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高铁站的那刻,看见季均未的身影,知梧好想冲过去抱住他,偏偏现实顾忌,强忍着那份悸动慢慢走到他面前,还得装作普通朋友,将工作箱递给他,和助手安静的坐在后座。
这种时刻,对于有些人会觉得很委屈,关系不能公之于众,所以很辛苦,对于知梧来说,这种时候,内心的自责和愧疚感就会如鬼魅一般从心底冒出来。
她的季均未应该是如阳光下清朗的少年一般,而不是像她,像阴沟里的老鼠四处逃窜。
一旦知梧这种心态冒出来,注定今日的开端哪怕再美好,中间或结局都会有波折,而这种波折,季均未不懂,知梧也不明白。
学不会和对方剖析内心,那就只能看着稻草一根根积压再身上。
当助手下车后,果不其然的就开始了莫名其妙的争吵,甚至于更像知梧的单方面输出,单方面哭泣,单方面的情绪爆发。
无理取闹。
也不过如此。
两人僵持中,知梧收到助手的信息,“老师,你买的小老虎吃了吗?”
知梧回到:“没。”那女孩住的地方较近,就先将她送回了家。
手机响了。
“小老虎膨胀成狗熊了,里面的水果变质了。”
不能吃了。
知梧回头,看着在后座的小老虎,好气馁,第一个元旦就这样错过,如果自己的和季均未没有下一个元旦呢?如果昨天辗转两趟高铁,夜里也是可以到的,为什么要偷懒呢?自己前一天走了几公里转了四五家蛋糕店才买到的,为了给他一个惊喜,结果...自己永远都在做些莫名其妙的事。
知梧探着身子也够不到小老虎,更气闷,她拉松安全带使劲盘着半个身子向后仰,呼,这个破东西,终于拿到了,知梧想都没想,拉开窗子直接扔了出去。
毫无预警的扔出去。
季均未吓了一跳。
有一个瞬间,知梧觉察到车子有丝丝停顿,有些怀疑是不是季均未想停车去捡。
季均未扬长而去。
车里的气氛越来越僵。
季均未以为知梧生气了。
知梧确实生气了,意识到季均未开始不敢开口的时候,她开始生气了,为什么自己总是学不会和季均未好好相处?
知梧不负期待的把自己气哭了,她能感受到季均未的害怕和踌躇,怕自己说错话,会火上浇油,将知梧的小情绪放大了无数倍,独自沉默着承担知梧的脾气。
他找不到好的办法,就用沉默来应对自己。
这种拧巴的状态,充斥在两个人中间。
兔子不明白,乌龟为什么丢不掉龟壳。
乌龟不明白,兔子为什么不让他有安静的空间。
兔子一直哭啊哭,乌龟拉着兔子,想陪着她,让她进到自己的壳里休憩,可兔子的脑海里除了丧气,认为自己终于一无是处,看不见乌龟的努力。
乌龟带兔子去吃了很好吃的披萨,兔子碍于面子,想吃又不好意思吃,觉得才把自己哭成花兔子,怎么好意思变成馋兔子呢,乌龟一个劲的让她多吃点,兔子就更不好意思吃了,要是这样就吃了好多,那乌龟会不会取笑自己?
他们在哭哭啼啼中结束了午餐。
知梧睁眼的时候,迷迷糊糊,脑海里十分混乱,她的梦境像是走马花灯一般,把过去发生过的事情一幕幕重映在眼前,她听着窗外,广场舞的歌声夹杂着车鸣的声音,婴儿的哭闹和隔壁询问吃饭的声音,大概已经是傍晚了吧,自己睡了一天了吗?
没吃没喝,也没人来喊她,她想,这样的安静竟然透着几分恬适。
知梧打开手机,没有未接来电,季均未今天没有再给自己打电话了,可能,以后都不会了吧。
微信里大概20多条未读信息,大致浏览一下,全是工作,因为身体不适,推掉的工作都还要交接,一条条回复过去,看到了姚倩的信息:
“我会好的。”
“你的小白脸也会希望你好的。”
看到信息的时候,知梧心头一跳,姚倩是知道什么了吗?
