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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稚子牵衣问 归来何太迟(4)

今生与你共梦 森森的小屋 5586 2024-11-12 23:32

  站在院门口,辛木停下脚步,仰望院子中央那两棵高大的杏树。太阳转到西边院墙后,从杏树的枝桠间透出柔和的光线,像一片轻纱罩在亭子上。杏树枝头不时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偶尔展翅腾起的小鸟,轻轻撩动纱帘的裙边。辛木嘴角微动,径直向亭子走过去。林沁紧紧跟在他身后,二人走到亭子栏杆边的椅子旁,林沁放下行李,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

  辛木依偎进林沁怀里,头埋在她胸口。

  “林沁,我想让你抱着我好好睡一大觉,我已经太久没有真正合过眼了。”

  林沁捧起他的脸,在上面轻柔地亲了一口。“睡吧!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另看我们没有通过气,你受的苦我全知道,你什么时候想我,我也全知道。我们的心一直就没有分开过。”

  她怀里抱着辛木,辛木枕在他们的孩子身上,此时她的身体这是这个家庭的土壤,像脚下的大地一样宽厚博大。

  孩子有母亲,有父亲,孩子的母亲和父亲有大地,他们是大地共同的孩子。大地永远都是那么仁慈,那么温暖,给予她怀抱里的生灵生生不息的力量。

  她在春天洒下的花种,接受天地日月的生养,慢慢长成幼苗,在夏天绽放成艳丽的花朵,有土壤、有耕耘、有孕育,就有成长、有收获、有希望。如今她心里又长出一片田园,呼唤她用博大的胸怀作土壤,像呵护幼苗一样,悉心孕育辛木沧桑的灵魂。

  她要把他抱在怀里疗伤,让他像她肚子里的胎儿一样重新成长。再次成长的辛木一定比以前更加健壮,更令她骄傲,成为她一生的信仰,一辈子无法放弃的希望。

  在人类的情感里,“占有”一直是所谓的“爱”特有的属性。爱情,从诞生之时起,就被“占有”的执念缠绕。随着爱情的演义、进化,人们发现“占有”是“爱”的对立面,是“分离”的同盟,如果一心一意只想占有,爱情就会渐行渐远,无以维继。于是爱情不情愿地放弃“占有”,于是“爱”便被升华,相爱的人终于愿意从对方的角度思考问题,两个人合二为一。

  怀抱辛木的一刹那,林沁对他的爱便完成了对“占有”的舍弃。她突然感觉自己变得十分威猛高大,怀里的辛木,就像她腹中的胎儿一样柔软渺小。她释怀了,不在乎他心里在惦念谁,以后会在谁的身边。她只要此刻就够了。以后他不管在何处,不管是谁的亲人,她都要跟他在一道,替他分担痛苦和烦恼,也分享他的快乐和希望。

  一阵微风拂过,辛木轻轻蠕动了一下嘴角。他慢慢睁开眼,静静看向林沁,羞涩地微笑。

  “林沁,我睡着了?你一直这样抱着我?”

  “你睡得可香了,我一动都不敢动,生怕把你吵醒。”

  林沁轻轻把他的身体扶正,柔声说:“咱们进屋吧!一到傍晚这个亭子里还是很凉的,我怕你感冒。你现在身体太虚了,一点风吹草动都受不了。”

  一个人如辛木一样历经半世漂泊的男人,经历了两段同样刻骨铭心的婚姻,在命运的潮流里漂来荡去,身如浮萍,命若草芥,很难界定自己到底归属于何处,哪里才算是他安稳的家。这个八个月前才属于他,半年之内他却从未踏入过的家门,令他意识混沌,情绪飘忽。跨入门槛的一刹那,他的身体微微一晃,险些跌倒。林沁一把抱住他,两只手紧紧顶在他的腰间。

  “辛木,我扶你去沙发上坐下,你好好歇一歇。”

  她让辛木靠在自己身上,把脚搭到茶几上,又把辛木的鞋脱掉,轻轻搬起他的腿,放到自己的腿上。这半年以来,她几乎每晚都幻想这个姿势,在睡梦中,在半梦半醒时。她太想他了,太心疼他了,她知道他的操劳,知道他的辛苦。她想把他变成跟她肚子里的孩子一样小,让她替他承受劳顿。此时此刻,把真实的他搂在怀里,让他重新做个孩子,她便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让时间就此停滞吧!

