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都是怎么看待生死?
或者说,出生我无法选择,那么死亡的权利我是不是独享?
活在一个被否定的世界,我很羞愧,生而为人,我也很抱歉,随时结束生命甚至是保证我能活下去的唯一想法和理由。
因为它让我明白,我可以在我自己愿意的任何时候离开这个世界,这一点让我对这个世界变成可以承受,而不是看着自己被毁掉。
有人会告诉你,你连死的勇气都有,就不能鼓足勇气面对这个世界吗?好好活着吗?
是啊,我不能。
我不想活的人不人,鬼不鬼。
我好累。
我才是那个平衡不了工作感情和生活的人,我将这些自我难以排解的情绪转嫁在季均未的身上,我将自己的不安惶恐,以指责的方式说出口逼迫季均未认错,我不顾伦理道德碰了别人的丈夫毫无愧疚之意,甚至想占为己有。
我很自私。
也很懦弱。
承受不了季均未从今以后不会再出现在自己生命里的事实,承受不了家庭给与自己的压力,承受不了漫无目的的人生。
自私又懦弱的人想要去决定自己唯一能决定的事情,有错吗?
也许自己死后,第一番还要遭受父母亲人的一顿痛骂和指责,子女就像父母的私有财产一样被看管着,包括生命,可亲人的这番责骂,难道不是出于对于不愿失去爱的人的自私吗?
把别人的生命占为己有。
如果结束生命是对亲人的不负责任,那么,让他们心安理得的强迫自己活着难道不是一种自私吗?
我都已经自绝于人民了,你们还在同我讲道德,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有意思的事情。
讽刺。
以为睡醒了就不存在的知梧,还是醒来了,但她并不是想象那样在睡梦中死去,而是浑身抽搐的醒来,想晕想吐,感觉快要死掉了,而身体的每一处都告诉你,你只是备受折磨,离死还远的很,急诊科的医生催促着知梧张开嘴,想将一个很粗的管子让她吞下去,知梧毫无动静,宁愿难受,绞痛,也没有生存的念头,拒绝配合医生的一切指挥和行为。
医生和护士叫来了几个人,将她的嘴扒开,塞了一个器皿撑开她的嘴巴,将管子硬塞下去,从那管子顶到喉咙,知梧就开始无意识的呕吐,身旁传来护士不停的安慰声:“好了好了,马上就好...”
知梧的脑海里只有冰凉的水和不自主的呕吐反胃,整个身体侧躺在床边,她没有生的希望,她开始麻木,感受不到自己还活着,如形式走肉一般被被人推搡着,安排着,回想到的只有眼前不断发亮的光晕和眼角莫名的泪。
躺进ICU的时候,值班医生来巡查,问了问旁边的护士知梧是什么情况,一边听护士阐述经过,一边念叨着“...心率异常缓慢”,小护士说完了前因后果,那医生手上动作没停,也没看向知梧,只丢下一句:“吃药是死不了的。”拿着手写板离开了病房。
一旁的小护士笑了。
知梧也笑了,她轻声附和,“是啊。”她明白陌生人,尤其是医生对于她这种轻视生命的不屑与愤怒。
知梧曾在一本书上看到这样一句话:“死不是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知梧觉得,生死就像你出门向左转还是向右转一样,它是知梧在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选择而已,为什么要被别人剥夺这个权利?
确实活下去会遇到更好的人或者事,可,真的会吗?内心的空洞不是日后就能填满的,有些过去要跟随自己一辈子,那是活下去就能好的吗?过去的会改变吗?
我想要回到十年前。
可以吗?不可以。
我想要季均未回到我身边。
可以吗?不可以。
我想要知玉没有遇到林晓灵。
可以吗?不可以。
看透了这个生活的本质,对活着便没有那么执念,死去也没有那么恐惧,她只是想无悔的燃烧自己短暂的一生。
有错吗?
讨厌自己却无力改变,对自己好的人,心理和习惯却让对方苦恼,握不住幸福,性格只会让人越来越失望,她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呢?
她后来习惯礼貌的说谢谢,尊重那些奔波的人,及时止住对他人无用的愤怒,不随意评价和自己思想不同的人,对他人尽量包容,偶尔会接济路边无助的人,她好像从没做过什么坏事,又像是恶事都被她做尽了。
小满站在病房的门口,不敢靠近知梧,只是嗫喏的说着:“对不起。”
可能对于小满来说,如果不是他那样问自己关于季均未的事,自己不至于情绪激动,不至于选择这样的结果,此刻的小满面色难忍,十分愧疚。
又是愧疚。
我自己选择了一个我认为解脱的方式,现在却要为这个结果去安慰别人。
知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假笑,把他喊了进来,让他坐在一旁,直到小满坐下,她才开口:“和你无关的。”她躺着,看着小满的长手长脚在座位上畏缩成一团,安慰道:“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明天就离开这边了,说不出来你好好的这种话,像我这样的人,祝福的效果应该是微乎其微的。”
听完知梧的话,小满忽然从凳子上起来,抱住了知梧,知梧没有回抱这个大男孩,自己心里住着别人,实在空不出位置给他。
连怀抱的位置也没有。
她不是没有遇到新的人,包括之前的顾客也愿意将自己的哥哥介绍给知梧,身边的摄影师和合作伙伴都不留余力的给知梧展开新的人生。
每每知梧都会扪心自问:
季均未找我我会反悔吗?
