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份,辛木为了与林沁结婚,净身出户,与前妻谢云裳离了婚。
辛芷晴二十五岁,未婚,但有固定的男友。辛木离家后,芷晴经常把男友彭宇轩带回家里住。突然失去爸爸,芷睛无法承受,彭宇轩充当一种缓冲和安慰。谢云裳本是个守旧的人,一直不同意他们婚前同居。辛木的突然背叛弄得她心性大乱,她也想让家里多一个人,填补空虚,便接纳了彭宇轩。
谢云裳跟辛木同岁,是一家出版社的文学编辑。她父母都是大学老师,从小给她创造良好的成长氛围,她的业余爱好很多,生活极有品味。每个月她都要进一次剧场看戏,京剧、越剧、昆曲她样样精通。她写得一手好字,对诗词歌赋也颇有些造诣。
辛木是个标准的工科男,一心一意扑在学术研究上,业余爱好不多。在辛木面前,谢云裳骨子里很是骄傲,始终认为自己在品味修养上远胜于他。
谢云裳身材高挑,年轻时是个美人,现在即使五十多岁了,仍然体态良好,身材纤细,凹凸有致,没有过多变形。她脸型瘦削,透着南方女子的清秀,一双凤眼也很好看,稍有欠缺的就是嘴巴略大,但绝不影响五官的整体协调。
5月份辛木突然跟她摊牌,说他有一位持续了十年的精神恋人,让她成全他们,不然他会“自行了断”。没错,他就是这么跟她说的----“自行了断”,她毫不夸张。一个五十多岁的成熟男人,竟然要用青春小说里的方式“殉情”,说出去谁也不会信。但辛木就是那么直截了当跟她说的,也确实那么做了,令她如今想起来还毛骨悚然。
辛木曾是多么完美的男人啊,几乎挑不出毛病。他工资收入悉数交给她,从不过问钱财流向;不出差时每天都按时回家,从不在外面应酬;他曾经抽过烟,后来因为健康问题戒掉,能戒掉烟的男人自我克制能力该有多么强大;从来没有婚外情的蛛丝马迹,没有可疑的电话、短信、微信,他的手机从来都是坦坦荡荡放在书房桌子上,不避讳任何人。
但初春的某一天,辛木的形象崩了,变得面目狰狞、丑陋不堪。他成了骗子,甚至比表面猥琐的骗子还令她恶心。如果他从外表一看就是个色鬼,她会随时做好准备,监控他、提防他、阻止他,也不至于事到临头一步把她逼向绝境,毫无回旋余地。他像个在她身旁潜藏多年的特务,突然亮出身份底牌,把枪口对准毫无防备的她,一枪让她毙命。
那天他回家时喝了很多酒,他的样子令她大惊失色。她抚着他走进卧室,他歪着身子跌到床上。他失态了,活像大街上的酒鬼。他在床上滚来滚去,揪着衣领,大喊大叫,嘴里反复咕哝一个人的名字。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男人是她二十几年来引以为傲的丈夫。她趴到他跟前,跪坐在床边,死死抓住他的手,凑近他的脸大声质问:“你刚才在喊谁的名字?”
