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总是不经意的出现在知梧的眼前。
知梧还没有正式开始新工作,大多数时候,还是跟在其他培训老师的身后现场学习,路过小满的摄影班的时候,几乎一水的全是女孩子,知梧笑笑,醉翁之意。
有女学员和小满说话的时候,他不会多说什么,只会挠挠头,嘿嘿的笑几下,像极了那年大小圆和季均未开玩笑时,季均未无措的样子。
季均未不止一次说对她说:“你喜欢的那个我,是你想象中的我。”
每当知梧听到这样的话,都想把季均未的脑子撬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装的全是水。
我在怎么想象你呢?你的每一面我都在接受,我哪有那么高的想象力,能够在你对我忽冷忽热的时候,还依旧想象里爱你?
不过是因为,你从不相信这世上会有无条件付出的爱。
你知道吗?
有一种小孩,因为幼年时期父亲相对不作为,母亲身兼父亲的责任和母亲的爱护,往往会既慈爱又严厉,这两种完全相反的爱,会让这个小孩怀疑爱本身就有种不确定性,而母亲在对待小孩时,也会有变相的要求方式,母亲既会提出像父亲那般严格的要求,例如你要做到什么事情,我才能给你什么样的东西,原则性极强,可你没有做到,那种属于母亲的无条件的爱又会跳出来,告诉你,这样也已经很好了,给你吧,这样反复横跳的爱,渐渐的小孩会有一种思维,爱是不是就是有原则的,对爱变的惶恐。
小孩觉得爱会有很明显的不确定性且认定爱是有条件的。
当他感受到无条件的爱时,刚开始会完全没有免疫力,会被这样的爱所吸引,无法自拔,而时间稍微长点,他就会产生大量的焦虑情绪,如果他排解不了,他会在你的爱上开始疑心。你真的是因为爱我才对我好的吗?你的爱是为了什么呢?你是因为什么才这样爱我呢?
因为他想不到有什么办法来回报你无条件的爱,潜意识又不想认输,焦虑叠加,骆驼的背上每一根稻草都让他无法喘息,把你的付出扭曲为一种控制,一种指责,嘴上会说,你到底还要我怎样,你看不到我的付出吗?我已经做了这么多了,但他的内心深处却是在恳求你,求求你不要付出了,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报你。
因为他们没有切身体会这样无条件的爱。
在童年没能形成完整的自愈体制,没能觉得自己是被保护的,所以没办法涵容外界带来的攻击和创伤,只能以分裂的形式割裂出自己的一部分,成为坏的自己,来承接外部社会带来的创伤,这种方式,就很容易造成自我否定和自我攻击,所以当他在亲密关系里面临挑战的时候,他就会以削弱自我价值饿方式来应对,比如,我觉得她太好了,我怎么可能配的上她,跟她在一起我简直就是在毁了她,她怎么可能真的能爱上我呢,这些自我怀疑最终会形成各种对抗的手段,回避和沉默,或者是不知道怎么在对方身上找到自己的价值,或者是不停的讨好,亦或心底觉得对方的好是一种压力,究其原因,那就是在他们的心中始终有一个框架,他认为所有的爱都是有条件的。
亲密关系之中,他从来没有见过,所以对于他来说,这个条件好像是无限大,也许他很独立很自主,但这并不妨碍,他在如何爱人这一方面还只是个孩子。
那样的孩子,他没有办法相信这世上有无条件的爱,他会觉得,只要我变优秀,完美,对方才会觉得我值得去爱。
无条件的爱,有吗?当然有,你从婴幼儿时期,嗷嗷待哺,都是靠父母的照料,父母不会放置你不管,甚至夜里起夜无数次只为了看你是否安睡,那幼年的爱从不会赋予你任何条件。
成年后,你能感受到的无条件的爱,极为少数,可就是有这样的人,不论你做了什么事,不论你高矮胖瘦,不论你是不是符合她的期待,都给你同样的爱。
她用最大的善意去揣测你,给你最多的温暖,嘴上吵吵闹闹未必不是爱,行动从来不落下照顾。
我知道你不完美,知道你有很多缺点,知道你的不足,但我还是发自内心的喜欢你,迷恋你,接受最真实的你。
即使你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我依然爱你,我爱你,仅仅是因为你是你,一种天然而独特的存在。
可,我迫不及待的想融入你的生活,迫不及待的想告诉你,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但是我忘记了,你的生活只属于你自己,我可以陪着你一起生活,却没有办法陪着你一起出生,也没办法陪着你一起离开这个世界。
你是独立的,也是自由的。
即使我爱你,在你的人生里,我依旧是一厢情愿。
知梧无意识的对着小满的方向发呆,小满还是像以前一样呆呆的,被人围在一起,只会呵呵傻笑,那时候店里的女孩子也十分喜欢和他开玩笑,仿佛看到他羞涩的样子就会觉得精神一振,就像...她总喜欢开季均未玩笑一样。
她还是会突然的想起季均未,明明下定决心要忘记季均未,也离开了那所城市,偏偏又遇到这个有些像季均未的人。
“断绝关系很简单,难的是停止思念和不再回头...”那女孩的话萦绕在耳边。
小满似乎注意到了知梧,小心翼翼的对着知梧挥了挥手示意。
果然,那里三三两两的女孩子们看向知梧的方向。
知梧不是小姑娘了,没兴趣和她们一起争风。
小雨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冒了出来,犹豫着询问知梧:“老师,你这几天中午午饭在哪儿吃的啊?”
