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笙下了车,目送着车子走远,她停在原地。
连凯的话,回响在她耳边。
他在替周淮岩说好话,也是告诉白笙,周淮岩对她是真心的,不掺杂任何杂质。
的确,他要算计她什么?
身体还是人心,他如果想得到什么,何必费尽心机。
哪怕是强取豪夺,最后,以周淮岩的魅力,也难逃最后喜欢上他的命运。
晚上,是周淮岩亲自来接她下班。
同样的沉默无声,周淮岩只能静静开车,不敢奢求她再说话,只希望她安静的待在他身边。
哪怕她一辈子不理他,他也认了。
直到,下车前,白笙说了这么多天以来的第一句话。
“我们聊聊吧”
周淮岩听着,心里一阵惊喜,但又开始担心她要聊什么,离婚吗?
他将车门落了锁,两人坐在车里,空旷的地下停车场里,安静又无声。
“聊什么,离婚吗?我还是那句话,你想都别想”
白笙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漆黑一片。
“你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周淮岩没想到,白笙会主动聊起他与她的过往相识。
“你六岁那年”
周淮岩眯起眸子,六岁那年,白氏夫妇带着她跟白克到白家拜年。
她穿了一件红色的公主裙,头发扎成马尾,她说话时,微晃着脑袋,马尾也一晃一晃的。
小姑娘那时候一脸天真无邪,一笑起来,圆圆的两个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
那时候,她还会甜甜的叫他“淮岩哥哥”
不同于直接叫白克哥哥,那时候他当她是个小屁孩儿,很聒噪。
白笙目光看向他,两人视线相对。
“我第一次看到你也是六岁那年,第一眼,我便觉得,你跟白克不一样,你整个人透着一股高傲,漫不经心,仿佛所有人在你眼里,陌生且渺小,那时候,我也不例外,对吗?”
周淮岩缓缓点头,那时候的他确实是那个样子,他生来就是被人捧着的存在,他什么都不缺。
“第二次看到我呢?”
周淮岩想抽根烟,念着她在身旁,又不敢抽。
白笙看出他的意图“抽吧”
周淮岩拿出烟放在嘴边,只是叼着,没有点燃。
“后来在你父母的葬礼上,你哭着,我无法感同身受,所以,体会不到什么,只能旁观”
白笙十岁那年,周淮岩再一次见到她,她长发散着,一双眼睛没有任何光芒,跪在灵位前,咬着唇,隐忍的哭着。
那时候,他不知道,人为什么有那么多眼泪,像是流不完似的,明明她隐忍不发,却控制不住眼泪。
她瘦小的身影,落进他的瞳孔,那是第一次,他心里有了异样的感觉,他不是心疼,只是觉得,她似乎挺可怜的。
他像所有来参加葬礼的人一样,面对当时的情景,有可怜有同情,但无法感同身受。
白笙低头,果然第二次是在父母的葬礼上。
“那时候,父母去世,十岁的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看着她们的灵位默默的哭,我想放声大哭,但当时我已经说不出话了,我的嗓子哑了,哭哑的”
她低声说着,周淮岩心口一疼,如果时间可以重新来过,他想,在那个时候,抱住她,告诉她,她还有他。
白笙抬起头,将那些蔓延的悲伤打破“之后呢?”
