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芷晴的心在下沉。她不知道此刻她是谁,站在谁的立场?是妈妈的女儿,还是爸爸的女儿,或者是林沁的妹妹。这半年来她内疚过,对爸爸,对林沁,但看到妈妈被病痛折磨成另一个人,她的心很快就又偏向妈妈,把爸爸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该聚合的人早就用精神重逢了,外人无法将他们拆散,不管恐吓他们的人手举道德大棒的神情多么理直气壮。
她走到林沁身旁,手轻轻搭到林沁的肩膀上:“林姐,爸爸醒了,我就放心了。那我先走了,我回去还得照顾我妈。你们好好聊聊。”
林沁从幻梦中惊醒,坐直身体,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她转身站起来,露出羞涩的表情,讷讷地说:“芷晴,谢谢你成全我们!我一辈子都感激你!”
芷晴慌忙摆手:“林姐,你别这么说。这半年多你们受的煎熬我都看在眼里……也……疼在心里。以前我确实对你不满,但这一次我想清楚了,只要你对我爸爸好,我就应该相信你,祝福你。我爸他太难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他,给他幸福的下半生。我走了!”
芷晴无法再说下去,她感到胸口憋闷,眼前浮现出妈妈绝望的眼神。她在背叛妈妈,也在背叛她自己。她得马上逃走,在她变卦之前。她不能再背叛爸爸,她还得指望眼前这个女人照顾爸爸,绝不能再得罪了她。
芷晴甩门而去,纤细的背影倏忽而去,消失在病房门后,空留下弹簧门“吧嗒吧嗒”颤抖的晃动。
林沁惊愕地呆立原地,久久缓不过神。命运的转变往往就是在一瞬之间;决定你上天堂或是下地狱的人也可以在刹那之间消失,匆匆来,再匆匆去。辛芷晴就是她生命里的这样一个人,连辛木的血脉,连着她的命运。
半天之前发生的事情,此刻再想起来就像一场梦。
她坐在办公室里,呆呆望向窗外。辛木恐怕永远都不回来了,他前世欠下的债今生把他牢牢捆住,动也别想动。他今生再欠下对她的债,恐怕只有来世才还得清了。那她就等来世再跟他做夫妻吧,余生跟他的孩子一起过吧。
一阵电话铃声把她唤醒。她低头看向手机,惊愕地看到辛芷晴的名字。她浑身冰冷,恨自己刚才偏偏要想什么来世今生的事情。多不吉利啊,好像老天爷要带走谁似的。她手指僵硬,试了几次才颤抖着打开手机。
辛芷晴果然像辛木,说话干脆利落,不会用严谨的外交辞令折磨她。“我爸病倒了,你能来医院看看他吗?”
他还活着,她还有机会!她笑了,一阵狂笑。她一眼都没往韩正时的办公室看,自顾自狂笑了好一阵。人有时只是自己的,在生死攸关的一瞬间只属于他自己,管不了别人的反应。让世界见鬼去吧,她此刻只要辛木,只要她自己。
如今辛芷晴也走了,此刻的世界只属于她和辛木,她却茫然了,迷失了,甚至有那么一点儿惆怅。辛木还是不肯睁开眼睛看她,他明明知道他女儿已经走了,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他却还是不肯面对她。她把幸福想得太简单了。没有单纯的幸福了,自从谢云裳病例;不,自从辛木来到她身边,就注定他们此生都不会有简单的幸福了。
他们有的只有挣扎和平衡----无穷无尽的挣扎和平衡。在不同的亲人之间平衡,在痛苦和幸福之间平衡,在对与错之间平衡,在残忍和仁慈之间平衡……人世间啊,此时在林沁心里只剩下没完没了的较量和平衡。
她回到辛木的病床前,坐下来,试探着伸出手,放到他的胳膊上。辛木的手指微微一动,眼睛却依然紧闭。半年前还是被她捧在手心百般呵护的宝贝,年过半百依旧潇洒英俊,如今却成了憔悴的老人,新生的银发散乱贴在脑门上,衬得他疲惫的脸孔愈显狼狈。林沁眼角酸涩,嘴唇微微颤动。
她的男人刚刚从地狱归来,精神早就垮了,套在身外的只是皮囊。他的灵魂曾经试图飞向她,守候她,但他的身体实在太累了,拖累得灵魂也只能困在原地,无法回到她身旁。