他的眼神瞬间点亮。他的眼睛清澈得像孩子,从容不迫望向她,声音不紧不慢,根本不像渴了酒:“林沁。我想跟她在一起,求你能成全我们。我们精神上在一起十年了……”
他等了十年,憋了十年,酒精助他脱胎换骨,从天使变成魔鬼,他心满意足。他要做彻底混蛋,不再靠虚假的掩饰和伪装度日。他终于解脱,无所顾忌。他把自己摆成“大”字,仰面朝天,眼神空洞,灵魂却在飘升,飞向天堂。
谢云裳也疯了,跟辛木一样。脑袋好像不在她的肩膀上,她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动。她顾不上穿外套,拔腿就往屋子外面跑。她跑到大街上,漫无目的狂奔。初春的冷风吹在她薄如蝉翼的衬衫上,穿透她依旧雪白细嫩的肌肤。她的眼前浮现出《牡丹亭》,她就是那个变成了鬼的杜丽娘。不对,她比杜丽娘还惨。杜丽娘醒后比谁都甜,真有一个柳梦梅爱她;她做了二十多年的噩梦却毫无知觉,醒后才发现梦里一直有个叫辛木的骗子如影随形,在她身旁演了二十多年的戏,等她老得没人要了,又一脚把她踢开。
逛到半夜,她累了,身体僵硬了。脑子里仍然残存的理智告诉她,她还得活下去,芷晴在等着她。她跌跌撞撞回到家,用钥匙打开门。屋子里黑得像炭,伸手不见五指。空气死一般沉寂,掉下一根针都能听到回声。
她手指哆嗦,摸索着点开灯。客厅顶灯突然射出的光影刺痛了她,她本能地闭上眼睛。等她再睁开双眼,发现她的家全变了,每一个角落看上去都不对劲。她揉揉眼睛仔细又看了一遍,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等她的视线挪到卧室的方向,她惊呆了,变成一尊凝固的雕像。卧室敞开的门缝里露出辛木的身体,扭曲挣扎,空气中残留着他呻吟喘息后的余波。
熟悉的卧室已经变成辛木与他那个生死恋人共同赴死的刑场,刑具就是从窗户透进来的清冷月光,刽子手就是她无法理解、今生也无法见到的“爱情”。她感觉有一股力量向她袭来----那是欺骗了她十年,把她像傻瓜一样愚弄,再用绝决的方式逼迫她接受结果的“生死恋”的力量。
辛木的脸在月光下白得像雪,拒绝给她一丝温暖和希望,像一道逼迫她屈服的生死令牌。他嘴角的呕吐物一点儿不肮脏,倒勾起她触摸他的欲望。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和生气,但却安详宁静,写满藐视死亡的从容和威严。他的从容不迫令她肃然起敬,令她惮于拯救他。她只想放纵他、成全他。他脸上的威严震慑了她。
地上躺着一个空药瓶,旁边散落着几片白色药片,看来他对今晚早有准备。饭桌上有一张条,压在玻璃水杯下面,杯子里的水已经被辛木喝干。她踉踉跄跄走到桌旁,用颤抖的手拾起纸条,看到上面辛木工工整整的字迹。
“如果不能成全我们,就别救我!对不起!”
谢云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鸣。那声惨烈高亢的长鸣,就像不久后赶来把辛木抬走的救护车发出的鸣叫一样,撕碎夜的宁静,撕破她内心伪装的坚强和平静,粉碎了他们看上去完美无缺的婚姻,割断了她对幸福和未来的期盼。
一个沉默决绝的男人是战无不胜的。他不用嘶吼打败世俗,他用沉默抵抗低纠缠。他敢用生命去爱,就敢用生命去争取爱。他不乞求他人,不强迫他人给他机会,他的机会就是他自己,他自己把握他的命运。十年以来,他早已把爱当作生命,没有爱的生命他不要,他宁愿与爱一同消失。任何人无法劝他妥协,劝他屈服,劝他苟活在没有爱的世界里。
躺在救护车担架上的辛木像死尸一样僵硬,但他的大脑深处依旧残留着痛苦的记忆。那是半个小时前,当他失去意识的一刹那,脑海中浮现出的画面……
薛亦杰比预定时间早半个小时来到与辛木约好的咖啡厅,找了一个远离吧台的窗边座位坐下来。他跟服务员要了一杯浓咖啡,咖啡端上来后,他手捧咖啡杯取暖,失神地望向落地玻璃窗外。
