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路远报名了青奥会志愿者,被分配到了青奥村的食堂。路远才知道什么叫穷奢极欲。
端上去的菜必须严格遵守时间,在打菜区存在四个小时的菜,无论还有多少,全部拉回倒垃圾桶。在保温箱里哪怕没有上过打菜区的菜,只要超过六小时,或者温度低于固定数值,都将丢弃。
而路远也亲眼看见过,厨房里的人一桶桶的往下水道里倒橄榄油,染得整条下水道都是碧绿。
原因是,这些油开了一定的时间没有用完。
而厨房出品的菜,在外国友人的眼里美味异常,他们不停地给我们点赞说非常好吃。
而这些原材料确实是用的全国顶好的食材,但是做出来的东西着实让身为中国人的我们难以说好吃,最多一般。
问到厨房原因,理由很简单,他们也知道该怎么做是最好吃的,但是他们要保证口味的不重不咸不辣不油,有的甚至只是过过水,他们觉得自己在暴珍天物,可能还不如门口的沙县好吃。
路远在一个半废弃的学区住,一二三楼给他们这些志愿者,四楼是空着的,五楼则成了杂物间。靠近楼梯的一边有一条紧急避险的铁楼梯,而那时下了班,路远就喜欢在那边跟女朋友打电话,看着夕阳西陲,看着落日慢慢落下,那个方向刚好也是当时女友所在的方向。
那一天中元节,南京的路边时常会遇见画圈烧纸的人,而路远依旧在望着落日跟女朋友打电话,打得正兴起,突然有一种透骨的寒意从路远后背直通前胸而过,好似有人直接穿过了路远的身体一般,路远立刻吓得起身侧在一边,边低头边做出让行的姿势。过了一会儿,路远的身子才恢复如常,他跟女朋友说刚刚自己遇见阿飘了。女朋友还不信,他说是真的,他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阿飘的存在。
那一夜天黑的很快,空气里都是烧纸味。
余下的时间里,路远一直有条不絮的生活,每到周末都会看不见他人影,不是在路上就是在哪座野山头里。
后来南京被他转遍了,开始去外地,绿皮车的声音伴随着风景飞驰而过,那几年,他游历了多个名山大川,直到自己去实习到了上海。路远用了半年的时间,减肥瘦了40多斤。那段时间晚上下班了就去跑步,他的理由很简单,他想去远方。
正式工作后半年,他选择了辞职,辞职信上仿写着那一年最火的辞职文案:“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他去了四川,去见那个来来回回分手了好几次的姑娘,那个从高中到大学的女孩,哪怕那时他们已经分手了好久。到了大邑,那个女孩所在大专看起来挺豪华,但是他只跟女孩见了十分钟的下课时间,便看着她匆匆地赶去上课,路远出门扒拉了几口不咋地道的麻婆豆腐,只跟女孩发消息说:“我走了。”
路远跑去了雅安,刚好遇见两个想要徒步到大理的人,路远跟着走了一夜,然后第二天收拾行囊回了成都。他在锦里的街头走,走过宽窄,吃着苍蝇馆子,背着个大包,听着随处可见的戏剧,看着到处打着麻将的四川人,被几个兔头辣的到处找水喝,然后被一首陈奕迅的《爱转角》在成都的某处天桥上流泪。
路远又跑到了重庆,跟网上驴友群相遇的姐姐借住。
自己玩了两天,赶飞机的时候因为第一次坐,在外面傻乎乎呆坐着看自己的飞机起飞了。
然后又买了张票,这次学聪明了,买好就在里面等,从早上等到了午后。
路远最后还是回了上海,一边工作,一边在闲暇之余跑去周边的城市,他最喜欢去杭州看西湖,看那西湖十景,竹间灵隐。他也喜欢无锡的阳春面,为了一碗面跑去了好几次,他也喜欢苏州的金鸡湖。又是半年,他存了一万多的积蓄,坐上了从上海开往华山的绿皮车,他一路上憧憬着华山,跟着旁边的人闲聊,有人羡慕他,有人又觉得他不现实,想法天马行空。
