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周家，白笙和周淮岩坐在客厅里，心境也早已不同，至于今天找两人来的目的，彼此也都心知肚明，只是一个装作不知道罢了。
还是司媛先进来的，今天的她没有穿旗袍，只穿了一件淡紫色的连衣裙，头发散开，比起上次的端庄多了几分随性。
她看了一眼周淮岩“先生在书房等白小姐”
周淮岩朝司媛点点头，而后拍了拍白笙的肩膀“父亲有事找你聊聊”
“把簪子给我”
白笙朝他伸手，周淮岩将锦盒递给她。
“我等会儿就回来”
说完，起身跟随司媛离开，周淮岩看着她的背影，神情温柔。
老爷子拄着拐杖走进来，见到他“你这小子”
“爷爷”
他走过去扶着老爷子，老爷子的腿早年间执行任务的时候受过伤，老了每到阴雨天就疼得厉害。
“坐吧”老爷子出声。
爷孙两个坐到茶台，周淮岩开始泡茶。
动作赏心悦目，普洱的香气扑面而来。
“爷爷，请喝茶”
他双手递上茶，老爷子先是嗅了嗅，喝了一口茶。犀利的眼睛带了几分柔和。
“你爸这一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事情，就是有了你”
周淮岩喝着茶，不说话。
“他欠你的太多”
“都过去了”
周淮岩淡声说着。
老爷子听着，看向窗外新盛开的丁香花。
“花又开了，你爸守着这花已经三十多年了，是该放下了”
周淮岩看向窗外开的茂盛的丁香，香气馥郁，垂下眼睫，睫毛微颤。
书房里，白笙与周渡对坐，周渡难得露出温和神色看着眼前的女孩子。
随后将手边的文件推向她“这是我手里周氏集团百分之六十五的股份今天都转让给你”
白笙看着封面上“股权转让”四个大字，她没接，也没看，只是将锦盒推过去。
“周先生，这个太过贵重我不能收，就跟上次您给我的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一样”
他看向她“这个本来你应得的”
书房静谧不已，鼻尖是淡淡的梨花的香气。
“周先生，周氏集团的股份，我一分不要，我只希望你把淮克还给淮岩！”
白笙不管那支簪子是不是她应得的，她不想要，没人能强迫她。
周渡看着她，她眼底的倔犟跟她很很像。
“你跟你母亲真的很像！”
白笙抬眼，这是第二次有人跟她说，她很像她。
周渡说完，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来。
放在桌面上，推到她面前“这就是你的母亲，那时候你才一岁，应该没有见过她”
白笙只听过她的名字，看过她的日记，也从未见过她的样子，一时间，她有些不知所措的拿起照片。
端详良久，照片上的女人，长发扎起高马尾，她们的脸型和肤色都很像，最像的还是一模一样的那双圆圆的眼睛，干净透彻，不含任何尘世的纷扰杂乱。
这就是应如约，也是她的母亲。
她攥紧照片，笑了笑“的确很像”
“我跟你母亲认识时，那一年，她十八岁，她正在临江公园的柳树下写生，我误入她的视线中，与她相对，一见钟情”
说起这些的时候，白笙看到周渡那寒冰似的眼眸逐渐被融化，变得温柔不已。
白笙从未想过，有一天，周渡会有这样的神色，温柔的带着美好憧憬的。
他看向她，仿佛看着旧人一般。
“那一年，我跟所有十八岁的男生一样，荷尔蒙旺盛，面对自己喜欢的女孩子，用尽所有的方法，讨她欢心，热烈的追求她”
“追到了吗？”白笙耸肩问他。
他点头，一脸幸福笑意“追到了”
白笙看过母亲的笔记，自然也知道，她和周渡的过往，她看着周渡的神情，她也能猜到到当时的他们应该很幸福。
在母亲的笔下，她们也是幸福不已。
她假装不知，淡声开口“后来呢”
周渡收回视线，拿过她眼前的照片，手指摩挲着照片
