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你有时候也会觉得人活着累吗?
我真伤心啊。
做了我妈二十五年的女儿,再算上怀胎十月,我跟我妈二十六年的缘份,原来在她的心里,还是有着欠缺的。
欠缺的,我不是一个儿子。
我哭着说:“我不是个儿子,有这个芥蒂的不应该是我爸吗?我妈自己也是个女人,怎么会因为我不是个儿子,就把别人家的儿子当成她的儿子啊?我对我爸妈这么好,这么好,结果我换来什么?换来她一句真心话,她没有儿子!”
“我凭什么用我的钱,去给从来没有帮过我,从来没有照顾过我的,所谓的表哥结婚?我自己不会花钱吗?我有这么贱吗?上赶着给人家送钱去……”
我再也说不出话来了,我声嘶力竭的哭着。好像这么多年一直压在心里的委屈,都恨不得在这一刻全给哭出来,再也不要将它们背负在身上才好。
它们压得我太累了,我真的活得好累。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活得不累的。
我不是一个未谙世事的小女孩,我深知人在这个世界上的存在本身就是具有艰辛的必然性。哭泣和放肆,并不能够将这些在世界上所遇到的痛苦和抑郁排除掉。它只会如陈年累积的灰尘,不动声色,不着痕迹的层层叠覆,直到后来改变了这个世界原来光鲜亮丽的颜色。
而父母子女之间的家与伤害,永远都是相伴相随的存在着的。
我们既不可能完全摆脱家庭与父母因为认识与观念不同所带来的伤害,也不可能无视从小到大被父母疼爱呵护的关切之情。
所以,更多的时候,我们一边背负着爱的十字架,一边承受着痛苦的折磨,艰难前行。
我最后再一次向我妈妥协,因为她是我妈,是生养了我二十六年的母亲。就算她遗憾我不是个儿子,从而将她的大侄子当成了她的责任之一,但至少,她也从来没有放弃过对我的疼爱。
我在出差之前告诉我妈,我不反对她跟我爸回去给她大侄子操持婚事,也不反对她拿着她自己的积蓄去补贴给她的兄长家。但是,她不能拿我的钱去给他们。所以,从今年开始,我不再负担家里的他们俩人三节两寿的开销,也不再负担家里日常储备的开销。
“我想专心的做你跟我爸的女儿,在父母眼里永远也长不大的那种只能够被痛爱的孩子,永远不要为了家里明天的米和油担心的,无忧无虑的孩子。”
我这样跟我爸还有我妈说道。
我妈沉默着,想要说什么,却又好像没有找到合适的措词。
我爸及时的回复,打破了我跟我妈之间这种紧张而压抑的气氛:“小羽,你当然是我跟你妈永远的女儿。不管你长到多大,不管爸妈有多老,只要有爸妈在,你就是我们的孩子。”
我爸加重语气说道:“唯一的孩子。”
我点了点头,然后走进了房间开始收拾出差的东西。
我要说的话已经说了,要表达的意见也表达了。剩下的,不管他们最后,与最真实的想法是什么,都不再跟我相关。
我不祈望我妈会知道她对我的伤害有多大,也不祈望她能够意识到自己在处理家族问题上所处位置的界限有多大的问题,更不祈望她会因为意识到自己对我的伤害而向我道歉。
但是,我本来已经选择性忘记的,因为我舅舅家不争气的儿子,而导致的我可能失去读书机会的那段过往,再一次被我妈毫无情面的将我心上的伤疤揭了开来。
血淋淋的记忆。
我孤独的走出家门,去走向自己的前程。身后,是为了一个做了错事却要他人来承担结果与惩罚的家族的冷漠与无情,而这份冷漠和无情,是我的亲生母亲强行加于我身上的。
而我爸,可悲的在这场婚姻与家庭关系中,演绎着一个软弱无能只求表面和平的傀儡角色。
他向我妈无尽的妥协,正是我性格缺陷之所以形成的根本源头。
可惜说这些都没有用,我也不会去说,他们当然更不会理解。
而在这场选择中,我只能够选择,我爱他们。
我收拾好东西从电梯里出来,正准备走出小区去打车的时候,迎面碰上了一辆车正正的停在了我的跟前。
我无奈的抬眼看了过去,我一定是眼神冷酷而烦躁的,因为我是真的心里很烦。
我拉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只有我爸追了出来,嘱咐我每到一个地方就记得给家里发个定位。
我甚至都不敢去看一眼坐在沙发上低着头故意不看我的我妈。
我已经做了退让了。
我不喜欢做退让,从我上大学时候开始,我就不喜欢再做退让。
退者,往往是懦弱的表现。
如果说我以前是懦弱的,或者说我确实懦弱过,但是,我现在是恨透了任何和懦弱有关的东西的。
所以,面对停在我面前的车,我没有避开,而是直接站在了我原来的位置,对视着停了下来。这里是小区,请你遵守在小区里的行车规则。我准备这样对车里的人说。
可是,我抬头看过去以后,才发现竟然是故意堵着我的。
何诺航从车上下来,接过我手上拉着的行李箱,提着往车尾走去:“你啊,走路老是不看路,这样很不安全的。”
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不想把自己的家事让他人知道的心理吧,我在看到何诺航后,从家中带出来的烦躁竟然在不知觉中减少了许多。
我还了句嘴道:“我可是靠边走的,是您老人家逆行了呢,师傅。”
何诺航放好行李箱后帮我拉开副驾室的车门,等我坐上后才绕到驾驶室坐下。
我把我的包放在了车后座上,然后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道:“今天你怎么过来了?是过来这边办事吗?还真碰得挺巧,再晚点儿我就打车走了。”
何诺航笑着系好安全带,然后打着车,点了下油门往前走了起来:“你忘了拿发货清单了,我来给你送过来。”
我愣了一下,发货清单?好像是没有拿:“其实没关系的,公司发了电子版给我,我过去了再打出来就是。”
何诺航的车驶出了小区后,把车速提起来了一点:“你就不能给我一个借机送你去机场的理由吗?好歹我也是你师傅,你可是我门下弟子啊。”
我笑了起来。
何诺航的话说得很直白,但是丝毫没有让人反感与不舒适的感觉,反而会让人从心底里觉得身边有这样一个能够坦然相待的朋友,其实挺好。
我往椅背上靠了靠,说道:“不过我现在不直接去机场啊,我得先去趟医院。我男朋友他妈这两天应该可以出院了,我得去跟她说一声。”
何诺航应了一声嗯,然后把车调转上了往医院方向的路。
“你男朋友的妈妈手术情况怎么样?挺顺利吧?”何诺航问。
“挺顺利的。”我回答道:“而且后续的恢复情况也不会太差,医生说只要坚持接受后续的治疗,复发的机率很小,生命长度是能够有所保证的。”
何诺航回应道:“那挺好,那就得你跟你男朋友以后好好的陪着她做后续的治疗了。家里有个病人是挺辛苦的,你看你最近人都憔悴了一圈。”
我看着前方,问道:“师傅,你有时候也会觉得人活着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