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沁做完试管婴儿手术后一直坚持上班,没有请一天假,工作强度也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她不想给自己心理暗示,造成不必要的压力,潜意识里逼迫自己非要怀上孩子不可。同她做其他事情的原则一样,这次做这个手术她也本着尽力而为,不强求结果的原则。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从小到大她都抱着这样的心态做事,无论经历的事情难易程度如何,她从来都不会陷于过分焦虑的状态。
回到家里她也像往常一样做饭、打扫卫生,一样活儿都不少干。生活按部就班,周末、节假日仍然要有隆重的仪式。她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仪式感很强的人,逢节必过。辛木骨子里也是个孩子,每次看她周末下班大包小裹带回一堆食物,即使知道他们俩一顿根本吃不了,依然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在厨房忙碌,对着她“变”出的一桌盛宴唏嘘赞叹。
两个人的家就像有十几个人一样热闹,气氛红红火火。做完手术后还有一个月就要过新年了,她依然把自己当作正常人,亲自操持新年晚宴。不管手术会有什么结果,日子还得继续过,而且还要过得有滋有味。她跟辛木这样解释。
虽然表面上看上去跟平时一样平静,但林沁自己知道,她心里是有强烈的渴望和期待的。她多么希望自己肚子里会有变化,能顺利“种”上一个“小人儿”啊!她大张旗鼓张罗过新年,一是想粉饰太平,让日子看起来跟平时一样,二是在有意分散精力,填满手术结果出来之前焦虑难熬的分分秒秒。
周末的超市一派迎接新年的热闹景象。圣诞节装饰的彩带彩灯还挂在货架上,一进大门的过道又新搭起欢庆元旦的拱门,拱门附近排起一长溜新年促销的摊位,每个摊位前都簇拥着上了年纪的男男女女。林沁通常不凑这种热闹,她独身时早已习惯了简单生活,如今即使跟辛木在一起,两个人的生活也并没有比原来复杂多少。但她的心情同那些满脸欢笑的老人一样,喜欢过节的气氛,喜欢节日带来的生活节奏的变化,喜欢在平凡普通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制造浪漫、热闹的氛围。
为了区别今晚与平时周末的不同,她特意买了不少平时没时间做的生鲜食品,准备回去给辛木做一桌有“节”味的饭菜,两人提前体验新一年即将来临的快乐,庆祝他们团聚后过的第一个新年。如果运气足够好,还可以暗暗提前庆祝他们即将拥有的新生命。刚一有这个念头,林沁就下意识摇摇头,脸红到了脖子根,想把这个贪婪的想法甩掉。“绝不能有压力!”她一再在心里提醒自己。不管他们将面对何种命运,都不能影响眼前欢庆新年的心情。
她从超市回来时辛木已经到家,正在厨房里忙碌。她把从超市买回来的大包小裹放到厨房的料理台上,解下系在辛木身上的围裙,把他往厨房外推。“你快歇着去,你站在这儿碍事儿!”她笑眯眯地看了辛木一眼,怜惜地伸手捋了捋他的头发,搂着他的腰把他往厨房外推。
“你刚做完手术,得好好休息,我怕你受凉。”辛木表情严肃认真,眼睛里隐约的愧疚让林沁的心一颤。他渴望要一个属于他们俩的孩子,但他更看重她的身体。他把她受苦遭罪归咎于他的贪念,把她以三十四岁的高龄还要上手术台怀孩子的举动看作是她对他幸福的献祭。辛木不会表白,但他的心固执而诚恳,不经意间暴露出炽热的真情。
林沁用手戳他的脸颊,强迫他露出笑容。“别这么严肃好不好!谁说我刚做了手术,都快一个月了!”
