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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5)

今生与你共梦 森森的小屋 5648 2024-11-12 23:32

  谢云裳守在辛木的病床旁,死死盯着他那张惨白的脸。她既盼望他立刻苏醒,给她一个解释和交待,又害怕他醒后告诉她的惊天秘密超出她的想象,令她无力承受。那张楚楚可怜的脸,那具一动不动布满管子的僵硬躯体,那种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展现过的决绝和脆弱,如此不可理喻的幼稚和冲动,在她看来都意味着他对那个女人的爱。

  那个女人是谁?她有什么样的魅力值得辛木这么做?她做了他二十多年的妻子,还不如一个虚无缥缈的影子在他心里的位置重要!就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在他面无表情的冷静从容背后竟然隐藏着另一个女人的秘密!多么不可思议!多么惊悚的欺骗!她越想越害怕,越想越生气,越想越委屈。她恨不得一把将眼前这个无耻的骗子抓起来,让他解释这一切。

  辛木微微睁开眼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最后清醒的记忆是在家里的床上,挣扎翻滚,痛苦不堪。他服下一把药片后被噎住,药片卡在食管里,剧烈的苦涩让他反胃。他不敢再继续服药,恐惧攫取了他。他后悔了,他过于鲁莽、草率。林沁还在,她被她的男友救了回来,那么他为什么要学着她去死呢?他要是死了她还会活吗?他真糊涂!他犯了一个多么愚蠢的错!

  不对,他有理由去死,为了林沁,为了他自己。不然他也不会早已准备好一瓶药片。十年的精神相守不算短暂,他们的心互相感应,林沁不想活时,他也生无可恋,她的男友只是来证实他的猜测而已。从爱上林沁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没有退路。林沁比他年轻,比他有激情,对未来还有幻想和期待;他却早已心如朽木,把自己的半条命交给爱情,剩下那半条命在红尘中毫无知觉地游荡。

  不管他想不想死,药片在他体内翻腾起来。他醒悟了也好,仍然执迷不悔也好,都不再由他。身体不再属于他,他眼看着他的躯壳上下痉挛,像僵死的蛇蜷曲扭动,却无能为力。胃里有一团火在燃烧,伸出千万条舌头抓挠他,在他的肚子里翻天覆地搅动,把他的五脏六腑撕碎。

  疼!浑身从里到外都碎了似的疼,疼得他在地上滚来滚去。他想立刻死去,这种疼他受不了,但他的意识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那团火最后变成了气,在他体内膨胀,穿过肠道、食道、喉咙,最后逼向他的大脑。他眼前一黑,保持他最后尊严的那道防线轰然崩塌。他感觉身体融化了,瘫成一片汪洋……

  模模糊糊中他看到妻子的脸。她救了他,看来她决定要成全他。他寻死的目的达到了,他应该高兴才对,可她脸上的心碎为何让他无地自容。他对不起她,他欺骗了她,骗了她十年,到头来还求她成全他,拯救他。他不敢面对他,但他太虚弱了,无力扭头避开她,只好再次闭上眼睛。

  他眼睛的微微眨动怎么能瞒过谢云裳,她一直死死盯着他,看着他呼吸,生怕一不留神,就让这个骗子死了---不给她一声交待就死了。

  “你醒了!”她抓起他的手,放到自己嘴上,狂亲一通。

  “啊!”辛木一声惊叫。她慌忙放下他的手,血流沿着他手上的输液管爬上,辛木的眉毛拧成一团,脸上的肌肉微微颤动。

  “对不起,辛木,弄疼你了。不,是你对不起我!”谢云裳气急败坏,眼睛眯成一道缝,从缝里狠狠瞪着他,牙齿咬得“咯咯”响。

  “你醒醒,别再装睡了,我知道你醒了,没准儿你一直都醒着。你跟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怎么能这么绝情,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想死!你究竟干了什么不可见人的勾当让你必须死?你快回答我!”