  “宝贝儿,到家了,你什么都不用想,都听我的,好吗?”

  辛木闭着眼睛,脸紧贴着她的脸,眼角的泪滴流到她的鼻尖。她一动不动,屏住呼吸,细细品味从辛木的嘴唇间呼出的微弱气息。

  院子里的生物已经沉睡,树叶一动不动,连蛐蛐都停止了鸣叫。一轮半弯明月挂在树梢,把淡淡的光泽轻柔地洒在月季花丛上,从淡黄色的花瓣上反射出柔美的光晕。分离有多长,她的梦就有多长。不知有多少个思念夜晚,这满院子的光影揉碎了她的幻梦,如今梦的碎片重新聚合,完好无缺地都归还给了她。

  命运从来都是自己决定的。她的脑海里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不可思议的话。十年之前,她为只能在精神上占有辛木埋怨命运;半年之前,她又为重新失去辛木声讨命运;如今,她却虔诚地跪拜在命运之神的脚下,感谢命运给她磨难,让她成长,让她靠自己的意志获得安心的幸福。

  她抵达了生命的完美,不再有奢望和祈求。门外是她亲手塑造的自然光影,身旁是她生命终极的归宿,身内是她的生命延续下去的希望。她与天地相连,与挚爱的生命重叠,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她是全世界最幸福充实的人,获得了美满人生慷慨的赠予,她心满意足,再无他念。

  “云裳你别动,我来给你接尿!”

  辛木急促的呼喊声划破寂静,林沁惊恐地睁开眼,心砰砰狂跳。她坐起身,就着窗口微弱的月光看向辛木。辛木的嘴唇不停哆嗦,嘴里发出喋喋不休的呼喊。声音忽大忽小,一会儿是祈求,一会儿又是训斥。林沁浑身冒冷汗。

  “云裳你别生气,我都听你的,我不走!”一会儿又变成呵斥“你还想怎么样,你想一辈子都拴住我!”

  “辛木你醒醒,是我,我是林沁,你现在是在家里,不用害怕!”

  她呼唤了好几次,才把辛木从噩梦中唤醒。他睁开眼睛,直勾勾地看向窗户,一直高举着的两只胳膊颓然放下。

  她把辛木搂进怀里,嘴唇在他的脑门上、脸上、脖子上啄来啄去。辛木一动不动,眼睛一直朝向窗外的月光,仿佛身处陌生的荒原,魂魄游离天外。林沁浑身冰冷,手脚僵硬。几分钟后她放弃了挣扎,丢下辛木,转过身背对他,无声啜泣。

  人是不能跟命争的,也许辛木本就不应该属于她。或许她应该继续那十年中的荒谬,守着一个精神上的幻影度日;或许她应该屈从于薛亦杰,不在乎他脚踩两只船,只在乎他陪伴她时的角色。她不该违背命运的安排,不该试图改变本该属于她的人生轨道。也许她最该做的就是孤独终老,谁也不要,现实中的辛木和薛亦杰都不要,只做辛木精神上的恋人,把他当作一个幻影厮守一生。

  人的一生就是由无数的错误构成的,没有错误,没有伤害,也就没有成长,没有救赎。人在纠正自己错误的过程中,在弥补对他人伤害的过程中,完成自我修养,自我历练,学会放弃和牺牲,学会包容和忍耐,完成对自我灵魂的最终救赎。

