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梧一直窝在自己的房间,她是真的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碰到这种社死的场面。
小满是那时店里最小的一个摄影师。
比知梧小六岁。
个子很高,记得那时公司有个合影,知梧只到他的肩膀下方,人很瘦,皮肤也白,明明和季均未的长相毫无相似之处,接触的时候,却发现小满的性格上有几分相似。
知梧是一个对人很没耐心的人,只有客户能叫她耐心十足,虽然也偶有失控。
那时,对着小满的耐心却有过几分。
那种腼腆和对待人的那种羞涩,像极了季均未。
那时高中的尾声,知梧因为帖吧那些辱骂的话,不怎么出教室门,有时候,会坐在窗口,听着季均未和别人聊天,观察和揣摩季均未的一些小习惯。
无聊的时候,知梧见到小满的开始,只觉得习惯有相似无可厚非,后来发现,说话的方式,待人处事都有几分季均未的影子。
那时知梧不止一次想过,以后初入职场的季均未是不是也像小满这样腼腆,不好意思开口说自己的需求,有什么事情都自己扛着,无法坚强又不得不坚强。
她入职的时候,小满才刚刚拿起相机,那股青涩的劲,如果客户不是看他长得帅,估计早就破口大骂,所以拍摄的时候,知梧常常要求和小满搭档,公司出样片要多带一名摄影师的时候,是知梧不顾同一团队的疑虑,坚决带着小满,后期工作里遇到很多事情,知梧也都会顺手帮小满一把,对于自己的工作,知梧从来都是游刃有余,在她眼里,别说小满刚会拿相机,就算他连相机是什么都不知道,她也自觉可以承担得起场子。
直到外面渐渐没有了动静,她一步也没再离开过自己房间。
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十一二点,知梧想到了寺庙前那女孩的话。
今天是初八,离满月还有农历十五还有七天,知梧掏出手机标记了一下,阳历是十三日,满月前后都会比较有用的话,从今天开始到月底,每天一张。
那本子静静的放在桌上。
知梧找了半天,发现自己出门并没有带水笔,想了想,准备问同住的小雨借,又担心小满没走,她悄悄拉了个门缝,见客厅的灯是关的,便放心走向小雨的房间,才迈出一步,有道声音忽然响起:
“饿了吗?”
小满。
他半靠在客厅的沙发侧面,按理说他的身高是不可能看不见的,只是知梧有些近视,再加上知梧的房间有个死角刚好挡住沙发的侧面,所以才没能看到他。
脚迈出去再伸回来,也不算丢脸,丢脸的是听到他的声音才想把脚伸回来,刻意又丢脸。
小满站起身,打开了客厅的灯,饭桌上还放着一碗饭,菜用另外的碗装好静静摆在旁边。
该不会,是给我的?知梧皱着眉,你千万不要开口说是给我准备的。
小满听不到知梧的祈祷,意料之中的开口询问道:“吃吗?”高高的个子,杵在那里,手足无措的样子,像个将手放在兜里的傻袋鼠,见知梧没说话,小满忙又解释道:“都是干净的。”
“不吃。”
知梧突然感受到了,自己对季均未那些好,其实很让季均未无所适从的吧?
小满不说话,抿了抿嘴,一副委屈又无所适从的样子。
这个动作,真的很像季均未委屈的样子。
这些习惯。
他真的很像季均未。
“你怎么一直待在这里?”知梧还是没忍心让这样“缩小版的季均未”难堪。
小满语速轻快了一点,挠着头,解释道:“我,我想着明早给你和小雨做些早饭,和你们一起去公司。”
一起去公司?“你也在这个公司?”知梧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
“嗯嗯,我以前和你说过的,我二姐在这里。”小满解释着。
有的时候,知梧会觉得自己是一个到处送温暖的人,那年她对小满多几分照顾的时候,恰好赶上小满的妈妈生病做手术,他还有两个姐姐,并没能及时赶到,当时他爸爸带着他妈妈辗转到大城市看病,小满对这些事情毫无头绪,公司是不允许临时请假的,他委屈巴巴的就快要掉眼泪,知梧一下就想到了那年在教室里安慰的季均未,知梧拉着他去找大领导,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又带着他去了医院,帮他把事情都安排好了才离开了医院,就是在那时见过小满的二姐,是一个身材容貌姣好的瑜伽老师。
“哦哦。”
一时无话,他刚才说什么来着,给我和小雨做早饭?知梧的手在手臂上轻打着节拍,怎么开口拒绝比较委婉?不会伤到小满的自尊?