她的心脏猛然收紧,被自己清楚数出的这个数字吓了一跳。一个月!那就意味着明早就能知道结果,知道他们千辛万苦种下的心愿是不是已经在她体内生根,爱情究竟有没有晶莹透亮的结晶,他们晚年的归宿里有没有另一个生命相依。她下意识咽了口唾沫,想把刚才的话咽下去,以免聪明的辛木由此推断出明天早晨的致命意义。
“赶紧出去吧,先生,我今天要做不少东西呢,时间紧任务重。”她勉强出一丝笑容,把辛木推到厨房外,迅速关紧了门。
林沁“听”他的背影走远后,朝厨房门上磨砂玻璃的模糊空隙望了一眼。从他沉稳的背影里她判断出他并没有起疑。她收敛了挂在脸上的笑容,心事重重地开始整理料理台上的一堆东西。她干家务活儿向来麻利,但刚才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让她方寸大乱。
她慢腾腾把东西一件件从袋子里取出,半天也没有想好究竟要做哪些菜。为了节省时间,她机械地把青菜一股脑儿倒入洗菜盆中,打开水龙头清洗。水流声让她稍微清醒一点儿,她挺起背振作精神,伸手撩了撩耳边的头发。
平时一个多小时就能做好的饭,她花了整整两个多小时。一切停当,她伸了伸腰杆,撸起腕上的手表----指针已经指向七点钟。她轻声叹了口气。
“饭好了!”她故作轻松的语调,像平时一样招呼辛木。
她的呼唤惊醒了坐在沙发上发呆的辛木,他“噌”地从沙发上弹起来,旋风一般跑进厨房。辛木脸上兴冲冲的表情让她的下来放松。
“谢天谢地,看来他并没有听出我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他还不知道我们的命运已定,我的肚子里到底有没有“小东西”已经有了确切答案。”她心里暗暗想。
她若无其事地哼着小曲儿,里里外外一阵忙乱,穿梭于厨房和餐桌之间。等到她把菜都端到桌子上,才发现自己心不在焉胡乱弄出的菜竟然摆满了桌子。她朝正在摆碗筷的辛木尴尬一笑:“辛木,做多了,这桌子菜咱俩恐怕得吃上一个礼拜!”
“没事儿,这样有气氛,也快过节了。”
辛木脸上堆积的幸福、满足和欢乐远远超出她的想象,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没有完全了解他,而且离完全懂得他的终点还很远。他比她想象的更稚嫩,他心里住着的孩子比她预料的还要小,是一个单单因为过节就兴奋得手舞足蹈的幼儿。她肚子里如果真有个孩子该多好,跟她的这个大“孩子”刚好凑成一对儿!那样她该是一个多么幸福的女人啊!林沁的眼神开始飘忽。
她暗暗下定决心,哪怕缩短寿命也要给他一个新生命,她要看到他圣洁的男人面对一个小生命露出的纯真微笑。她必须成功,如果明天早上的结果不如意,她将继续努力,拼了性命也要让他如愿以偿。这么一想,她全身放松,不再理会明天早晨上天将宣布的结果。
辛木从酒柜上取下一瓶红酒,又从餐桌上方简易吧台的滑轨上取下两个高脚酒杯。酒杯拿在手里,他的神色微变,但那一丝迟疑转瞬即逝,一秒之内又恢复成习惯性的冷静和平淡。
她的心一紧,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即使她没说刚才那句话,他也知道明天早晨的意义。也许他心里把日子数得比她还要清楚,才会迟疑是否该让她喝酒。
辛木拿着酒瓶和酒杯缓缓走到餐桌前,稳稳当当坐下。他动作娴熟地打开酒瓶,先倒满一杯酒,再倒小半杯。他留下满杯酒,把小半杯酒递给林沁。他避开她的眼神,她凝视他的双眼。她挺起胸膛,神情庄重;他直起腰杆,冷峻严肃。
“这段时间我们辛苦了,辛木,咱俩放松一下!”