我的新关系是以逃避或者报复为目的开始的吗?
新关系开始的前提是源于认同,喜欢吗?还是我无法忍受孤独和空窗期?
新关系会是季均未的缩影吗?我会反复比较两者吗?
在新的关系中,我是快乐的,还是无所谓的?
没有一个肯定的答案。
她做不到。
她做不到对自己不忠,对他人不忠。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伤害自己?”小满带着鼻音道。
知梧笑嘻嘻,“你关心我啊?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放心吧。”
分裂又矛盾的知梧。
没有生的希望,却要安慰别人,自己有生的勇气。
大抵知道知梧吞药的第一反应都是如小满这样吧,觉得是在伤害自己,或许季均未知道了也是如此,又或许在季均未的眼里,知梧的行为愚蠢又可笑,又或许,他的内心毫无波澜。
小满离开后,知梧沉思,又要开始这样的漂泊生活,现在的自己,还有什么是支撑的自己的理由呢。
林晓灵和知玉的事。
还有,最后拿到手的离婚证明。
再等等,等到一切都安排妥当,是我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善意。
知梧回到宿舍收拾东西的时候,小满买的生活用品还好好的放在茶几上无人收拾,今天是工作日,小雨应该去工作了。
收拾东西,发现那神秘的女孩子留给自己的纸没有几张了,这几天也都没有再画圈,其实想想自己也很好笑,相信这些幼稚无聊的东西。
她谁也没说,拎着个黑色的小包,一个月的租期也没有几天,剩余的半个月房租也没打算要了。
她又一身狼狈的离开了这座城市。
她无处可去在路边走着的时候,蔡蔡发了信息,说是要带魏予安回她的老家,问知梧要不要一起。
知梧拎着东西去到蔡蔡的家,蔡蔡带着魏予安回了娘家,知梧一个人躺在房间里开始头疼,原先毫不在意,到了傍晚身子开始发烫,才一个人跌跌爬爬的爬起来去找温度计,三十九度。
想到不久以前发烧的时候,季均未还带着自己出去喝了一顿咸齁齁的鸡汤,当时季均未觉得抱歉的很,再三和知梧说没能带她吃个好吃的,知梧告诉他很好吃,他满脸的不相信,觉得知梧安慰他。
她当时想到,再上一次自己发烧,是在季均未生病好了之后,因为之前很多东西都不能吃,她记得季均未和他说过喜欢吃生鱼片这类,特意买了一家这样的店奖励他,或者说庆祝他大病痊愈。
那天知梧也在发烧,鼻子是完全不能呼气的,毫无味觉嗅觉,她吃什么都尝不出来味道,也闻不到什么味道,吃再多吃再好也吃不出任何不同。
季均未吃的还算开心。
知梧怕他觉得和自己吃饭没什么胃口,便硬压着吃了不少。
可都没有季均未带她吃的这个咸咸的汤更让她舒服。
其实那个时候,他们的关系已经有些变质了,知梧想带着季均未出去走走,结果到了地方就开始发烧,因为前一天和舅妈喝了太多的酒。
那天还拍了照片给季均未看,季均未回道:“哟,喝的茅台啊?”
知梧回复,“是啊,舅妈说还剩,就拿出来喝了。”
两个人喝一喝就喝多了吗?
当然不是。
舅妈是开酒楼的,认识的人很多,季均未那时为之后的工作开始烦神,没有想好出路,知梧的表弟却靠着舅妈的关系进了电网工程内部,说是程序员又不是,可是跟在后面又会设计电力程序,知梧动了心思,季均未偶尔会说,要是我也能像你一样学个什么技术在身上挺好的。
表弟去了那家公司半年,从一无经验的毕业生,到可以开始独立接受简单的电网工程,缺点是要出差。
可对于知梧来说,这不算什么,只要季均未能有所成,自己可以陪着他熬过来。
带着这样的想法和打算,拎着东西就去找了舅妈,婉转的表示是自己玩了很多年的好友,对自己很是照顾,三十岁的年纪,就算不能学工程技术,也可以做电网销售,舅妈一口答应,说等等时机到了,她和电网的老总开口。
那天是知梧头一次喝到吐。
喝到第二天依旧是晕的,依旧想吐。
吐到季均未奇怪又心疼,问她,怎么喝这么多。
知梧只笑着说不小心喝多了,舅妈总是倒的很多。
因为她好开心。
她快要可以解决季均未的问题,觉得自己能够帮上他,还没有真正的落实,知梧怕他失望,想等到确切的结果再告诉季均未。
那天深夜,明知道季均未不方便,还是给他打了电话,就算喝多了,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语气里的开心,知梧还是记得的。
担心自己说漏了嘴,第二天第三天还是追问季均未自己酒醉说了什么。
季均未总是笑着说,你就是说自己有多喜欢我,爱我的很。
往事一幕幕,回忆一幕幕,舅妈前几天问她,朋友怎么说,知梧有些难言,她怕季均未已经厌烦她了。
终于落实了,却无法开口。
两个人走到这样的地步,谁都有错吧?
知梧望着这个有些陌生又空荡荡的房间,有些想笑,溺水的人抓住浮萍,浮萍的力量也很薄弱,没能救她性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