他不是来与辛木决斗的,他是来投降的,向一个他暗中较量了三年,最终发现根本无法取胜的对手投降。他要把他心爱的女人拱手相让,让给一个可以称为他心爱女人影子的男人----不用说一句话、吐一个字就能要了他心爱女人性命的男人。他不能看着心爱的女人枯萎死去,死在自己的怀里,心里还默默喊着那个男人的名字。
那个男人要用摸不着的爱杀死他心爱的女人,同时也要他的命。他要在那个男人无声无息、无法抗拒的魔力毁灭他俩之前先向他投降,求他施舍一点儿希望给他,让他凑合着活下去。如果他能拯救他俩,哪怕让他跪在那个男人脚边也愿意。他心里早就臣服于他了,跟着自己心爱的女人一起臣服于他的情敌,膜拜他漫无边际的神力。那个男人不是“神”会是什么,只有“神”才能不说一句话,不做一件事,就把信仰一般固执的东西扎根在他信徒的脑际。
辛木一路上都在想象那个电话里自称是林沁男友的人的模样。从声音听他很年轻,从措词的风格、说话的力道和气度来看稍显稚嫩,应该还不到三十岁。对于这样一个对手辛木是始料未及的。从与林沁互生好感的最初阶段起,他就从来没有问过林沁的感情状态,只知道她还没有结婚。他曾猜想她应该有男友,像她那样如花的女孩怎么能没有男朋友呢!但他从开始喜欢她时就很清醒,没有想过要对她怎样,不介意她的感情状态。他自己也是有家有室的人,他们之间的关系从一开始就被他严格界定为“精神恋爱”,他们从来没有跨越道德的边界。
他甚至从来没有对林沁说过一个关于“爱”的字眼,他们凭借心和眼神传递爱意,沉默却坚决。他们无声的暗恋就这样不知不觉跨越了十年。“十年”,这个时间也是接到自称林沁男友的人的电话后他才数出来的。原来他从来都没有细数过时间,只是跟着感觉一年一年地在心里爱她。蓦然回首却发现不知不觉中已经耽误了她十年的青春,这个巨大的数字令他一时无法承受。他忽然发现自己浑身都是罪过,赎也赎不完的罪过,即使把后半生都献给林沁当牛做马也赎不完的罪过。
那是个安静的初春午后,从他们约定的那个街角咖啡厅里传出悠扬的音乐,透过落地玻璃窗他看到里面寥落的人影。他一眼瞥见窗边坐着一位年轻人,正在不安地往窗外的马路上张望。凭借预感和直觉他确定了该走的方向,他稳定心绪,挺起腰杆,坚定地迈进咖啡厅,迈向他不可知的命运。
薛亦杰盯着辛木从容不迫地坐到自己对面,他被自己的淡定吓了一跳,仿佛对面坐下来的不是他的情敌,而是一位久违的老友。辛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却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威严。他的目光淡得像水,却透出彻骨的寒意,逼迫薛亦杰低下了头。
沉默,但只是一小会儿。他的胸膛里积累的怨气过于强大,他面临的恐惧过于深刻,不容他再像平时那般懦弱。薛亦杰猛然抬起头,直视辛木的眼睛:“她想自杀,被我及时发现送去医院,抢救了过来。但她怕是半残了,我是指精神上的……”
直截了当,毫不遮掩,与他平时的风格截然相反。对一个隐藏在阴影里折磨了他三年的对手不必怜惜,要用最锋利的刀子从正面袭击他,给他猝不及防的冲击和伤害。
辛木的双腿失去知觉,从他的身上消失,不给他留一点儿尊严和矜持,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他身体一歪,从椅子上跌下去。她在他心里的重量远比他想象得沉重,她的生命早就跟他连成一体,如果她不想活下去,他也会瞬间消失,不用思考,他就放弃了一个人孤零零苟活的机会。
心像一块大石头,绑着他的身体急速坠落,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他眼前一片黑暗,偶尔闪现出一缕摇摇晃晃的金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的身体碎裂,耳朵弃他而去,他听不到声音。林沁要走,要离开这个世界,他的灵魂也要跟上,陪她一起奔向另一个世界。被肢解的他轻得像棉花,像气球,像纸片,刚才那个想用几个字置他于死地的年轻人轻捻指尖就能把他撕毁。