“我跟你母亲在一起十年，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我们相互依靠，相互成长，很恩爱也很幸福，我甚至已经向她求婚，她也答应了，就在我以为，一切水到渠成，而我马上就能跟你母亲结婚的时候，萧复年，也就是你的父亲横插一脚”
他眼色陡然变得阴鸷起来，白笙连呼吸都紧了紧。那种眼里的恨意仿佛渗进他的四肢百骸里面。
她看着他，让自己放松下去，
“你们不是朋友吗？”
“是朋友没错，但他是萧复年！他姓萧，当时的萧家如日中天”
他说着起了身，走到窗边，窗边一支丁香探进来，散发着阵阵幽香，他抬手摸了摸那支丁香。
“我跟他还有晋阳是高中同学也是大学室友，虽然是朋友，可萧复年骨子里透着优越感，当时的我们在跟萧复年的交往中是存在小心翼翼的讨好在里面，因为跟萧复年搞好关系，会获得一些利益”
白笙看着他，说到底，当初周渡就从来没有把萧复年当做朋友。
他放开那支丁香继续开口，手臂撑在窗户边上，眼神放空，继续讲述着。
“我不知道萧复年是何时对你母亲动了心思，我从未主动将你母亲带到萧复年面前过，一是对自己没有信心，二是因为我怕你母亲在看过萧复年以后，还会不会觉得我很好，很优秀，好在，你母亲不是那么物质的人，她从来都跟萧复年还有晋阳保持距离”
白笙低下头，想不到身在高位的周渡竟然也会有自卑的时候，让他自卑的人竟然还是自己的父亲。
她不禁猜想自己的父亲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从周渡的话里行间里能感受到，他是优秀的也是自负的，而在母亲的笔下，她的父亲是一个霸道强势又温柔的人，她不禁笑了笑，耳边周渡的话再度响起，打断她的思绪。她静静听着。
“大学毕业以后，我跟晋阳在萧复年的帮助下进到萧氏集团上班，短短五年的时间，我从小职员一路往上爬，成了部门主管，二十八岁那一年，我得到一个晋升的机会，前提是，我得去林城的分公司任职一年，而那一年也是萧复年凭着我跟晋阳多年得力帮助成为了萧氏集团的最高决策者，萧少变成了萧总，一时风光无限！
我不得已，只能去林城都述职，去到林城半年不到，她跟我提了分手，我当时事物缠身，根本回不来，再回到北城的时候，我得到的是萧氏集团百分之五的股份，也得到了你母亲嫁给他的消息”
周渡背着手，谈起这些的时候，他背脊挺得笔直。
“真可笑，我跟你母亲整整十年的感情就值百分之五的股份，后来我才知道，我一走，萧复年开始追求你母亲，用尽所有手段，都没能打动你母亲，直到，你外公的债主找上门，你外公好赌，赌输了欠了一大笔钱，而那些钱，利滚利就跟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多，起初，你母亲靠着卖画还能换上，后来的数额，即使换成我，我也无能为力，也就是那个时候，萧复年利用你母亲急需用钱的窘迫困境，一次性还清了你外公所有的赌债，要求是，你母亲嫁给他”
“所以，我母亲答应了？”
“是，你母亲答应了”
说到此处，周渡声音颤抖着，那是一场抽筋剥皮的痛，这辈子，他最难忘的痛。
他恨萧复年，他去找萧复年跟他打了一架，最后打到鼻青脸肿，筋疲力尽，两人都倒在办公室里，躺在地板上。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你明知道她喜欢的人是我？你又为什么要逼她”
当时的周渡声音哽咽着，质问他。
萧复年肿着眼睛侧过头看他“你什么都给不了她，我才是最适合她的，但凡你有钱有势力都不用我出手，我生平第一次想得到一个女人，哪怕她是我朋友的女人，我都要抢过来，没有什么是我得不到的”
他语气带着嘲讽蔑视，从地上爬起来，递给他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这百分之五的的股份，就当我对你的歉意，你可以把它买了，也可以从萧氏离职，随你”