知梧皱眉,有的时候发呆是真的不会注意身边有什么人,“没吃。”
“啊,”小雨像是没有想到,结结巴巴的道:“那中午午休十一点半到两点,你都回宿舍了吗?”
知梧静静的看着小雨,问这个干嘛?
知梧当然没回,天气炎热,她身体也不是很好,没有四处走的习惯,这个培训机构还算大,有一个阶梯式的会议教室比较空旷,也没什么人会去,知梧一般都在那儿待着,有时午睡,有时发呆。
小雨被她看的也有几分小满平日里的慌乱。
知梧很纳闷,自己还是挺平易近人的,不知为何,在小满兄妹两人的表情里,她像个坏人。
“我二姐知道你在这里,想请你吃饭...”
“不了。”
这个饭,拖了五六七八年还要请的吗?再说,她当时也没做什么,知梧直接开口拒绝。
小雨接着道:“二姐说,你不想出去吃,就去宿舍做饭,她请一天假,中饭时间就过去......”
这个姐姐,挺绝。
最近是觉得欠我的都来还,还完了这些人离开也就会觉得心安,是吗?
知梧不自觉的冷哼一声。
冷哼的这个习惯,是知梧在工作里养成的,因为知梧是女生,拍摄时,多少会和男摄影师发生争执,男生总是拉不下面子和女生争吵的,知梧也不是平常女生,她也不屑于大吵大闹,就常常用冷哼表达情绪,不在意间会习惯性的冷哼。
季均未常常会学她冷哼,以至于看着这样的季均未都觉得有几分像自己,可他的行为又气又好笑,像个幼稚鬼。
知梧看着小雨的尴尬却不知如何解释,只回了句“知道了”便离开。
她实在不擅长安慰人。
知梧下班后去超市逛了一圈,她的牙膏快用完了。
属于季均未的痕迹在一点点消散了。
算,是个好事。
晚上回去的时候,小满的二姐果然已经烧好饭菜等着知梧。
知梧一进门,见到客厅还有孩子的时候,就知道是有人来了。
吃饭时,知梧的右手边坐着小朋友,左手边是小雨。
没什么可聊的,无非就是问问知梧的感情生活,以及好奇她为什么会到这个城市来,再来以后的打算。
知梧很忙,不停的给小朋友夹菜,偶尔会给小雨倒饮料,还要回复小满二姐的问话。
唯有小满不发一言。
知梧的眼神偶尔飘过小满的侧脸,是个清秀好看的男孩子,出于职业习惯,知梧想,如果不是他不善言辞,不善肢体表达,完全可以吃的上模特这碗饭。
姐弟三人都是好苗子。又瘦又高。
许是知梧倒饮料的动作有些频繁,小雨很有些不好意思,便主动站起来要自己的倒,知梧皱眉,抿了抿嘴唇,一个“你......”还没说完,小雨的饮料杯子在她抬手的时候碰倒了。
知梧面色沉静,望着小雨开口:“知道为什么给你倒饮料了吗?”
小雨红着脸点了点头。
知梧无声的叹息,小孩子一个。
小满的二姐做了一桌的菜,导致小雨的饮料没地方放,很有些摇摇欲坠的意味,知梧不停的添饮料,就是希望小雨不要抬手,深怕她碰倒了杯子,饮料洒自己一身,至于给旁边的小朋友夹菜...
知梧回头望了望那小朋友的面前,汤汁滴的满桌都是。
她怕油滴到自己的身上。
仅差一点。
她不会洗带油的衣物。
现在她一个人生活,要避免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宁愿自己前期动手,也不想后期累手。
不停的夹菜总比被小朋友弄到身上要好。
小雨也注意到了知梧的眼神,看着桌上一道道汤汁的油渍,和知梧的手肘几乎快要碰到一起,她赶忙起身去找抹布擦桌子。
知梧觉得自己像个后妈。
小满虽然全程都没说话,知梧却发现自己夹过的菜,他也会跟着动一下筷子,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好像她吃哪儿,他就吃哪儿。
姐弟三人吃饭还是很安静的,直到小满和他二姐要离开,知梧才从房间拿了一个装满零食的袋子,“给小朋友的。”
这个过程一定会要推辞才符合人际交往的过程。
知梧懒得开口,只望着小满,小满见到知梧的眼神,几乎没有思考,就接过了知梧手里的那包零食。
懂事。
很像那年懂事的“季均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