“他为什么还不动手,不把我掐死?也是,他根本用不着动手,掐死我他还得犯罪。我的心已死,身死也只是瞬间的事情……他竟然要救我!他用抱过林沁的手托住我,把我放到座位上!我是醒过来了吗?为什么林沁想为我死,我却想活下去,在她男友的帮助下活下去。”
薛亦杰冒了一身冷汗,扶着辛木的手微微发抖,心脏不受控制地疯狂战栗。他眼前的辛木幻化成林沁,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就发生在昨晚。她了无生气的身体沉沉靠在他怀里,脸上挂着解脱的超然----等待死神到来的安详和释然。爱有多痛苦就有多坚贞,真心的爱可以用死亡完成永恒,无视肉体的毁灭。
辛木恢复了神志,对薛亦杰抱歉地笑了笑,抬起无神的眼睛看向他:“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一如刚走进咖啡厅时,仿佛刚才失态的是另一个人。
“您和林沁真像,都动不动死去活来的,真吓人。”薛亦杰极度震惊之后换来异常的冷静和清醒。他突然豁然开朗,堵在他胸膛里整整三年的困惑消失得无影无踪。至少现在是这样,也许一会儿走出这里他还会打回原形,再次回味自己的失败、承受的冤屈。他忽然变成这场三角恋中的局外人,化身一个行侠仗义的江湖英雄,在他们两个人之间穿梭,为他们填补无法沟通的鸿沟。
“可能是压抑太久了吧,一时消化不了那么多信息。”辛木低下头,苦笑着“哼”了一声。
薛亦杰的心又软了一截,鼻子一酸差点哭出来。他抬起头同情地看了辛木一眼,心里暗骂自己不争气。
“其实我跟您说自己是林沁的男朋友,也是我一厢情愿。我们交往的这三年她对我一直很警惕,特别怕我接近她。是我一直对她死缠烂打。”薛亦杰感觉自己被施了魔法,认定对面坐着的是林沁的丈夫,自己反倒是对他的妻子图谋不轨的奸夫。
“我能感觉得到她对爱情很痴心,但没想到她这么坚决。是我忽略了她的感受,没有想办法保护她。我以为不去骚扰她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现在看来不是这样。我的不作为会毁了她的一生,甚至会害死她。”辛木平视前方,语气平稳缓和,没有丝毫情绪,也没有丝毫目的,与其说是在对薛亦杰说,不如说他是在自言自语,是在忏悔。
“您确实该给她一个交待,不能不清不楚地吊着她一辈子。”薛亦杰终于说出这句来咖啡厅前他反复在心里演练多次的台词,说完后他长长吁出一口气,为林沁,更是为他自己。他太需要这句实实在在的承诺来了结林沁和他的痛苦了。他也不想再被林沁给他的不可捉摸的希望吊着了。他不是林沁,林沁可以忍受十年绝望的牵绊,他只被牵绊三年就再也无法忍受。他们之间的希望在辛木身上,只要他能给她幸福,自己也就对林沁彻底死了心。
辛木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我回去好好想一想,给我点儿时间。”他看向薛亦杰的眼神里充满挑战的意味。
忽然意识到这个“情圣”竟然有点儿嫉妒自己,薛亦杰瞬间提起精神。自信重返他的体内,一种此前他从来没敢奢望的相对于辛木的优越感暗然滋生。借着这点儿倏忽而至的斗志,他抬起头盯着辛木,毅然决然地说:“我和她已经睡过了。就是那次过后她才想到要自杀,她觉得对不起你。”
辛木笑了,在赴约之前他就预料到这个因果逻辑。但他什么也没说,既不显得沮丧,也没有继续挑战他的意愿。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眼神宁静坦荡,没有了刚才转瞬即逝的那一缕恶意。薛亦杰被他脸上深邃无底的宁静逼得又低下头,不安地抚弄面前的空杯子。
辛木站起身,主动向薛亦杰伸出手:“谢谢你告诉我这些,能认识你我很荣幸,那我就先告辞了。”
他的声音异常洪亮,跟三十岁的年轻人相比,他依旧不老,有精神,有底气,更有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