  病房里静悄悄,床上躺着其他几位急诊病人,有的醒着,惊魂未定,脆弱无力,有的还在昏迷,身陷噩梦之中瑟瑟发抖。他们也许快死了,或者刚活过来,她本该同情他们,用沉默抚慰他们。但她快疯了,管不了那么多。同情是奢侈的情感,只有幸福的人才配具有。她是天底下最不幸的女人,她不配同情别人。

  “快回答我!你以为装死就可以逃避吗!”她嘶吼了一声,震得几张床边的输液杆抖了一抖。

  她什么都不怕,她也想死!刹那间她甚至理解了辛木。突然承受剧烈打击,死的冲动比闪电来得还要快。

  “我有理由死,我不能眼看着她死,我却还活着。”

  辛木艰难地张开嘴,微微颤动的嘴唇之间发出细弱的声音,表情冷静,面容坚决。

  谢云裳睁大眼睛,张大嘴巴,像一座石化的雕像。一个背叛妻子的男人竟然能如此厚颜无耻,她绝望地摇了摇头。

  他不道歉,不后悔,不想挽回局面,他铁了心要把她伤害到底。她彻底输了,输得体无完肤,不像一个受害者,反倒像一个施害者。就因为他敢“死”,就成了壮士,就可以一去不返,毫无留恋。

  “她死了吗?你不是说她并没有死吗,那你要死给谁看?”

  没有回答。病房墙上挂钟的指针“滴答滴答”,角落里一张病床上隐隐传来几声呻吟。她慌了神,低头瞟向辛木,恍惚之中他仿佛又变成昨晚那具口吐白沫的“尸体”。

  不,他不是尸体,他还活着,被她救活了。他有呼吸,很微弱的呼吸,但却是从他鼻孔里呼出来的,带着他的体温。他的脸那么苍白,仿佛他身上的血都流光了一样,他怕是活不长了。趁他还有一口气,她要亲吻他,抚摸他,拥抱他,占有他,把他最后的生机嵌入她的体内,让他只属于她。

  她低下头,慢慢把脸靠向他。散落的头发挡在她的嘴唇和辛木的嘴唇之间,像一道屏障。她浑身一抖,伸出手抓起他的头发。辛木的脑袋顺从地跟着头发抬起来,紧闭的眼睛贴上她的额头,长长的睫毛触碰到她的肌肤。她的手里像握着一团火,她赶紧松开手掌。辛木的脑袋撞向枕头,发出一声闷响。她的心随着这声闷响碎成残片,堵在她的胸口。她喘不了气,也叫不出声。

  一阵天旋地转,后脑勺传来一阵剧痛,辛木猛然从梦中惊醒。他勉力睁开眼,一动不动看着谢云裳,眼神空洞,了无杂念。

  “我们还有希望吗?”谢云裳浑身颤抖,胸脯剧烈起伏。

  “没有了。”他扭过头,看向寂寞深邃的虚空,眼角流出一行泪水。

  一周后辛木出院。谢云裳事先约好了出租车。上午11点钟左右,司机给她打电话,说已经到了医院门口。她扶着辛木走出病房,穿过庭院,来到医院门口。找到那辆出租车,她打开车门,把辛木扶进去,自己随后坐到他身旁,把车门轻轻关上。

  辛木始终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看她。她瞟了一眼他的侧脸,暗自赞叹,他白皙的皮肤怎么还是那么稚嫩纯洁。她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微微露出苦笑。

  “阳光里小区”,她用冰冷的声音对司机说。

  司机从后视镜瞟了他们一眼,与谢云裳的目光猝然相碰。他立刻收回疑惑的目光,面无表情地启动汽车。

  马路上车流稀疏。五花八门的汽车匆匆驶过,阳光照在光洁平滑的金属车身上,反射回流动的光影,扫在谢云裳脸上。她的心隐隐作痛。华丽绚烂都是表象,如果是一个星期前,她也许会赞叹城市光影的浪漫温暖,但此刻在她心里,这些都将是一场即将消失的梦境,既虚假,又阴险,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暴露出猝不及防的阴谋和黑暗。