“那个,小满,我不吃早饭。”这个理由还可以吧?
小满没说什么,反倒问知梧:“嗯,你是要找什么东西吗?”
“黑色水笔,有吗?”实际上知梧已经没打算开口借了。
“有有有。”小满慌忙从客厅的抽屉里拿出一支水笔递给知梧。
知梧接过水笔,道了声谢,准备回房间,踌躇片刻,还是对着小满多嘴了一句:“沙发睡得不舒服,你早点回去。”沙发是真的不舒服,当时她为了不和蔡阳在一个房间睡,几乎每天故意在沙发上玩手机玩到睡着,通常第二天脖颈都是很不舒服的。
没一会,就听见门关上的声音。
小满的乖巧也是很像小时候的季均未,最初认识的季均未就是这样干净又羞涩。
终于清净了。
知梧看了看手机,那个按摩仪还在快递点,也许,现在自己对季均未的好,就是这样的尴尬和没有必要吧。
她静了静心,按照那个女孩的指示,撕下一页纸,在心里默念季均未的名字,祈祷着他工作顺遂,越来越好,黑色的水笔在纸上一圈一圈的画着圈圈。
做完这些事,知梧将纸片放在手机壳后面收好,这个手机壳还是和季均未一样的。
生活的每一处还是有他的影子。
自己最近真的是越来越迷信了。
初九的季均未,还是没有将按摩仪拿回去。
知梧去洗漱,拿起牙刷,低头,牙膏还是季均未买的。
还是他。
小雨早已经梳洗好了,坐在客厅刷着手机。
知梧差不多整理好的时候,小满还是出现了,手里拎着一杯“一颗柠檬”,还有三明治,包子油条豆浆之类的。
小满将“一颗柠檬”递给了知梧。
呵,呵,这是那年在那个摄影店时极其偶尔才喝的。
在那个摄影店工作的大部分时候,家里正在买房子,装修,每天睁眼就是知梧妈妈问,还有钱吗?家里还缺什么什么。
知梧那年穷酸的紧。
她记得自己那时身上只有三百元,一百话费,一百交通,一百饭钱。
一百块吃一个月,怎么吃?早上买一个茶叶蛋,到饿的不行的时候再吃,晚上回家正常吃。
除了高中的时候吃东西要算着用钱以外,那个时节,她规划好了每天的伙食,也吃了个把月的茶叶蛋,那段时间总觉得自己周身围绕着一股鸡屎味儿。
那时自己也挺尴尬和自卑的,正值季均未回来,记得江杰和知梧说,季均未应该有好几万的补贴,知梧心头十分震撼,心里还暗暗为季均未自豪,辛苦没有白费。
因为那时候的知梧,就连打车去到江杰和季均未上网的网吧门口没进去,白白让她浪费打车费这件事,都让她肉疼加心疼好几天,连着喝了好几天的矿泉水。
小满真的是一个观察细致的孩子,在那段时间里,知梧除了矿泉水喝过的饮料只有这个。
知梧很想拒绝,又不想在他妹妹面前下了他的面子,只得接过,道了谢。
三明治她是真的没吃了,她将三明治递给了小雨,静静的喝着饮料,一路上除了小雨叽叽喳喳的和小满说话,知梧像是个锯了嘴的葫芦,闷着瓶子摇没有半点声音。
她在想季均未,真的很想他,真的很想和他说句话。
他呢,忙不忙,累不累,和她,相处的还融洽吗?挽回了吗?