他踉跄着离开，周渡捂着脸哭的涕泗横流。他恨萧复年，但也恨自己，恨自己无能。
他以为他足够努力，不惜一切往上爬，但他觉得，那些努力，在萧复年面前不值一提，他抬抬手，就足以毁掉他的一切。
“所以，你恨他，后来蛰伏多年也是为了报仇？毁掉他，毁掉萧氏？”
白笙低声开口，周渡的一面之词她不信。
“没错，我恨他，我想毁掉他，我也做到了”他激动起来，一脸戾气。
白笙站起身淡漠看着他，压下心里的怒气。
“你毁掉了他，也毁掉了我母亲，更是毁掉了我的原本幸福的家庭”
周渡转身看她，情绪变得冷静下来，眼里带着懊悔“那不是我本意，萧氏集团出事后，你母亲来找过我，让我放手，她来找我，被萧复年知道后，以为她是跟我旧情复燃”
“然而事实上，你也那么做了对不对？”白笙语气艰难晦涩。
良久，周渡徐徐点头“没错，我故意让你母亲跟我同处一夜，又把消息故意透给你父亲，但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你母亲来找我求情的时候，我就知道，她已经爱上了你父亲”
白笙咬着牙，捏紧拳头，脸上带了冷意，定定的看着他。
他只是淡然的看了她一眼，继续开口。
“我觉得你母亲背叛了我，身体跟心理的双重背叛，我感到愤怒，我放你母亲回了家，命人将你跟你母亲赶出溪山别墅，不出意外的是，萧复年不信你母亲，无论你母亲怎么解释，他都不信，你父亲一怒之下，带着你跟你母亲在盘山公路上狂飙，那天是个大雨天，之后，便出了意外”
周渡面无表情的说着，一手折断了那支丁香。
白笙心里升起一股委屈，她替母亲委屈，旧情人故意算计，丈夫不信任。
当时的母亲该是怎样的心情呢？
“背叛？我母亲跟你分手半年后才嫁给我父亲，谈何背叛，况且后来你也接受了，也已经结婚，有了自己的孩子，双方各自都有了家庭，又哪里来的背叛？我父亲跟我母亲，结婚六年才有了我！是，他们的一开始或许不是很美好，但之后的婚姻生活，也是幸福美满的，各自相安不好吗？你为什么要将人逼到绝境？”
白笙说着眼眶已经通红，她大声质问着他。
“周淮岩只是试管，我跟他母亲也是有名无实”
他看着她，这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白笙一怔，随后突然眼泪就掉了下来，为父母的遭遇也是为周淮岩，周淮岩是试管？
白笙看着周渡与他对视，突然笑了，眼泪却一直往下掉，她情绪突然激动起来，捏着的拳头不停的颤抖着，这一刻，她心疼到炸裂，她单手捂着胸口，她没有想到，周淮岩竟然是试管婴儿，打从一开始，他的出生就不被周渡所期盼。
“为什么？”她嘴角颤抖着，眼泪顺着脸颊落下来，一脸不可置信。
“为了给延续周家血脉”他淡然的一句话，让白笙心里防线差点儿崩溃。
她父母所受的伤害已经让她心如刀绞，更没有想到，周淮岩的遭遇让她痛到不能呼吸。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自私冰冷到极致，就连自己的儿子也是为了延续所谓的血脉。
“你就是个疯子”
“是，我是疯了，从你母亲嫁给萧复年的时候，我就已经疯了，我疯了这么多年”
他的话响在她的耳边，白笙站直身体看着他，看着他愤怒和执拗，为什么周渡会变成如今的模样。
她擦掉眼泪，想到母亲的笔记，一字一句的开口。
“您不是因为我母亲嫁给我父亲，而是您拿我父亲的强取豪夺给自己当年不够强势不够强大找的借口，我父亲是做得不对，我承认，他不该觊觎自己朋友的女朋友，但您不见得都是对的，而您对我母亲的不是执念，是心有不甘，也是您对自己当年无能为力的执念”
周渡看着他，变得暴躁起来，他指着她“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