他一直想对忠贞不二,他努力过,挣扎过,用他的意志和精神打败那些企图让他离开她的诱惑和摧残。但他失败过,有那么一些瞬间他背叛了她。
她要把他的灵魂找回来,带他回家。眼前的辛木脑海里有一半是空的,没有关于她的记忆。他们重新回到十一年前,刚刚爱上彼此的时候。只要他的躯壳回来了,她就不害怕,就不会再失去他。她有的是耐心,像当初用精神爱恋他的那十年一样,慢慢占据他的心灵。
林沁从椅子上站起来,露出圆滚滚的肚子。她“扑哧”笑出了声,意识到她现在的样子对于辛木而言一定很陌生。她伸手捂住嘴,紧张地看向辛木。还好,他还是紧闭眼睛,呼吸微微变粗,好像睡着了,并没有被她的笑声吵醒。她下意识摸摸肚子,心里敞亮起来。她不是一个人,她跟十一年前不同了,她的肚子里有他的血脉,他们是一家人,永远都分不开。
她拖着笨重的身体,慢慢向病房里的独立卫生间走去。她走进病房时就发现辛木的样子不对劲,头发上有一些不明污渍。她旁敲侧击,问宛晴抢救辛木时的情景,结果跟她想象的一样,辛木呕吐过,他头发上的东西应该是呕吐留下的痕迹。她要给他清洗,她不能让爱人没有尊严,哪怕是躺在病床上。
她打来一盆热水,从宛晴带来的行李带里翻出毛巾。她把毛巾用热水打湿,开始小心翼翼擦拭他的头发。半年的时间就把她年轻英俊的爱人变老了,几缕白发混杂在黑发中,曾经光滑白皙的皮肤布满皱纹。她的心被抽空了,手指颤抖着摸上他的脸颊,情不自禁把嘴贴近他的脸,吻了一口。
辛木浑身一抖,惊得林沁拿着毛巾的手慌乱垂下,落到他的身上。辛木的身体像过了电流,微微弹起,又猛然落下。林沁赶紧撤回手,坐直身体。
“辛木,不想睁开眼睛看看我吗?你不想看看我们的孩子有多大了吗?”
泪水从辛木的眼角汩汩而出,顺着脸颊流进他的嘴角。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心跳声越来越大,林沁放在他胸口上的手微微抖动。一声压抑的呼喊划破病房寂静的空气,窗口挂着手巾的衣架碰上玻璃,发出风铃般的声响。辛木猛然睁开双眼,视线避开林沁,冲向天花板。
他的脸憋得通红,眼睛里布满血丝,整个面庞红彤彤一片,释放他郁积在心底的愤怒和委屈。半年炼狱般的生活把他变成另一个人,一个身体待在她身边,灵魂却依然游离天外的过客。他迷失了自己,忘了回家的路。或许在他心里他早就成了流浪汉,为了活下去,为了保护自己,他故意弄丢了家的地址。
从未有过的恐惧袭上林沁心头,她呆呆望着面目全非的爱人,心慌意乱。她想夺门而出,离家出走,浪迹天涯。她站起身,身体微微一晃。她马上又坐下,沉重的身体落到椅子上,发出沉闷的呻吟。
不,她不能退缩,她只能前进,她在心里呐喊。向前进,他们将缔造一个崭新的家庭,向后退,他们就跌进深渊,掉进命运精心布置的陷阱。她扑倒在辛木身上,搂住他的脖子,凑近他的脸,疯狂亲吻。
窗外天光流转,太阳西沉,缓缓没入地平线。时间像长出了嘴巴,“叮叮当当”在空气里鸣响,脚步声回荡在林沁的耳旁。守在爱人身旁,抚摸爱人的心灵,灵魂会生出一双眼睛,长出耳朵,看见时间的痕迹,听到它流走的声音。
窗玻璃的颜色慢慢改变,从浅灰到浅墨,再到纯黑;窗玻璃上的光彩也渐渐变化,从路灯透进来的朦胧黄光,变成月亮清冷皎洁的白光。一缕月光悄然落在辛木的脸上、身上,给他清瘦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色的忧郁。
林沁屏气凝神,静静凝望辛木,陪他沉入漫无止境的虚空。他太疲惫、太虚弱!不管她多么努力,把她的心分解再揉碎,填进他心里的空洞,也无法弥合他心上那一道道撕裂的伤痕。让沉默的时间为他疗伤吧!她轻柔地抚摸他的胸膛,把她的心跳传递给他。
不管他是不是放弃,她决不会抛下他。她要像孕育腹内的孩子一样重新塑造他。只要他还有记忆,还记得他们之间不离不散的恩情,她就能挽救他,带他的灵魂回家,跟她和孩子团聚。不管这半年之间发生过什么,她都原谅他,像体谅自己一样理解他,接纳他。
