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沁站在门口，打量家里的陈设，恍如隔世。这个她和辛木亲手建立起来的“乌托邦”，虽然有实实在在的东西存在，但她却总不相信是一种真实，即使只离开一个星期，她也担心它会像以前的梦一样醒来就消失。辛木看出她的失神，把她拉到沙发上坐下来，把她揽进怀里，用嘴唇轻轻触碰她泛红的脸蛋。

　　“你就坐在沙发上休息，我来收拾东西。”辛木扶着林沁的身体，把她轻轻靠到沙发背上，小心翼翼像放下一枚鸡蛋。林沁忍不住笑出了声：“瞧把你紧张的，我跟原来还一样，肚子里还没有孩子呢！”

　　刚刚站起身的辛木身体微微一震，脸腾地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哪里会疼，你毕竟遭了那么多罪。”

　　“没事，辛木，你别总把我看得那么弱不禁风，你不欠我的，都是我自己愿意这么做。”

　　辛木埋头收拾放在茶几上的行李，脸上的表情又像平时那么严肃，动作一丝不苟。林沁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激情，她低下头看了看肚子，隔着衣服在上面揉了揉，会心一笑。这个自讨苦吃的手术不白做，她和辛木在成长，不管是否有孩子，他们的体内有一种新生力量在激荡，像新生儿一样疯狂成长。

　　有洁癖的林沁还是不放心辛木收拾的屋子，她从厨房门后取下围裙系上，把头发扎成马尾，打扫起房间来。辛木看她进进出出、忙里忙外，无奈地摇摇头，从书架上拿起一本书，盘腿坐进沙发。夕阳从客厅西边的阳台上照进来，落到他身上。他转过身，把书藏进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抬头望了一眼血红的夕阳。阳光勾勒出他平和温暖的侧颜，他凝视前方的眼眸里反射出夕阳的光影。

　　林沁把家里每个角落都清扫一遍，站到客厅正中央，像个威武的将军审视她精心调教的士兵。她看暂时找不到任何死角，才放心地去书房取回一本书，坐到辛木身边。夕阳里的辛木面若桃花，明亮的眸子射出温暖的光，掠过林沁的面庞。她一时恍惚，不由自主把脸埋进辛木的怀里。

　　辛木立刻放下书，低下头抚摸她散落在他怀里的头发，语气柔软得像个母亲：“不休息一下？刚做完手术，费眼睛好吗？”

　　“没事儿，我在医院就开始看书了，实在是太无聊了，在病房里待着。”林沁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声音闷出了回音。

　　见辛木没有出声，她爬起来，抬起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他：“咋了？有什么问题吗，辛木？”

　　“没什么，就是一个星期没见你坐在这里了，怀里没个东西好不踏实。”

　　“我才不是‘东西’呢！”林沁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掩饰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她伸手摸了摸辛木的脸蛋，内心酸楚，脸上却依然挂着灿烂的笑容。

　　“没有我不行吧！我也一样，每天晚上你从医院走后，我心里都空落落的。都怪我心血来潮，没事儿要什么孩子啊？”

　　“后悔了吧！我说过的话都有道理，你还是应该多听听我的建议。‘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吗！”

　　林沁用胳膊肘碰他的胸，佯作不满：“我才不后悔呢！人家‘石女’都那么勇敢，手术那么疼都做，我这个真不算什么。”

　　“你也别报太大希望，咱俩年纪都大了，比不得人家年轻人，失败的话你千万别难过。”

　　“我知道。辛木，我这次住院真挺受教育的。原来我以为咱俩就够疯狂的了，可那几个病友更厉害，简直是为了爱情连命都可以不要啊。那个高危孕妇，四十五岁了，高血压，医生不建议她要孩子，但她偏要坚持，结果还怀了一对双胞胎。就在我刚住院那天早产了，听说大出血，医生抢救了一个上午，总算把命保住了，但其中一个孩子可能够呛。她真是太伟大了，我自愧不如。”林沁满脸通红，沉浸在崇拜和悲悯的情绪之中。

　　辛木揽住她的肩膀，表情冷峻而严肃。“你不能那么拼命，没必要。孩子就像其他机会一样，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不能强求。咱们试过就行了，这次如果失败，我们就放弃，好吧？”

　　林沁点点头：“我知道，没有孩子咱们就按没有孩子的方式过，咱俩到处旅行，走遍天下，也挺潇洒的。”

　　“对，本来就是这样，我们本来就应该很满足了。人不能要得太多，哪能什么好事都让我们碰上呢！得学会知足。”

　　辛木轻轻叹了口气，平和的面容里隐隐藏着一丝焦虑。幸福是没有终点的，人们即使把它紧紧抓在手里也像握住空气一样浑然不知，不懂满足，甚至感受不到它的存在。辛木比林沁阅历丰富，经历过更多的磨难，比她更加懂得珍惜平淡的幸福。她知道自己很贪心，但年轻的她还不懂得贪婪究竟意味着什么。未来将用事实填补她和辛木之间的思想空隙，逼迫她快速成长，变得跟他一样坚韧成熟。