不可能,姚倩身边应该没有人知道自己的事才对。
果然,还有一条:“我其实挺佩服你的,拿自己去和小白脸赌,我没你这个勇气,在一个人身上放这么多年,我太现实了。”
知梧看了一下时间,那是刚换好病房的时间,实在太累了,没注意手机,她想想就没回了,她和姚倩从来不是那种需要你来我往的关系。
还没往下翻,搭档的电话打了过来,“喂,明后天有空吗?我们去拍一个民宿,六个女主播,私房的那种,你知道的,我不擅长这个,你到时做辅机位,可以不?”
在拍摄的时候,有一个人指挥全场拍摄,占据主位,辅机位就是主位拍摄的时候,根据不同的角度去寻找其他的角度,辅助拍摄。例如电话里说的私房照,主位拍摄正面,指导对方做一些动作,调整姿势,知梧辅机位就负责侧面身体的曲线,拍一些偏氛围感的照片,女性摄影师在私房这方面相对会比男摄影师要好一些,男摄影师喜欢打直球,女摄影师则喜欢拍些欲语还休,若隐若现。
“在哪儿?”知梧问道。
搭档说了一个地址,知梧听着地方有些耳熟,没多想,复又问道:“拍两天?”
“嗯,住那边,你和坤住,我得回去带孩子。”搭档解释。
“你记得带相机。”知梧嘱咐了一句。
这个病房也是自己硬要住在这儿的,刚好拍摄有个地方住也不错,知梧决定明天一早办理手续就搬到拍摄的地方住着。
到了地方的知梧真是哭笑不得,难怪这地方听的耳熟,居然在季均未的单位对面,正对面。
传媒酒店。
因为要拍的私房,酒店内部空间要大,灯光要昏黄色,设施要全,包括泳池健身等适宜拍摄的,在女主播的公司附近的酒店里这个最全面。
不是民宿。
知梧办完了手续,拿着房卡到了十七楼,她最讨厌的数字。
10,7,7,10。季均未结婚的日子。和自己遇到季均未的年纪。
都不是什么好日子,今天注定也不是什么好日子。
前一天好像也没吃什么,想了想,知梧给搭档打了电话:“我刚看街边上有家咖啡店,你帮我带杯拿铁。”
搭档奇道:“你怎么喝咖啡了?”知梧没回答。
对面继续聒噪,“行行,还有其他的吗?”
“没了。”知梧随手挂了电话,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八点十三分,如果,他们没有分开,她一定会很兴奋的给季均未发信息,我今天在你旁边工作哦~
知梧握了握手机,无力的放下,她蜷缩身体窝在窗边望着马路出神,十七层的窗边可以看到季均未上班的那条路,那...能看到季均未的身影吗?
“我的妈,你一大早怎么这么丧?发什么呆啊?官司打输了啊?”搭档是个十足的碎嘴,明明是个男的,偏偏问题比村头说闲话的大妈还多。
“没打呢。”知梧接过咖啡,冰的。
见知梧拿着拿铁示意这太冰了的时候,搭档鬼叫一声,“你喝不了冰的啊?大姨妈来了?”
所以说,这个人,真的嘴很碎,声音又大,推门而进的另一名摄影师立马咋咋呼呼,“她怎么可能喝不了冰的,你忘记她青春都是献给小酒桌的,一夜一夜的冰啤酒,一瓶一瓶的白酒,冰块算什么...”
他们在一起工作大概有五六年了,季均未结婚那年的夏天,知梧整天在工作室喝酒,基本上就是吐了喝,喝了吐,带着口罩工作,口罩一摘,酒气熏天,以至于工作室的马桶堵住了,这两个人笃定是因为知梧吐的。
知梧白了一眼这两个人,喝了一口拿铁。
好冰。
身体要养吗?要养。
像其他女生一样去季均未面前哭哭啼啼说你对不起我,我不能生育你要养我一辈子?
还是以此为借口和季均未闹个八百回两败俱伤?
或者一个人黯然神伤,恨着也不甘着,发誓养好身体找一个比季均未更优秀的人?