“之后,是你十二岁那一年,你哥带着你来我家拜年,说谢谢我爸,这两年来的帮助”
周淮岩把烟拿在手里,夹在手指里,像在转笔一样转着。
那时候,他再看到她,也是在周家,只不过已经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牛仔裤,身高长了不少,剪了短发,长相已经初具少女的模样,下巴变尖了,脸部线条变得流畅,皮肤也变得白皙,唯一不变的是她的那双眼睛,干净纯粹。
但她似乎又变得不一样了,他发现她学会了看人脸色,坐在角落里不发一言。
沉默的像是一个布偶娃娃,别人同她说话,她也只是笑笑,并不搭腔。
他问白克,白笙似乎变得不一样了,白克苦涩一笑“寄人篱下,总归是不一样的”
“父母去世后,我过得并不好,我要照顾白克,要洗四个人的衣服,做四个人的饭,剪短发也是因为,我要早起做早餐,根本没时间打理我的头发,地板拖不干净,就继续拖,衣服洗不干净,就继续洗,我每天小心翼翼的活在他们的脸色中,他们不高兴了,我战战兢兢,他们高兴了,我又惶恐不已,舅舅舅妈还好一点儿,骂我骂的最厉害的人反而是白克”
白笙再说起这些的时候,平淡不已。
她已经忘记了当时那种愤恨,无奈的情绪。
而那种生活,直到白克年满十八周岁,他得到了父母留下来的遗产,带着她回了白家小院儿。
可周淮岩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他点了烟,夹在指间,却又不抽。
“再次见到你是你十七岁那一年,那时候你已经是个大姑娘了,头发又重新留长,夏天的时候,你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坐在园子画着画”
就是那一面,周淮岩动了心。
他低头笑了笑“就是那年见你,我动心了”
那年夏天,他二十二岁,大学毕业,他选择和白克,林思棉一起创业。
有一次找不到白克,他去了白家。
那天他下午的时候踏进白家小院儿,也是天气最热的时候。
白母生前喜欢花,更喜欢蓝色的矢车菊。
白母死后,白笙种了一院子的蓝色矢车菊,当时正值矢车菊开放的时期。
十七岁的白笙,一身白色碎花的吊带连衣裙,坐在花丛中间的白色帐篷下。
她置身于蓝色花海中,乌发被她辫成两条麻花辫,白皙修长的脖颈,好看的锁骨,以及那已经发育完全的女性特征,微露出一点儿来,她坐在画板前,手臂上沾了蓝色的颜料,一只手托着调色盘。
一张鹅蛋脸儿白皙无暇,乌眉圆眼,浅浅的双眼皮,瞳仁儿干净纯粹,秀气的鼻子,豆沙色的唇,额角和鼻翼间,因为天气的炎热,有汗渗出。
堪堪盖住大腿的裙子,在她长腿伸展的时候,长腿的曲线一览无余,隔着老远,周淮岩都能看到她腿上青色的血管。
耳边蝉声不断,周淮岩停下脚步,看着她。
一手插着兜,一手将西装搭在自己的肩膀上。
该如何形容那样一副场景呢?
她带着少女的的清纯干净,又带着几分文艺女孩儿的神秘感,而她微微起伏的胸脯,又在不经意间带了几分诱惑。
是那种,女人对男人,最直接的诱惑。
夏天是躁动的,周淮岩那时的心和身体也是躁动的。
她在画风景,她落在他眼里又是一道风景。
良久,女孩儿从画板前抬头看他。
“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周淮岩眯起眸子看她“你哥呢?”
女孩儿懒懒的回答“在楼上”
说完,继续画她的风景,而周淮岩在进屋前又看了她一眼。
她漂亮的蝴蝶骨毫无遮掩的落进他的眼里。
白笙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来,想起那时候,夏天太热,她总是穿的很清凉,因为家里没有外人。
不料那一天,周淮岩踏进白家,她知道他的目光一直注视着她,她本来不想跟他打招呼,但奈何不住,他目光比夏天的天气还要热。
她硬着头皮问他有事儿吗。
他说,他是来找白克的。
后来,她把丢在椅子上的白衬衣套上,那时候她想着,周淮岩总归是个男人了,白克她尚且都避着,又何况是他。
更重要的是,白克的房间对着花园,一览无余。
竟不知,那天,周淮岩竟然就动心了。
“你笑什么,笑我见色起意?”
周淮岩看到她笑了,尽管很淡,但他打从心眼里高兴。
“继续”她开口,没有理会他的打趣。
“后来,再见到你,是在我生日聚会上,本来白克不想带你,我提了一嘴,他就带你来了,你难得对我笑,说了一句生日快乐,再发生了什么,你应该记得”
二十三岁那年的生日,周淮岩毕生难忘。
他生日是在春天,一月十号,元旦过完没多久,正好碰上周末。
那天来了很多人,都是一些酒肉朋友。
他们打趣他,说他这个生日吉利,合起来就是110。
大家笑作一团,只有她一如既往的坐在角落里,喝着果汁。
她头发已经及腰,她将一半儿头发松松垮垮的扎在脑后,还别了一只红色的荔枝发卡,一半安静的垂在身后,发质很好,像是上好的绸缎。
她没有化妆,一张小脸儿,天然漂亮,比起十七岁,她有了点儿婴儿肥,但不影响她的美,反而觉得可爱。
她脱了白色的大衣,里面是一件儿同色系的V领毛衣,比较宽,但依旧能看到她好看的锁骨,下半身穿着一件蓝色紧身牛仔裤,穿了一双骑士靴。
一双腿笔直修长,大腿只有他胳膊粗。
他看着晃了眼,喝着啤酒。
包厢里很吵,他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的望向她。
她转过头,朝他笑了笑,继续低头看着她的手机。
那时候智能手机开始普及,她登着微信不知道在跟谁聊天,但嘴角的笑容,就没下来过。
他看着只觉得刺眼。
他不爽的喝了一杯酒,旁边的其他朋友一看白笙。
“呦,这位是哪来的小美女”
“我妹”
白克出声。
朋友一看“白克,你有这么漂亮的妹妹不带出来,可惜了”
白家早已随着白氏夫妇的去世,逐渐落寞。
这帮人也清楚,如今白克还能在这个圈子里混,全是抱着周淮岩的大腿,所以语气上面,难免带着戏谑。
白克皱起眉“可惜什么?可惜你配不上”
白笙在一旁静静的听着,没有说话。
她知道,除了白克和周淮岩,这帮人里没有几个好人。
“我配不上配不上不知道,这圈子里有的人配的上”
那朋友喝了点酒,开始放肆起来。
周淮岩听着,目光盯着那个男人。
“你妹妹这样的,在圈子里,叫价能叫到五百万呢!”
