也不在于他是否有房子,我要的是一颗真心。”
“那你还看人家房产证?”我不解。
“我看房产证的动机有点不纯。”唐心儿暗笑,“他向我求婚,自己婚房早就备好,以为他开玩笑呢,便说要套房子做婚姻抵押,然后他就把房产证给我喽,当然,这不算数,明天正式过户之后,这房子的主人就是我,唐心儿。”
我彻底惊呆。
都说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如今的唐心儿,半天不见就已经让我目瞪口呆。
“你不必惊讶,我们90后不是你们想成的傻瓜模样,爱情是爱情,婚姻是婚姻,你们懂的,我们也都懂,换句话说,有时候房子比爱情更值得称为浪漫,不是吗?”
一直以为,唐心儿掉进了爱情漩涡,理智丧失,唯爱至上,没想到,面对婚姻竟然如此冷静。等等,明明刚才听她说起婚姻,想到表姨说的偷户口本一事,我的心就咯噔一下。
“你跟姐说,偷户口本做什么?是要私奔……”
“私个什么奔?他未娶我未嫁,正大光明让政府承认就得了呗。”唐心儿不以为然,“今天上午10点10分,我已经光荣地成为林太太啦。”说着,从包里拿出两张火红的结婚证,瞬间晃瞎了我的双眼。
结婚证上,俩人笑得合不拢嘴。
“你们……也太神速了吧……”我已经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大有心脏骤停的势头,好在心脏不好的表姨没看到这一幕。
唐心儿拉着我坐下来,一脸真诚地说起林佑丰对她的好。
原来,唐心儿回家之后,一直被父母教训,表姨的性格我自然清楚,一件事总会翻来覆去说不停,偷存折的事说多了,唐心儿便向林佑丰唠叨,林佑丰当即转帐两万让她还给家里。女人的心最容易感动,一感动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况且在唐心儿可怜的恋爱历程里,一直把“舍得为女人花钱的男人才是好男人”奉上座佑铭,如今得遇,自然不肯轻易松手,存放存折的时候,看到存折旁边的户口本,突然就动了心思,她想嫁给林佑丰,逃离出这个让自己不自由的家。
当唐心儿问林佑丰敢不敢娶自己时,林佑丰当即拍了胸脯,只是当他看到唐心儿偷出了户口本,一脸正经地要去民政局的时候,林佑丰还是犹豫了,他这一犹豫不要紧,当即让唐心儿抓着了小辫子,当下闹分手,并冲到马道对面,差点发生车祸的情况下,林佑丰对唐心儿又爱又怕,然后就顺理成章地听从了唐心儿,为了哄得美人笑,当即登记,还将房子过户到唐心儿名下。
于是,两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以爱情为理由,上演了一出偷户口本,偷着登记,偷着转移房产的大戏,而这出大戏,时间紧,任务重,俩人从“策划”到“实施”才半天时间,足够闪瞎所有人的眼。
我的眼睛已经被闪瞎,半天没敢眨一下,生怕一眨眼,再错过什么重要戏码。
“这么说,你现在也是婚姻里的小妇人?”我有些语无伦次,“可是,你懂得怎么过日子吗?”
唐心儿不以为然,“佑丰说了,他负责赚钱养家,我负责貌美如花。”
果然还有我不知道的戏码。
“他到底是做什么的?家里到底有多少钱?”
“好象他爸爸有两家不小的公司吧,他偶尔会过去帮忙,当然啦,我才不关心这些,我只知道,女人嫁入豪门,要学会花钱,而嫁入寒门,才要学着赚钱。”唐心儿说着,端给我一杯咖啡,然后优雅地坐到头层牛皮的铂金绝版沙发上,还真有贵妇人的感觉。
只是,她的话,让我的心已然跌至冰点。
豪门要学会花钱的,是她。
寒门要学着赚钱的,是我。
脑海里蹦出某个娱乐节目里的一句广告词:这都是命。
我真的命该如此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