白笙冷笑一声“对，我是什么都不懂，我想问您，在我外公欠下一大笔赌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退缩呢？您帮过我母亲吗？”
她的话，让周渡沉默下来，白笙又继续开口。
“是有过退缩吧？您是个商人，自然会权衡利弊，任何人碰到这样的事情都会考虑再三，人都有弱点，您敢说您一次都没有退缩过？或者说，您压根儿就不知道？回了北城才知道的！”
良久，他点头，眼神看着前方，有些空洞
他承认“是，你母亲没有告诉我，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白笙看着他慢慢坐到椅子上，像是抽光了全身的力气。
他又抬眼看她“可这不是萧复年横插一脚的理由”
“在您跟我讲述的过程中，您从未讲述当年您为我母亲做了什么，您只是一味的强调着当年您如何爱我母亲，我父亲又是如何的可恶，站在您的立场上无可厚非”
她换了称谓，他的话，白笙只信五分。
“但您有为我母亲设身处地的想想吗？那个时候在她最孤立无援的时候，她为了不让您担心，没有告诉您，但她也知道告诉您，您也做不了什么，她反而害怕，您会因为这件事情而对你们的感情产生怀疑和退缩，她能做的是什么呢？”
周渡听着她的话点了一根烟，烟丝燃烧出白烟，升腾起来。
“她能做的，就是一个人扛着，她不知道她能坚持到什么时候，但她依旧努力的扛着，不想让您担心，那时候，她应该希望您能回来，哪怕只是陪陪她，她也会有勇气面对，当她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她跟您说了分手，是因为什么，她不想拖累你，如果那时候您察觉到我母亲的不对劲儿，能够回来北城一趟，您跟我母亲也不会是今天的结局，但世上没有如果，您因为工作忙没有回来，她即使再坚强，再能忍，也总有情绪崩溃的时候，面对债主一次次上门逼债，她能做什么呢？”
白笙情绪激动起来，想起母亲日记中对当初债主逼着还钱时记载时的那种绝望，即使隔着纸张，她都能感受到。
那时候她心力交瘁，每天都在崩溃的边缘。
她压住自己的情绪，看着坐在位子上的周渡，眼泪盈满眼眶，视线也模糊起来。
“而那个时候，我父亲向她伸出援手。或许他是趁虚而入又或是强取豪夺，但不可否认，那时候，能救我母亲与水火之中的只有我父亲，他至少伸出手了，您呢？”
周渡沉默的抽着烟，他当初被愤怒冲昏头脑，却从未想过那一年她是怎么过的！
“您一回北城第一个人找的不是我母亲，是我父亲，所以在您眼里，您作为一个男人的尊严远比我母亲要重要的多！”
白笙想想都觉得可笑，周渡口口声声说着爱母亲，但做的事情，从未顾虑过她的感受。
所谓的爱她，不过是他给自己伤害母亲的借口个理由罢了。
看起来冠冕堂皇，实际确实自私自利。
白笙看了一眼烟雾里，周渡那张脸。
五十多岁的年纪，依旧丰神俊朗，年轻的时候应该很好看。
当年，母亲又是如何喜欢上眼前人的。
“周叔叔，我叫您一声叔叔也是因为淮岩，我不想您们那一辈的事情再延续到我跟他身上，周氏集团的股份我不要，我希望你把淮克还给淮岩，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他给我的所谓交代，白家的交代已经给我了，他们收养我，把我养大，即使他们去世，白克也从未放弃我，您呢？”
白笙定定的看向他，目光坚定“我不需要您的补偿和交代，您应该亲自去调查一下当年我母亲跟您分手的那段时间，她遭遇了什么，我相信，足够让您带着悔意，过完您的余生，您余生痛苦万分，就是我所希望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