“相机给我。”知梧懒得理这两个人的调笑,接过相机开始调感光度。
随遇而安吧。
可要怎么养呢?谁知道呢。
没有前人的经验,那就摸着石头过河,磕磕绊绊也不至于摔得很惨。
这两个人一捣乱,知梧早上没能看到季均未的身影,果然,这一天的拍摄也不是很顺。
女主播们都还很小,十五六岁,说话带着没脑子的天真,居然话里还有歧视女摄影师的意思,起先知梧还当作听不见,偏偏叽叽喳喳废话说的太多,知梧面无表情的开口,“拍就拍,不拍就换人,我也不是很想拍。”
毕竟还是小孩子,顿时有些气虚,其中一个大着胆子问知梧自己该换什么衣服拍摄,知梧装作没听见,自顾自的喝着拿铁。
搭档和他们的经纪人在外面抽烟,进来后,经纪人奇怪的问,“怎么没换衣服?”
有个长得挺好看的女主播主动道:“摄影师没说穿什么。”语气有些撒娇,有些委屈。
哦,告状啊。知梧想,这儿可没人管的了我。
搭档转头看着知梧,知梧面无表情,直勾勾的抬头和他对视,见知梧不准备说话,他刚开口打圆场,哪知,知梧的声音突兀的,不带任何情绪的道:“想穿什么穿什么。”
话音刚落,没一会,手机信息响了,是搭档发的信息,“怎么啦,小丫头说话不好听啊?”
“你真聪明。”知梧回。
“没事,这个网红公司的老板我认识,你想甩脸子就甩吧。”
“......”
第一个开拍的是那个还算好看的女主播,知梧拿着拿铁端着相机,走到一边的沙发坐下,“她我不拍。”
不管其他人的眼神,知梧开始玩手机。
直到拍第二个,知梧才起身,跟着一起拍,果不其然几个女孩都叽叽喳喳,“她刚才为什么不拍?”“肯定拍的不好,摆谱。”“就是就是”
你管我,老娘拍的好不好是老娘的事。
六个女主播里有个女孩子长得最不好看,相对的,被排挤的也比较多,没人和她说话,知梧反倒给她拍的最多,最后在选片的时候,这个女孩的身材曲线反而被知梧拍的很好,让看的人很有冲动。
哪种冲动知梧管不了,五点多拍完后,知梧就一直站在窗边看着不远处的季均未单位楼。
搭档在修照片,和另一个吵着要吃东西,知梧开口道:“你下去买吧,楼下有个便利蜂,买点酒。”
“谁跟你喝?”两人异口同声,“我们都喝不过你。”
还是季均未结婚那年,他们三个去外省的群岛海边拍照,当天到的时候上不了岛,船已经开走了,只能等第二天清早,因为时间还挺宽裕,又在下雨,他们就决定休息半天。
许是水土不服,到了地方知梧开始胃疼,那是他们三个第一次接到的外省单子,也是三人第一次在外过夜工作,那两人兴冲冲的要知梧和他们一起喝酒。
知梧开始推辞,直言自己不舒服。
那两人不从哪儿想的主意,把啤酒和白酒都热了给她喝,见他们非要喝,知梧就直接想把他们解决了好睡觉,拿了一瓶白的,一人一杯,谁干了就能睡觉,这两人吐了一夜,其实知梧也不好受,回去后胃翻腾的厉害,喝口白水都吐。
那年年底,许是觉得人多,那两人想一雪前耻,工作室一共六个男生,轮番喝也没能把知梧喝倒。
你试试每天都喝酒,你也能练出来,知梧想,那些年喝的酒都是无处安放的思念,所以从来不醉吧。
最后这两人还是没有一个人下去,点了一份小龙虾,这个季节正是吃小龙虾的季节。
上一次吃小龙虾,还是季均未和她剥好了一口气吃掉。
搭档见知梧只喝酒,就道:“我们俩是不会给你剥小龙虾的哦,你要吃赶紧,不吃就没了。”
两个人的嘻嘻哈哈,“你看她...”“我*,网恋被骗三十块,从此感觉不再爱...”“哈哈哈哈......”
这两个无聊的人。
知梧起身拿着酒去了窗边,都七点了,季均未还没下班吗?工作还是很忙吗?又在加班?也不知道吃饭了没有,有没有适应工作环境,还是,自己没看见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