而路远遇见了两个刚好要去华山的山友一起爬华山,两人都是中年人,一路上路远的蓝牙低音炮唱个不停,三人风风火火爬上了北峰,歇了一阵,吃了点东西,再爬中峰,到了中峰已是下午三点。然后路远原路返回,坐上车去了西安,格尔木,LS和RKZ,然后遇见了讨妇,在LS卖唱的汉族姑娘,她心心念念得要来LS,可当初要与她一起来的先生,早已离开。
那夜里路远睡在LS的街头,晚上被狗隔着帐篷闻醒,那一夜,整个LS城的狗跟着路远半夜吵架。第二天,跟了路远五六年的帐篷宣告要留在圣域。不得已,路远又去买了一个帐篷,顺带着买了几袋军用粮做干粮。
然后路远坐上了去往香格里拉的车,三天三夜的摇晃,看着奔向东南亚奔腾汹涌的怒江,看着一路被不知名的人堆砌起的圆石,看着漫山遍野的油菜花,看着六月飘雪,在雪山上打滚,在树上系上一个藏民送给自己的哈达。
黑色黝黑的香猪自个儿跑回了家,散养着的獒犬冷冷地看着过往的车,慢悠悠地牦牛里时不时穿腾着几只玩耍的小牛,清澈的雪山溪流慢慢往下游流淌,不知哪一条就是长江的主源。路远坐在最后面的几排平躺的床上,期待着晚上看到银河,三夜过去,他仍是期待下一次在哪里就看到了满天星河。
到了香格里拉,燃烧过的古城里再次搭建起许多新建筑,缺少了些许味道。路远慢悠悠地看着这座城,这座城也在审视着他,他花了15住了一间民宿,整个大厅摆放着的床位跟游戏里的医院一般阴暗,他选了其中一床,便出去玩耍,逛了博物馆,喝了壶酥油茶,吃了点糍耙,已是夕阳西陲时,一群人拿着音响围绕在广场,开始是几个人围着音响跳,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围绕着开始舞动,有店主,有房客,有隔壁家刚刚倒着酥油茶的尼玛苏察,更多的人参与进来,路远也上前跟着跳,除了中间不是篝火,一切都是那么快乐温暖。
简单的舞步带动着身体,不多时就能学会儿,听不懂的藏歌在这时竟有特殊的感觉,里面的藏民开始边跳边唱,环绕着这座古城,撞上了山顶那世界上最大的转经筒。
一夜里,整间民宿就路远一个客人,店主邀请他喝酒,一起听布达拉。
路远离开前跟店主说了声:“扎西德勒。”
8
你的梦想是什么?
路远的梦想一开始就跟别人不同,不是什么科学家,教师,宇航员,警察等等,而是死亡。
路远因为家里工作性质的关系,早早的接触到了电脑,那些年QQ刚刚流行,2001年路远家接了电脑,在父母还啥都不会的时候,路远已经翻出来游戏打了。不久路远的姐姐让他给申请个QQ号,两个人在电脑旁捣鼓了半天,终于到了注册页面,起个昵称。
“普罗旺斯的玫瑰。”
“普..罗...旺...斯的...玫瑰。”路远一个个打,然后被提示超过了六个字,那个时候QQ最长只能六个字,但是路远不知道普罗旺斯在哪:“姐,普罗旺斯在哪?”
法国
法国?法国又在哪?
在欧洲
欧洲?害,干脆姐你跟我说欧洲在中国哪边吧!
是的,那个时候,路远天真的以为世界只有中国,比如哪里打仗,他认为是中国哪个叫伊拉克的城市在打仗。更别说什么欧洲,亚洲,北美南美等等。
我的傻弟弟,世界上不止中国,还有很多国家,我们中国在亚洲,欧洲离我们很远。
那普罗旺斯是干什么的?
那里啊,有很多薰衣草花和向日葵哦。
薰衣草和向日葵啊。
最后姐姐的第一个名字确定了叫“玫瑰花的葬礼。”
而路远的梦想也在那时确立了,他想埋在普罗旺斯,在一片有向日葵和薰衣草花开的地方。
这个梦想一直展望到高中才有变化。
因为有了埋在普罗旺斯的念头,路远觉得自己不能迷路,所以他在地理课上是极其的认真,后来又觉得薰衣草和向日葵的知识很模糊,他又在生物课上认真的听讲,也正因如此,他的两门课都是极其优秀的。
高中后黑板旁有个世界地图和中国地图,路远时不时就喜欢研究上面标注的低点。他看到自己所在的县都不存在在上面,只有他们的市有那么一丢丢大。他觉得自己是多么的渺小。他又在世界地图上找普罗旺斯,也只看到了法国的巴黎。
看得久了,他突然想,自己还可以活很久,为何不在世界上多转转?