  出租车驶进小区,到了她家楼前。谢云裳先下了车,辛木跟着她走下来。他身体微微摇晃,没有站稳,谢云裳本能伸出手扶住他。

  “谢谢!”辛木脱口而出。他胳膊上的肌肉像只弹簧猛然跳起来,躲开谢云裳触碰他的那只手。谢云裳的心剧烈颤动,她下意识抽回手。两个人面无表情地往前走,没有任何言语和目光的交流。

  谢云裳推开家门。迎面扑来一股熟悉的气息,辛木感觉周身涌过一股暖流,他微微一愣。短短一个星期时间,他却好像从这里离开了一个世纪。就在他一念之间,他差点儿与这里阴阳两隔,从此灰飞烟灭。他究竟当时是怎么想的啊!他不留恋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吗?

  只要他愿意,一切都可以重新来过,他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客厅里阳光依旧,阳台上的花草生机勃勃。他能数出屋子里每一件家具的来历,它们走进他的生活的日期。它们就像老朋友,忠实地躲在阳光的阴影里,默黙期待他的归来。它们不会嫌弃他,永远忠诚地属于他。

  他很脏,浑身都脏,内心污秽。他亲手毁掉他和谢云裳用大半生时间搭建的安乐窝,却毫无悔意,毅然决然。他是个混蛋---打着爱情的旗号伤害亲人的混蛋。他缓步走到沙发前,慢慢坐下,伸手抚摸沙发垫。他眼睛湿润,嘴角抽搐,低下头“呜呜”哭起来。

  他坚固的内心世界轰然崩塌。良心的天平在摇晃,指针左右动荡。他惊恐万分,心慌意乱,没有了主意和主张。他不知道哪一个他才真实,才诚实,是几天前那个毅然赴死的壮士,还是几天后这个想苟且偷安的懦夫。

  通常,人的身体和灵魂是分离的,很少有人能幸运地将灵魂收进躯体,神形一体地生活。他以前就是那样,白天让躯体苟活,夜晚让灵魂飞升;白天他是谢云裳的丈夫,夜晚他是林沁的精神恋人。继续那种生活吧,再把他和林沁拖入那个死循环:拽着林沁的心不放,让她进退不得,得不到他,又不敢忘记他,终将像一只残烛,为他献祭,为他枯萎。

  “你还没有完全恢复,先回屋子里躺一会儿吧。”

  谢云裳拍拍他的肩膀,俯身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擦掉他的眼睛。她扶着辛木的胳膊,慢慢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搀着他往卧室走去。

  “你好好睡一觉吧。从鬼门关走了一回,不死也只剩下半条命。连我也被你折腾得差不多了。一个星期我都没睡个整觉,我也得补补觉。有什么事情等睡醒了再说吧,你也不用那么急就做决定。”

  辛木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她:“我不想睡,我的精神还可以。这几天把你累坏了,你去休息休息吧。”

  他说完就想往回走,伸手把谢云裳扶在他胳膊上的手拿开。谢云裳的脸瞬间僵硬,一股怒气涌上她的心头。

  “辛木你不是人!你不要太过分!不是我对不起你,是你对不起我,这一点你怎么就装糊涂呢。不睡就不睡,我的困劲也被你的无耻赶走了,索性咱们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把该说的话都说透了。”

  谢云裳双眼圆睁,脸涨得通红,胸口上下起伏,双手微微颤抖。有那么一刻,辛木感觉她马上就要张开手掌抓向自己。他闭上眼睛,做好准备。他暗下决心,不管她怎么打他,他绝不还手。她说得对,是他对不起她,他欠她一顿蹂躏。他早就应该得到报应,她早就该报复他、摧残他。

  谢云裳攥起拳头,向辛木的胸口砸去。辛木没有躲避,向后踉跄了两步,身体靠到墙上。他反手抓住墙皮,却怎么也抓不住。他的身体慢慢滑下去,指甲在雪白的墙皮上划下几道浅浅的印迹。

  “辛木!”

