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生和袁毅自己的不懈努力下，终于较好地适应了某种药物。但是在放、化疗期间，袁毅仍然出现食欲不振、恶心、呕吐等副作用。

　　袁沁请了营养师专门为他精工细作，千方百计烹调各类饮食品种，但效果依然不好。就像现在，护工刚喂他吃下去一点，又全都吐出来了。他喘着气，表情看起来痛苦极了，脾气也异常暴躁，他愤怒地推掉护工继续喂过来的食物，食物和餐具掉在了地上和床上，护工虽已见惯不怪，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收拾一切，就怕一不小心又惹到他。

　　早就被他赶出来的袁沁、袁宏和蒋碧华在病房外的客厅里，听着里面的呕吐声，继而是餐盘掉落的“哐啷”声，忧心如焚。

　　尤其是蒋碧华，身体摇摇欲坠，几乎要倒下了，袁沁见状连忙把她搀扶到沙发上。

　　袁宏也是心力交瘁了，慢半拍才坐到另一旁半抱着她，声音沙哑无力，安抚道：“放宽心点，咱们不能也倒下了。”

　　蒋碧华极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还是哽咽着说：“就算是拿利刀子一片片割我的肉，我也得受着，是我把他害成这样，老天爷尽管来惩罚我。”

　　刚得知噩耗的时候蒋碧华受不了沉重的打击，崩溃过也昏死过，后来又哭到眼睛睁不开，嗓子失音。要不是袁宏总对她说，袁毅不希望看到她这样子，她真恨不能就此死去，只求能换袁毅一命。是啊，她痛悔自己的愚蠢，自己廉价的虚荣心和自己儿子的幸福人生，明明是一道简单的单项选择，但她偏偏选错了，且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人们都说：生死之外无大事是人生最痛的领悟。说得正是她了。

　　袁宏终是控制不住流下这几个月以来的第一滴眼泪，他心疼自己的妻子，也痛惜自己的儿子。这样的切肤之痛，彻底摧垮了这位坚毅果敢的豪商巨贾。他一边抹泪一边安慰自己的妻子，“别这样，让儿子听见会难过。”

　　袁沁见状也是泪如雨下，她说不出安慰的话，袁毅得的是不治之症，在即将失去年轻的儿子的父母面前，她说不出“要想开点、要坚强、要勇敢.....”那样苍白无力的话。

　　张延推门进来，客厅里的愁云惨雾让他窒了一下，而后走到袁沁面前，小声问道：“怎么啦？”

　　袁沁还抽泣着，慢半拍才说：“还是一点东西都吃不下去。”

　　袁宏侧过头一脸悲伤地看向张延，“阿延，请你进去看看他吧，跟他好好说说话，他不让我们进去，我真担心他意志消沉，坚持不下去了。”

　　张延应道：“好，伯父伯母别太过忧心，他......一定会尽力的。”实在是找不到什么适合的话来安慰他们了。当看到他们惟悴的容颜至少苍老了十岁不止时，心中一片酸楚，更是替袁毅心疼他们。

　　张延拉开病房门，正好碰上护工手里拎着一袋拉圾出来。护工叫了他一声张先生，他点头，示意护工先出去。

　　袁毅靠在床头边上，看见张延进来，中气不足的声音里是明显的不耐烦，“你不是才去鹏城没几天？我说过，别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张延安静地走到他面前，目光有些闪躲，已经瘦到变相的袁毅让他有些不敢直视，身体和精神状态都差到了极点。有什么办法呢？人始终是血肉之躯，管你是豪商巨贾、学界泰斗还是权势滔天的大人物，在病魔面前统统一样渺小和脆弱。这些都算了，更残忍的是，要他直面自己的生命在病魔的折磨之下，逐渐走向消亡，同时尊严也一点一点地被消磨殆尽，这就是病魔的可怕之处。

　　袁毅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有气无力地说：“以后都别再来了，不需要再为我伤心难过，好好过你们的生活吧。特别是科研室那些人，别再让他们加班熬夜，吃不定时了。不要总以为自己年轻，病魔就离自己很远，其实不然，病或是不病，小病或是大病全看你平时如何对待自己的身心了。好了，不说了，我好像也没资格说这些了。”说完他已气喘吁吁。他心里不好受啊，无论是江雨萱、他的家人或是朋友，他都十万分不原意看到他们因为他而伤心难过。他已经说过很多次了，叫他们都别来了，可偏偏他们都不听劝。特别是他的父母，他已亏欠他们太多，现在只想在熄灭之前，最大可能地减少带给他们的影响，也是现在他唯一能做的。

　　张延自然是知道他的心思的。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故作轻松说道：“我知道，我忙着呢，要不是因为有她消息，我才不会来受你的不待见。”

　　袁毅倏地掀起下垂的眼盖皮盯着他。

　　张延知道他心急，并没有吊他胃口，开门见山道：“她出国了，也结婚了。这几天各大外媒都在头条报道：KIMM继承人Aaron叶在正式接任全球总栽的当天同时迎取美丽新娘，声势很是轰动。”

　　袁毅还是不眨眼地盯着他，消瘦的脸孔使得他的黑眸看起来更加深不见底，完全看不出他此刻在想些什么。良久之后他才动了动眼皮子，缓缓开口，“多久了？”

　　“什么多久了？”

　　“她离开多久了？”

　　“四个多月了。”

　　袁毅沉默几秒，又问：“他用了什么方法？”

　　张延蹙眉想了一下才回：“方法？不至于吧？雨萱愿意嫁给她，难道不是爱上了吗？”

　　袁毅摇头，“她不敢，也不可能。”

　　张延疑惑，“为什么？”

　　“我把她害得还不够吗？她怎么还敢？何况，叶总栽的家世堪比袁氏的十几二十个呢！”

　　张延愣了一下，叹息一声说出自己的想法，“也许，人家外国人并没有那么世俗偏见，再加上这些日子他们总是如影随形，生出感情也是有可能的。”

　　袁毅嘴角抽了抽，似还想再反驳什么，但最终沉默以对。为什么要不承认呢？为什么要心痛呢？这样的结果不正是他想要的吗？他应该祝福她，替她开心才是啊。

　　张延观察着他的表情变化，他是懂他的，他都替他感到心痛。心里的私心不自觉又跑了出来，“你该把她留在身边的，她就是你心里的药。”有她的爱在，也许他多少能吃下些食物，那样他身体的抵抗能力就会好些；有她的爱在，也许他就会看到好转的希望，那样他就可以少受点痛苦.....

　　然而袁毅却说：“你没看到我妈被我折磨成什么样了？恨不能替我病替我死。她要是在，你觉得她能幸免？”

　　张延还能说什么呢？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爱人的方式，而袁毅的方式就只是想江雨萱幸福，哪怕自己的生命只剩最后一点光，也只想照亮她。他又是轻声唉了一声，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说道：“哦，对了，关于你之前转给雨萱的资产，江润泽已和我提过多次要转回给你，我一直都在找理由拖着，你看要怎么解决？”

　　袁毅合上眼睑，神色一再变化也离不开心痛两个字，他虚弱地说：“收回来吧，把固定资产变现之后一并捐赠给那些有需要的癌症患者好了。”他现在真是比任何时候都要觉得钱财这些东西就是一种累赘，‘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连送出去的都要让人觉得是负担。

　　曾经有多么用力连上的紧密关系，现在就得有多么用力地处理掉它们，就好像用力地把她长进他血肉里的那些筋脉一根根地挑出来一样，要多痛就有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