他这话一出,在场的人一片沉默,白笙脸上已经有了难堪的神色。
她不是八岁,她已经十八岁,成年了。
周淮岩站起身来,按住一脸冷色的白克的肩膀。
他勾唇笑了一下,随后摘了眼镜。
拿起一旁的空酒瓶,随着玻璃的爆碎。
男人的头立马破了,鲜血留了下来,他摸了摸额头,看着手心的血。
他瞪着周淮岩“周淮岩,你装什么正经人,你不也感兴趣吗?不然你一个劲儿的往人家姑娘身上看什么?”
周围人为他捏了一把汗,有人去拉他,却被他一把甩开。
周淮岩不怒反笑“钱浩,给你脸了是吧!”
“周淮岩,你别忘了,你公司的投资方还是我爸”
钱浩有些怯的开口,周淮岩只要动手他还是怕的,毕竟从小也是在大院儿长大的。
“怎么,是你爸,我就该把你供起来?”
周淮岩凑近他,一脸笑意,眼里是冷到彻骨的寒意。
“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动我,我让我爸撤资!”
“撤啊,我周淮岩怕过谁?啊”他将玻璃碎片放到他脖子上,钱浩吓得咽了咽口水。
“滚蛋!”周淮岩扔了啤酒瓶子。
砸到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钱浩连滚带爬的出了包厢。
之后,周淮岩戴好眼镜,靠在沙发上,手一抬“继续”
那一天,周淮岩打了人,代价也随之而来,钱浩鼓动他爸和其他投资人纷纷撤股。
撤股就意味着,没有资金投入,公司艰难维持三个月后,宣告破产。
周淮岩为此也背上了债务。
那一年,周淮岩头一次吃到失败是什么滋味儿。
“说来也可笑,那年,我第一次尝到了失败的滋味,曾经兴致勃勃的创业,拒绝了我爸的帮助,一心以为,不靠我爸,我也能有一番自己的事业!我背了五千万的债务,过着四处躲债的生活”
他抬头看着车顶,一脸自嘲的笑。
白笙记得那次周淮岩的出格,是为了替她出头,也是帮她解围。
那一刻,她对周淮岩的感觉,是复杂的,他本来应该是倨傲的,玩世不恭的太子爷,却不想,他也是有人格底线的。
他创业失败的时候,白笙忙着高考。
她无暇顾及其他事情,摆在她眼前的只有学习。
“创业失败以后呢?”白笙看向他,他偏过头看她。
“白克带着林思棉跑到林城去拉投资,我躲进了你家”
这话一出,他目光含笑的望向她,白笙也惊诧不已。
“我当时实在走投无路了,银行,债主逼得我不敢回自己的房子,老宅我就更不敢回去,没脸见我爷爷,也没脸见我爸”
“你哥跟我说,让我去白家,他给了我钥匙,告诉我,半夜回去,你察觉不到”
那时候四月初,他一身狼狈的打开了白家大门,他以为女孩儿早早就睡了,但没想到,那天,她竟然没睡。
客厅里灯光黑暗,只有厨房里还留着一盏灯。
他进了门,转身欲走,不料女孩儿边上楼,边打着哈欠。
黑暗中,她看不到他的面容,只觉得身形跟白克相似。
“饭在桌子上,记得吃”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就上了楼。
周淮岩看着她消失在楼梯拐角处。
松了一口气,他走进厨房,桌子上,放着一碗面,上面卧着一颗煎蛋,溏心的。
他狼吞虎咽的吃完了那碗面。
他在白家住了下来,昼夜颠倒。
白天,她出门上学,晚上,他出来吃饭。
每次,饭都是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