  谢云裳大叫一声,应声跟他一起摔倒在地上。她捧起他的脸,贴向自己的脸,对着他大声怒吼:“辛木,看着我!”

  辛木顺从地望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他的脑袋突然一沉,重重滑下去,掉到她的肩膀上。她的心一颤,抓起他的耳朵又把他的脸抬起来,让他面向自己,颤抖的手在他脸上摸来摸去:“疼吗,辛木,疼吗?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辛木没有回答,他身子一歪,倒进她的怀里。她抱着他一起颓然摔倒到地上。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和她?”

  谢云裳的声音贴着地板传入辛木耳畔。她离他好遥远,辛木在心里想。他从她怀里挣脱,缓缓坐起来,靠到墙根上。他舔了舔嘴唇,涣散的目光投向虚空。

  “我们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们一年也就见一天面,都是在公众场合,在会议上。其余的时间都没有任何联系。”

  辛木语速缓慢,声音低沉。他知道他的诉说将会很长,以他现在的体力无法一下子完成。但他必须把她想知道的都告诉她,他要慢慢说,哪怕说一晚上。

  谢云裳微微睁大眼睛,紧紧盯着他,确定他是不是在说谎。“没有任何联系?你是想说你们是柏拉图式的恋爱?精神恋爱会想杀死自己?”

  “有时精神上的崩溃是一刹那的,比肉体的毁灭打击性更大。”

  辛木看了谢云裳一眼,垂下眼帘。不管她信不信,懂不懂,他都得告诉她实情。他也许能说服她,他对她的背叛不是一般人说的婚外恋,他的身体并没有背叛她。

  “她为我一直没有结婚。她从来不要求我什么,但却因为跟一个男人有了肉体关系,就想自杀,她觉得对不起我。我感觉她这种状态早晚有一天会真的死去,如果我不去救她的话。但我又不知道该怎么去救她。我知道你从头到尾没有一点过错,我不想对不起你。我就想一死了之,如果我不在了,就没有人再进退两难了。”

  辛木喘了口气,脑袋耷拉下去。他用光了体内残存的力气。

  谢云裳闭上眼睛,泪水“哗哗”顺着脸颊落下。过不了多久,她开始低声啜泣,肩膀止不住颤动。她骂不出来了,甚至发不出声音。她用手捂住嘴,不让啜泣变成号啕大哭。

  辛木蜷缩起身体,双手搂住自己的背,挪向墙角,离谢云裳远远的。此刻他没有奢望,不求她原谅他,不求她放过他,更不敢奢望她成全他。他只想祈祷,乞求上帝保护她,给她留下生存下去的希望和勇气。

  在这场关于他的争斗中需要有一个强者---清醒、理智、坚强的强者,敢于承担失去的痛楚,敢于放弃爱情的诱惑,敢于麻木坚强地苟活。他希望那个人是谢云裳。

  谢云裳睁开眼睛,伸出手背用力擦干脸上的泪水,还有不知什么时候流出来的鼻涕。她坐直身体,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她目光凝重地看向辛木,脸上的表情冷静清醒,从容淡定。

  “恐怕只有我让步了。因为我是个母亲,我必须清醒,我不能像你们一样傻。不管怎样我都得活下去,少了谁我都得活下去,为了我的女儿。”谢云裳不紧不慢地说。

  辛木长长吁出一口气,靠在墙上的脑袋仰了起来,望向天花板。他不知该怎样描述此时的心情,没有欢喜,没有悲哀,没有希望,也不绝望,有的只是在一片混沌和虚空中无限延伸的茫然和心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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