  辛木倒下了,她却要站在起来。她不仅是腹中胎儿的母亲,也是辛木精神上的母亲。她要迅速成长,在几分钟之内完成辛木花二十年时间完成的成长。她要学会原谅,原谅辛木,原谅谢云裳,原谅她自己。就让她做三个人中最坚强宽容的那一个吧,她也必须扮演这个角色。一切皆因她而起,也必须由她来收场。

  “辛木,转过身,看着我。”

  辛木没有动,眼睛茫然看向窗户,神情木然,像是听不懂她的话。

  她咽了口唾沫,默默垂下头。空气凝固成一块冰,透出丝丝寒意,她不由得两手抱住肩膀。她深吸一口气,试探着伸出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这半年来你受了不少苦,我都知道。辛木,你不用介意,我不会怪你照顾她。你知道吗,虽然他还生下来,但我已经体会到做母亲的滋味了。母亲都是宽容的,不会计较,只会包容。辛木,我也想做你的母亲!你别笑我,我现在真的把你也当成了孩子。”

  “我不配!”

  辛木发出一声尖锐的怒吼,吓得林沁浑身一哆嗦。她爬向他,趴在他的身上,也跟着哭起来。

  “辛木你别这样,我会很害怕,怕真的把你弄丢了,怕我们再也回不到从前,好好的日子就真的完了。”

  “可是你不知道我这半年以来都是在干什么,你要是知道了,肯定不会原谅我,连我自己都不想原谅自己。”

  辛木两只手在脸上胡乱揉了揉,算是抹干了眼泪,一个机灵坐起来,又把身体面向窗户,不再看林沁。他是个罪人,对于林沁和孩子而言都是罪人,他没有资格再待在这个家里。在她们娘俩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消失了整整半年,去伺候一个在法律上已经跟他没有关系的女人,一把屎一把尿地伺候她,像是伺候一个新生的孩子。

  林沁艰难挪动笨拙的身体,从后面揽住他的腰,轻轻把头靠在他的肩头。她的肚子贴在辛木的脊背上,像一团火苗灼热了辛木的身体,他浑身一抖。

  “辛木,你不想摸一摸他吗?你还没有跟他交流过呢,你不怕他生下来后不认识你吗?”

  辛木的头往后一仰,倒进林沁的怀里。林沁顺势抓起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肚子上,来来回回抚摸。辛木的身体开始打颤,林沁越来越控制不住他的手。他的身体又一次滑向床边,紧跟着就听到他“嘤嘤”啜泣起来。

  林沁全身战栗,呼吸急促,双手紧紧抓住床单,生怕自己会突然转过去把肚皮压到辛木身上。当窗外的月光移动到辛木脸上,他终于哭累了,倒在她的肚皮旁,紧紧贴着她的身体一动不动,生怕他一动,她和她的肚皮就会立刻消失。

  林沁左手放到辛木脸上,右手放到自己的肚皮上,搂着她的两个致命宝贝。她小心翼翼分配左右手上的力道,平分她倾注的感情,不忍心怠慢、冷落其中的哪一个。她会平等地爱他们两个,同样地耐心,同样地温柔,同样地不急不躁。她要把生命所有的力量都拿出来奉献给他们,甚至她的生命。

  她不计较结果会怎样,他们将如何对待她,是否给予她对等的回报。一个女人本能的爱是不求回报的,爱是她生命与生俱来的基因,不是她与谁交换的筹码。拥有这两个她生命中最挚爱的人,她就已经从这个世界索取太多,她不能再贪婪,再有非分之想。

  第一缕晨曦照进卧室,林沁微微睁开双眼。她本能地摸向肚皮,碰到辛木的手,她的心跳猛然提速。她扭过看向辛木,他模糊的轮廓仿佛在窗口透进的薄雾中熠熠发光。他还在沉睡,眼皮下眼球不时滚动,嘴里喃喃发出微弱的低吟。他还在回家的路上,不要急,要给他时间,要耐心等待,林沁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抬起辛木的手,轻轻放到被子上,蹑手蹑脚下了床。她推开门,回头又看了一眼辛木。别说他不习惯这个家,就连她也对他睡在这里感到生疏。虽然他只离开了半年,但对于两人而言,仿佛分离了半辈子,这期间他们各自历经的变化和成长只有他们心里最清楚。