这个培训机构的待遇还是可以的,它的休息时间却和知梧的下半年安排有些冲突,知梧有些为难。
现在还早,看看后面好不好安排再说。知梧想。
一整天知梧都在别的培训老师身后跟着学习,没有什么正式的事情好做。
浑浑噩噩就结束了一天。
微信倒是加了个遍。
L是小满的微信名,L发了一条信息。
“我昨晚做梦,梦见我送你回家,可是你家好高,我怎么也爬不上去。”
自己好像没有伤过小满的心吧?自己当时明明是帮他比较多啊?说实在的,季均未都没有像他这样被知梧在工作上照顾过。
工作上的孤单和无助都是季均未自己一个人独自撑过来的。
“我家在一楼。”知梧回复道。
小满没再回了。
可能是自己想多了,或许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
躺在床上,知梧翻了翻手机,看到了两个未接来电,这个号码似乎有点眼熟。
知梧有些疑惑,是不是季均未的妻子?依稀记得她的尾号好像是这样。
知梧拿起手机想给季均未发信息,她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多,她不知道季均未在加班,还是和她正在一起休息,何况,她真的不确定。
文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她在购物的软件上申请了好友,她想,如果他通过的话,就和他说一下。
季均未想要的,知梧就成全他,给不了,至少不能给他拖后腿。
直到深夜,季均未没拿按摩仪也没通过申请。
知梧静心片刻,又开始画圈圈。
这是第二次做这个举动,知梧都觉得自己特别的蠢,可又忍不住相信这真的会有用,她还是将画过的纸放在手机壳的后面,希望季均未给她买的手机加持能让她的祈祷更加灵验,让季均未一切顺利,回想那女孩说的话,今天画圈时,默念如果他真的在挽回他的婚姻,那就希望他能成功。
知梧看过的一个动漫里,有个神明原来有实体,实体身形也如成人般大小,渐渐的信仰的人变少了,神明变得透明,也变得只有拇指大小,可有一个人一直相信着神明的存在,直到那人去世,神明也随着她一同消散。
信仰是会有力量的,即便它微弱,却不会轻易熄灭。
知梧躺在床上发着呆,耳机里那首对唱循坏了无数遍。
男生歇斯底里的唱着:“你要走把一切都带走
留下来的我会学会去承受
我破碎的灵魂早已经毫无保留
那熟悉的路口和人流一切都成海市蜃楼
是谁弹起了熟悉的前奏
回忆致命的刺痛我胸口
从没想过没有你的未来我一个人往前走
想起你的温柔
你要我如何轻易放手
你说我是执迷不悟
其实我是执迷不悔”
女生低沉温柔的声音问着:“我该要
如何如何如何
让过去再失而复得
我该要怎么怎么怎么才能再见到你呢”
是啊,你说我是执迷不悟,其实我是执迷不悔。
她没有丧失爱人的能力,也能够自愈,她也仍旧相信爱,也敢去拥抱下一段美好,只是,大概,不愿意再和别人进入这样异常亲密的关系了,她做不到像季均未那样转身投入别人的怀抱,和别人去组建新的家庭,毫无异常的掩盖着他们的曾经。
也许身边的人会嗤之以鼻,告诉你会好的,会再遇到的。
她的生命里从来没有过新欢,永远在旧爱身边徘徊,偶尔,灵魂俯瞰肉体的时候,看着自己在爱里迷失,像个孩子把所有的糖都捧给对方,任由对方将自己拒之门外,自己溺死在情海中,内心却还想拯救别人。
如果有来生,知梧想做一朵花,开心时就绽放,不开心就矫情着,扭捏着死去,或者做一粒灰尘,开心时就随风飞舞,不开心时就在地上任人踩踏被水浸湿,蒸发消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