　　第二天一大早，林沁没有听从辛木让她再好好休息一天的劝告，在一星期病假结束后准时上班。她并没有告诉办公室她得的是什么“病”，不想给自己过多压力。不告诉同事们实情，就意味着她还有后路，万一手术不成功，没有怀上孩子，她也不用被同事在背地里说三道四，省去很多麻烦。

　　从小到大林沁都是一个保守的人，不会在一件事情成功之前大肆宣传。她喜欢低调的惊喜，喜欢用事实说话。她不想在任何时候、任何地点成为众目睽睽的焦点，她偏爱隐士一般的生活。如今跟辛木在一起，她要跟他过桃源般的飘逸生活，让快乐和痛苦都只属于他们俩，不必为人羡慕，更不必为人耻笑。

　　她走进办公室，韩正时如往常大部分时间里一样，已经开始在他里间的屋子里忙碌。听到外面有动静，韩正时破例从屋子里走出来，与林沁打招呼。“回来上班了！身体怎么样啊？”

　　一身蓝色西装紧绷绷地卡在他身上，腰杆挺得笔直，走起路来动作僵硬，不太协调，林沁总感觉他像个机器人。这个“机器人”今天竟然懂得出来问候她，这让她心头一热。

　　“挺好的，谢谢韩工关心啊！”林沁腼腆地笑了。见“机器人”又弹回他的办公室，她把手里的包往办公桌上一放，走到墙角拿起门后的扫帚，准备打扫屋子。

　　她把办公室里外上下几乎都打扫一遍，把里间韩正时那个屋的地面和窗户也都清扫了，顿时觉得办公室亮堂整洁多了。韩正时不时从图纸上抬起头，瞟一眼忙得满头大汗的林沁，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但他缓和的面容告诉她，他对她回归后如此勤劳很满意。虽然平时看不出来她有多重要，一旦离开几日就能显出他对她这个重要伙伴的依赖。林沁左看右看，终于找不出两个屋子里有什么地方让她不满意，才放回清扫工具，坐到办公桌前。

　　整个上午她都在处理休病假期间欠下的工作债。等到她把该处理的紧急事情都忙完，一抬头看墙上的钟，指针已经指到十二点。她赶紧收拾好办公桌，带上手机和饭卡，站起来准备去食堂吃饭。就在这时手机响起来，林沁打开一看，是常悦茵的号码。她赶忙接通电话：“怎么样，小常，想我了？”

　　“你生病了一个星期都不告诉我，还好意思说！中午聚一下吧，咱们别去食堂了，去单位旁边的那家咖啡屋简单吃点怎么样？上次出差回来后还一直没见过面呢，咱们好好聊聊？”常悦茵的语气是命令，而并不是商量。

　　林沁一个多星期来一直处于高压状态，听了常悦茵的话眼角一酸，忽然很委屈。这种委屈的情绪只有在至亲的关切面前才显现，林沁刹那间明白，上次去延吉出差与常悦茵的短暂相处已经让她们快速建立起友谊。这份友情甚至在某一时刻超过了她与辛木的爱情，让她们越过疏离和陌生，直接抵达“亲情”---那是她和辛木谨小慎微的爱情轻易不肯达到的。这种珍稀感情在她以前的生活中从未出现过，她怕它瞬间消逝，对着手机迫不及待回答：“好！我现在就往那儿赶，咖啡厅见！”

　　“一会儿见!”

　　林沁走出办公室所在的五层办公楼，来到研究院的大院里。研究院规模很大，面积横跨几个街区，街道属于一个独立的办事处管，可见这里的常住人口已经达到相当规模。院子里的基础设施堪比一座小县城，道路规划整齐，阡陌纵横，四通八达，路旁的国槐、法国梧桐、银杏勾勒出深远宽阔的马路轮廓，不时可见寥落的行人穿梭其间，神态悠然、惬意自在。

　　几座有年代感的办公大楼巍然矗立，楼与楼之间分布着形态各异、大小不一的花园，一排排黄杨勾勒出花园的边界，里面种类繁多的四季花卉和灌木错时开放、凋落，总能保证每个季节都有花供行人欣赏；零落分散的长椅安静地卧在花丛之间，等待偶尔驻足的行人。此时正是深秋，大部分树叶已经变黄，微风拂过叶片飘落，纷纷扰扰，与地上已经等待多时的厚厚一层落叶会合。

　　林沁故意把脚踩在松软的落叶上，心情同眼前的秋日美景一样安静而沉稳。她的性格里天生有一种安静美，或者确切地说有一种以安静为美的特质。比如此刻，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孕育一个小生命，但是刚刚做过手术这件事情本身，就让她已经沉浸在自己私密的境界里----别人都不知道，只有她和辛木知道的境界里。这让她既满心惆怅，又雀跃欣喜。

　　刚才常悦茵的电话让她的惆怅猛然生长，超过欣喜的部分，她忽然想打破自己这种私密的幸福感，告诉常悦茵她的秘密计划。她要告诉常悦茵她刚刚做过的手术，她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和很多的委屈。她想问问她的朋友，自己的决定到底对不对，从第三方的角度客观判断，她有没有一个可靠的未来。她需要真诚的友谊分享她的野心，她的不可理喻、雄心勃勃的计划。她坚信这份懵懂稚嫩的友谊值得信任，她的朋友会为她保守秘密。