  一个人具有的惊人适应能力是林沁在这短短半年的变故中深深体会到的。她从原来那么脆弱无力、多愁善感的一个女人,变成现在这个委曲求全忍辱负重的女汉子。没有辛木的时间里她在成长,急速成长,以她自己都意识不到的速度。有一些时刻,她甚至决定后半生自己过,独自抚养他们的孩子。

  辛木一定也跟她一样,早就认命了,把下半生都留给了谢云裳。人生轨道上岔路很多,但总有一条是通向未来的。辛木以为,他这辈子注定要跟谢云裳绑在一起,她就是他不可逃避的未来。他曾经刻意忘记林沁,忘记他们的孩子。他要顺从命运,不再做无谓的抗争,乖乖回归上天早已为他规划的路上。

  如今这段插曲又是什么呢?老天又把辛木暂时交还给她,不知道多久就又要把他送回去,送到他命运中唯一那条大路上。她闭上眼睛,脑海中影影绰绰看到那个从未谋面的女人,拄着双拐向她微笑。她的心一颤,缓缓挪到沙发上,躺了下来。

  享受当下吧!她对那个女人的幻影回以微笑。她给她几天幸福,她就先享受几天的恩赐。她还要做一件事,一件以前的她绝对想不到自己能做到的事。她要把辛木照顾好,让他恢复健康,把他完好无损地还给那个女人。她要让健康的辛木属于她,照料她,哪怕余生都交给她。

  她翻身而起,走下沙发,匆匆向厨房奔去。不到二十分钟的工夫,她就做好满满一桌子早餐,脸上露出兴奋的光,打量着她的战果。她走向冰箱,取下钉在上面的便笺纸,写下一行字,塞到牛奶杯的下面。

  “辛木,欢迎回家!不管你在哪里,你是谁,在做什么,我和孩子永远在家等你,等你和我们一起吃饭。”

  在林沁精心的照料下,辛木迅速恢复了健康,脸上重新焕发出光彩,脸色也比刚回来时红润。他的腰杆又变直了,走路时意气风发、脚底生风。林沁很骄傲,为辛木,更为她自己。让她更为惊叹和欣慰的是,辛木脸上偶尔又出现了以前熟悉的单纯和欣喜。

  那是只有一个愿意相信和依靠心爱女人的男人脸上才会挂着的本真快乐,是历经磨难后重新被真诚的爱情融化滋养后,发自内心的微笑。林沁珍惜他的笑意,看得恍了神儿,迷了心,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女神,通过神圣的宽容不仅救赎爱人也救赎了自己,完成了两人共同的成长。

  在陪伴他的这个星期里,她全权包揽家务,不让辛木动一根指头。她要用她博大的爱补偿她的爱人,不管他曾经受的苦难是为了照顾谁,她都要让他得到公正的回报。

  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聊天,辛木躺在她身旁,手搭在她的肚皮上。他像个顽皮的孩子,不时在她的肚皮上吐泡泡,不一会儿工夫,她的肚皮上满是口水。她从床头柜上抽出几张纸巾擦了擦肚皮,佯作嗔怪:“辛木,你瞧瞧你,好像比肚子里的孩子还小。”

  辛木猛然坐起来,一把抱住她,往自己胸口上一靠。

  “你会不会以后只顾对他好,就不再像以前那样宠我了呢?”

  林沁惊得眼珠子差一点儿从眼框里掉出来,半天都没有反应过来,瞪着溜圆的眼睛盯着他看。

  “辛木,你的魂终于全回来了。你终于想起来以前我是怎么宠你的了。辛木,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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