他开始列举出来11座城市,BJ,新加坡,东京,纽约,南非,巴黎,柏林,伦敦,普罗旺斯,冰岛,埃及。
他将地图上的点画成一条线,突然发觉自己已经环游了世界。
那么
环游世界吧
到了大学,他开始细细规划自己的行程,在24岁前环游中国,24岁后环游世界10年。然后好好赚钱在普罗旺斯买下两亩田,在田头设个风车,一亩田种薰衣草,一亩田种向日葵,他就埋在田中央,春暖花开时,小小的土堆上,一半长满追逐太阳的向日葵,一半迎风就可把人闻醉的薰衣草。
路远不止一次跟相遇过的人说自己的梦想,他也在一步步的跟随着自己的计划。
他离开了香格里拉,南下到了丽江,大理,昆明,然后带着全身寥寥无几的积蓄灰溜溜的跑回了家。
他喜欢自食其力,不跟家里要钱是最基本素养。
哪怕他在大理古城的门口被瓢泼的大雨冲刷着躲在古树下,哪怕他在成都的锦里被淋进了厕所睡了一晚,哪怕他一穷二白的飞到三亚睡在沙滩椅上两天两夜。
肮脏的宾馆,夜半的狼叫,和差点饿死在半路上。
他也不曾后悔
他依旧喜欢出去旅行,一个人,无拘无束,见山是山,见海是海。
他在那两年,走过南山,看过云海,漫过沙滩,睡过无数个异乡。在东北的牡丹江上开过冰上卡丁车,在吉林雪乡倒过热水,看那热水瞬间化为冰雪,在大连的海边丢过行李,跟着他好些年包和家伙挠子全都当更需要的人拿走了。
见过伊犁成片的薰衣草田,挤过霍尔果斯的口岸,买回几瓶免税的葡萄酒,跨过国门,踏进哈萨克斯坦的口岸。吃过比果冻还稠的酸奶,见过晒葡萄干的凉房,成群的骆驼奔跑在沙上,扬起的风沙倘佯进了罗布泊。TLF的火焰山依旧炎热,南疆仍有雪山,北疆宛若江南烟雨色。
没有兰州可抽的兰州黄河奔流,宁夏的枸杞还挂在枝头,HHHT他第一次跟好友在旅途中相遇,希拉穆仁草原的夜晚,万里无云,皓月当空,照着他们的帐篷,一起迎接第二天佛抱朝阳的日出。无人机在天上飞着,整条内蒙烤羊腿还在滋滋冒油,蒙古包的主人还在拉着马头琴肆意挥洒着万马奔腾,纪念着情谊的金刚藤还放在柜子的最深处等待着他们的再次相遇。
五台山上与友礼佛,路远给他拍下一张佛头相,太阳的光辉在他脑后,那一刻,万物都在他的脚下。平遥古城的酸果,大清早人来人往的哟呵,一碗热气腾腾地面,度过了又一天的清晨。
别友于太原,归家。
再次起航时已过匆匆,当初的吴国依旧繁华,福州的三七八巷,厦门流浪着的鼓浪屿,依稀可辨的情话是否两人仍在牵手。一杯咖啡,一个人,一间临海咖啡馆,呆呆坐一天,听海风,看海鸥,远方,船只慢慢离开地平线。
广州的小蛮腰闭眼仍可追忆,隔着一条江水的贫民窟和五块一份的肠粉又是难得的美味。
狭窄的宾馆里虽便宜实惠,但阻碍不了它那么小的屋子里挤着四人酣睡。
一切都好似如常,一切又好似短暂。
彼年,宫崎骏的《起风了》让路远开始期待爱情,买辣椒也用卷中译的《起风了》唱哭了正在回南京的路远。
当时,他只听懂了歌的前半段,但仍湿了泪眼。
整整三年,他流浪在这人世间,遇见了LS弹着吉他的汉族姑娘,遇见了RKZ向往LS的讨妇,遇见了从那曲出发游历中国的完玛道吉,重庆的金姐姐,骑着摩托环疆的光头唐,LS向往自由的民宿老板和他的猫,来自河南放荡不羁的小伙,跟着剧组失恋而来的湖南少年,兰州的哑老板,哈尔滨的小姐姐,大连的干姐和干妈,HHHT一起看日出的橘子,中年想要为自己而活的上海高管,LS朝圣的大叔,给路远皈依起名旦增罗布的师傅,在五台山上游历世界的女人,一身破旧烂衫的苦行僧是否见了他的阿弥佛。
终究独然一身,完成了他的规划。
当路远开始准备环游世界的计划时,护照已经拿到手,第一站准备去印度。
家里给他来了电话,说是给他开了个店。
回来吧,路远。
好
9
家里的店子不疾不徐的开业,路远父母的人缘好,刚开业整整三个月每天都人满为患,有的朋友甚至从山东驱车前来。
而路远的性子烈,没多久累了乏了,他需要歇歇,跑到市区。
那一次,他遇见了白雨。
他心爱的姑娘。
插播-
(请看白雨情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