辛木点点头,两只酒杯碰撞发出轻脆的声响,他仰起头一口气喝光杯中酒。他放下酒杯,盯着空酒杯看,依然避开她的视线。她脸色微微泛红,表情却非常坚定,她放下酒杯。
“等我确定自己有没有怀孕后,再把这半杯酒喝掉吧。”她的心跳得比喝了酒还要快。
他如释重负,明天的结果已经稳稳握在他们自己手里,只要他们能控制住欲望。命运无法控制,但坦然接受命运的心态可以掌控。他们的爱情不至于脆弱到无法接受没有孩子的残酷。
“不管结果怎么样你都不要太在意,我有你就够了!”他羞涩地低下头。
林沁的胸膛里燃起一团欲望的火苗,她无法控制火苗的膨胀。她倏地站起来,转到辛木身后,搂住他的脖子。他的喉咙猛然被勒紧,轻轻咳嗽了一声。辛木柔软的身体贴到椅背上,摆出一个与他硬朗的形象反差极大的柔美造型。
茶几上传来隐隐的振动声,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一盆冰水从天而降,滚烫的两颗心瞬时僵硬,悬在半空。林沁猛然放开辛木。他倏地站起来的身影如此高大,遮蔽了她的双眼,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和表情。
他陡然又变成十年精神恋爱中只存在于她意识里的幻影。那个幻影以雷霆般的速度离去,奔向他命运中另一座地狱。她却救不了他,眼巴巴看着他滑向深渊。
辛木放下电话,久久没有缓过神儿,站在沙发旁纹丝不动,像一座干枯的雕像。好半天后他才抬起头望向林沁,眼神惊恐无助,比林沁预料的还要沮丧。
眼前这个辛木全然陌生,另有所属,与这个家格格不入,与她没有丝毫关联。他被那个电话拉回过去---他存在了二十多年的那个世界,他又成为过去的一部分。也许那个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世界才属于他吧。他只是她家里的客人,命运把他暂时租借给她,如今租期已到,不管她多么留恋,也必须完璧归赵。
他抬起空洞的眼睛望向她,内心抵抗她对自己的排斥,但却无力否定她认定的残酷事实。他的魂魄已经飞散,发出的声音不属于他自己----他自己不会如此绝情。是命运逼迫他对林沁做出宣判:“芷晴来电话,谢云裳中风了,现在正在医院抢救,让我马上过去。”
慌乱中林沁碰倒了放在桌边的半杯酒,酒杯摔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那不是酒杯破碎的声音,是她的梦粉碎的声音。她用十年青春赎回一个梦,又在短短几秒钟之内,彻底失去它。
辛木的魂魄早已离开他的躯壳,飘出房间,游离于空气之中。他眼神空洞地盯着地上的玻璃碎片,却对那声令人心碎的响声无动于衷。一个跟随他二十多年的生命比眼前的一切都重要,都珍贵,在他心里的重量大于他自己的生命。
在死亡面前一切都微不足道,甚至滑稽可笑、卑劣可恶。与谢云裳的生死相比,他和林沁的幸福既渺小又自私,甚至是一种犯罪。
辛木努力压抑本能的冷淡,调用强大的理智,在出门之前对林沁挤出一句礼貌性的告别:“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辛木来到医院,一路狂奔,跌跌撞撞跑进急诊大厅。远远看见芷晴和彭宇轩在一条长凳上坐着,辛木的心快跳出了胸膛,下意识攥紧拳头。
彭宇轩搂着芷晴的肩膀。芷晴眼睛红肿,面色苍白,惊魂未定。二十五年来她没受过什么委屈,可就在几个月前,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完美无缺的父亲毅然决然离家出走,一向健康的母亲又突然要弃她而去。纷乱的人影在她身前来来去去,她坐在奔忙的无数命运背后,等待自己不可知的未来,神情恍惚,目光呆滞。
她的惊慌无助撕碎了辛木的心。他面色凝滞,步履沉重,拖延着走向他的受害者的时间。他的脑海里突然产生一个可怕的念头----谢云裳的病是由他而起。
他的抛弃和背叛使她忧郁,使她的身体崩溃,也许她早已失去活下去的勇气。他不知听谁说过这样一句话:死亡是一个人自己的选择。她的潜意识里是生无可恋的,才放任身体一落千丈。对于她们母女而言,他就是个罪人---彻头彻尾的罪人。他必须接受应有的惩罚,甚至跪下来向她们请罪,任她们发落。他祈求命运折磨自己,无论多么残忍他都心甘情愿,只要能挽回谢云裳的生命。
他走到芷晴面前,用乞求的眼神望着她。他想伸手轻扶她的额头,像小时候她受委屈时那样,但他不敢,他自认失去了爱抚她的资格。他这个罪人不配触碰她,虽然从血缘上讲他仍然是她的父亲。
芷晴闻到了某种久违的熟悉气息,猛然一抬头,透过迷蒙的泪眼看到辛木。刹那间她忘了时间的流动,忘了半年以来发生的变故。她又回到纯真的童年,那个呵护她的爸爸就在她身边,围绕着她寸步不离。她像一颗子弹从椅子上弹起来,扑进他怀里,凄厉地喊了一声:“爸!你怎么才来啊!”