　　林沁到咖啡厅的时候，常悦茵已经点好咖啡，悠然坐在座位上等她，俨然这个咖啡店的主人一般。林沁一看她选的位置，脸上露出会意的微笑，更加坚信自己对这份新友情的判断。常悦茵此时坐在自己心仪的僻静角落里，像一位古典美人，长发飘逸、眉心微蹙，望向窗外凋落的秋景，仿佛一个更美的“林沁”在镜中等待自己。林沁慢慢悠悠走过去，脚步很轻，生怕打搅了常悦茵独处的意境。走到近前，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满意之情，还没坐下来就对常悦茵说：“真会选地方，知道我喜欢这个位置！”

　　常悦茵“咯咯”笑出声，打碎刚才林沁幻觉中美人的矜持和娇羞，如梦初醒般望着她，语气却比林沁更加热切：“快坐下，让我看看你这一个星期少了什么没有？”

　　林沁伸手摸了一把常悦茵的长头发，用手指轻轻顶了一下她的脑门：“什么都没少，还多了，多一个人开始想我了！”说罢调皮地对常悦茵挤了一下眼睛，吐了吐舌头。

　　“你太不够意思了，病了也不告诉我，还是没把我当朋友啊！”常悦茵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林沁在她对面坐下来，收敛了戏谑的神情，好像要发布重大新闻一样，一脸正经地看着她。“我有大事要说！”

　　常悦茵笑了，神情里却多了一层只有林沁能察觉出的忧虑。她定了定神，故意做出调侃的语气：“别搞得这么严肃，别吓唬我，别告诉我你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病吧！”

　　常悦茵的脸上笑容依旧，但林沁看出她眼神里隐藏的一丝不安。林沁心里装进一颗定心丸，她对这份友谊的想象和猜测都得到印证，心被温暖胀得鼓鼓的，像个快要飞起来的气球。眼前这位颠覆她“君子之交淡如水”交友原则的朋友，满足了她人生中另一个希望----对于友情的渴望。

　　“我做了个试管婴儿手术，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你可要帮我保密啊！”她单刀直入，毫不遮掩。有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背叛了辛木，在他面前她可从来都没有如此简单直接。

　　不出林沁所料，常悦茵听了她这句话后半天没有反应过来，神情呆滞，一反平日的机灵和聪颖，脸上僵硬地挂着硬装出来的笑容，嘴巴却一直打不开。

　　“怎么了，吓着了！”林沁知道，常悦茵的反应一半是因为她公布的这个秘密过于惊人，一半是因为她毫无保留的信任。

　　“你和你爱人可都不小了啊，你们做好准备了吗，身体吃得消吗？”林心没有看错，常悦茵有比她的年龄更为丰富的阅历。她的沉稳告诉林沁，在某些方面她比自己更加成熟，而那种成熟应该归于她所承受过的与年龄不相称的磨难。此时的常悦茵更像是个比她大的成年人，而自己则是一个任性妄为的孩童。

　　“我想好了，我都快三十四岁了，再不要孩子就没机会了。但这次也不一定能成功，如果不成功我也不再试了，我爱人说就试这一次。”

　　常悦茵并没被她的话说服，若有所思，沉默不语，呆呆望着面前的咖啡杯发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看着林沁，语气如林沁刚才告诉她秘密时一样坚决：“我前不久刚打掉一个孩子，意外怀孕，我和我老公都不想要。他说我们俩还年轻，自己还没玩够呢，不想马上被孩子拴住。”常悦茵低下头，继续盯着咖啡杯看。

　　“可你也三十岁了啊，这样会很损伤身体的，以后想要孩子时怎么办，你能保证还能这么顺利怀孕吗?你可真是不懂得珍惜啊，你不知道做一个试管婴儿手术有多麻烦、多痛苦？真是太可惜了，放在我身上是求之不得的事，你却这么轻易就给放弃了，哎！”

　　林沁急切的语气把常悦茵逗乐了，她一展愁眉，戏谑地调侃道：“咱俩要是能换换该多好！”

　　“还笑呢！都三十岁的人了，还这么冲动，你以后还打不打算要孩子啊？”林沁这回是真急了，她以己度人，认为女人迟早都要生孩子，非常担心常悦茵在她老公怂恿下的一时冲动会造成终生遗憾。

　　“我们还是得要孩子的，但想往后拖一拖。”

　　“傻姑娘，你会后悔的！”林沁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

　　“傻姑娘，你也会后悔的！”常悦茵模仿她的口气。

　　她们俩都笑了，刹那间又都收敛了笑容。她们心里明白，谁都没有说错，她们都将会为自己不算明智但也绝不能算草率的决定后悔。明知道将来会后悔，也仍然要这样选择。没有梦想的未来也有风险，不如主动承担风险，放手一搏。她们选择艰难、曲折，选择用意志跟命运赌博。

　　不主动争取的人生还没出发就已经失败，她们都不愿意做怯懦的失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