泪水从芷晴的眼中汹涌喷出,打湿了辛木的领口,把他心里那团焦灼慌乱的火苗淋湿了。他紧紧抱住芷晴,她身体的颤栗像一道强烈的冲击波,逼迫他向后退去,他趔趄了两步。回归和原谅只在刹那之间,无需理由,无需思考,只凭生命本能做出的判断,在顷刻之间完成。
如果说林沁给他的爱情是对精神虚空的填补,那么此时面对生死的沉重,虚空早已不见踪影,他浑身挂满沉甸甸的真实。他的精神被死亡的恐惧占满,没有一丝多余的空隙容纳幻梦。他的灵魂脱离了身体,只剩下腐朽的皮囊。他不再需要精神世界,更不需要幻想,那些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过于奢侈。他的大脑丧失了做梦的功能,里面堆积的念头都是补偿和报答。他要报答谢云裳给他生养女儿的恩情,他要补偿因为不知好呆追求缥缈的灵魂之爱给她造成的伤害。
辛木扶着芷晴在长凳上坐下。他这才发现彭宇轩一直在旁边站着,一副茫然无措的神情。他对彭宇轩点点头,示意他也坐下。
“你妈妈现在情况怎么样了?”辛木试探着问女儿,一只手始终揽着她的肩膀没有松开。
“医生说脑内出血比较严重,清醒过来也会落下后遗症。”芷晴泣不成声,眼泪鼻涕“哗哗”往外流。
辛木的脑袋“嗡”地一声,眼前的东西微微晃动。理智告诉他必须挺住。芷晴快要崩溃,他必须做她的支撑,做她的主心骨,不能比她还要脆弱。他宽大的手掌覆上她的脸,在她脸上摩挲着,替她擦眼泪。
“先别太着急,你妈妈身体底子好,能挺过去的。”他的话多么虚伪,多么无耻,他在心里暗暗咒骂自己。到这个时候他还没有放弃奢求好运,以给他的幸福留下余地。
“爸,你陪我回家住吧!”芷晴泪眼婆娑,不知什么时候一双大眼睛里又盈满泪水。
他离家后的半年里从来没有跟芷晴通过电话,他不敢,他怕她咬牙切齿地训斥他,放出再也不想见他的狠话。但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地方始终为女儿保留,等待她的呼唤和原谅。他万万没有想到,他如愿以偿重新获得女儿的原谅竟是在这样的场合。他对谢云裳更加内疚,他要为她赴汤蹈火,即使用生命回报她也在所不惜。
他看着芷晴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好!有爸爸在,你不用害怕。”
芷晴笑了,像个天真的孩子。她仰起脸望向辛木,摇着他的胳膊撒娇,声音仿佛也变得像小时候一样细嫩:“爸,我小时候就特别喜欢听你说这句话。尤其是考试没考好,不敢告诉妈妈的时候。”
一说到妈妈,芷晴的眼圈又红了。她的心被撕心裂肺的痛苦攫取,脸上的笑容瞬间荡然无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