林沁感觉瞬间又得到成长,仿佛一道启迪她智慧的神光划过夜空,照耀在她的心上,她心灵的空地愈加开阔。他是她的一部分,是她生命不可分割的一体。在命运嘲弄玩耍他的空档,当本能的脆弱和欲望冲昏他的头脑,他怎能把持住自己呢!如果她爱他,就爱他的一切,他的荣誉和屈辱她都爱,毫无保留,不计代价,就像无条件地爱她自己一样。
从CT照片看,堵塞辛木脑血管的血块比较小,没有破坏他的神经,仅治疗了一周,辛木就基本康复了。林沁始终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心情雀跃欢快。
她像一只小鸟围着辛木转,叽叽喳喳地喋喋不休,一会儿提醒辛木喝水时要吹一吹,别烫着,一会儿又突然尖叫一声,嫌辛木从床上起身时动作太快。辛木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皮肤又变得光滑平整。
“我好像做了一场梦一样!不敢相信我又开始被你伺候了。”
林沁跪在地上,专心帮他穿鞋,没有抬头看他。辛木抚摸她的头发,替她把挡在眼睛前的刘海拨开。林沁这才抬起头,脸上泛起红晕,娇羞地望着他。
“辛木,我天生就是要伺候你的,你别想把我甩掉。”
辛木抓起她的手,把她拽起来,拥进自己怀里。
“我怎么舍得甩掉你,我的心从来都没离开过你一分钟,我的魂不允许我那样做。如果把你丢了,我的魂也没了,我就成了没有灵魂的空壳,没有了活着的意义。”
“辛木,你还得带上一个灵魂,虽然他还没有形成一个完整的躯壳。”
林沁双他怀里钻出来,坐到他旁边,解开衣襟露出肚子。她望向他的眼神里充满自豪,好像在给他看一件为他精心准备了很久的礼物。
辛木俯下身把脸靠向她的肚子,用嘴唇摩挲她的肚皮,脸上荡漾着宁静柔和的光彩。
“我以后就守着你和他哪儿也不去,任天下人如何骂我也不再理会。我只要你们,只要我自己余下的生命。”
林沁微笑点头,在他的额头上用力吻了一口,扶着他慢慢站来。她左手提起立在床头的行李,右手轻轻揽着他的腰,向病房门口走去。辛木紧紧贴着她,像一团温暖的火,烘得她全身软绵绵、懒洋洋。
汽车驶入小区,林沁把车停好。她从车里下来,绕到辛木那一侧,打开了车门。辛木冲她摆摆手,“你别动,让我自己下车,我也得慢慢适应。”
林沁点点头,用眼神保护他。心里免不得又生出一堆感慨。她深爱的男人啊,跟半年前相比面目全非。本来就瘦削的身材更加纤细,腰间的皮带松松垮垮,白皙的脸颊没有了血色,红肿的眼睛没有神采。
他的人是回来了,但属于他们单纯的二人生活却再也不复返。他们之间多出一个谢云裳,即使不提起,那个影子却时刻围绕在他们身旁。三个人的世界有些拥挤,但再苦再难,她也要学会适应这个困境,用她宽广的心包容新的变化,像爱辛木一样,也学会去接纳他放不下的那个人。
小区里每家每户庭院里都有几棵从院墙冒出头来的树,半年多不见,那些树又长高了。初夏的风拂过树叶,发出飒飒的响声,辛木心头蓦然产生一股莫明的离愁别绪。他侧目看向林沁,发现她也正仰头看着那些树。
“今天真凉快,风吹树叶的声音竟然有点儿像秋天。”
林沁点点头,冲他笑笑。“是啊,今年的夏天有点儿晚,往常这个时候已经有些热了。不过今年的杏子长得特别好,一会儿到家后我去摘一些,做成果酱,存起来。”
辛木抬起头,眼神如星光闪闪。“星星”慢慢溢出眼框,一颗一颗掉落他的脸颊,顺着鼻翼流进他的嘴角。林沁忘情地贴近他,用颤抖的手指轻轻拭去他的泪滴。她紧紧搂住他,依偎进他的怀里,脑袋顶在他的胸口。辛木双臂默默用力,仿佛要把她装进自己的身体里。
辛木的嘴唇滑向她的唇边,却停下了。他垂下头,耷拉到她的肩头,“嘤嘤”哭起来。林沁仰起头,两臂用力抓住他的胳膊,艰难地支撑着他柔软的身体。回到她的怀抱,他没有力气再伪装,他太虚弱了!半年的时光把他的力量耗尽,把他曾经强壮的身体掏空。如今回到“家”,他露出本色,像个孩子跌进母亲的臂弯,不想再坚强。
“辛木,咱们从头开始,我不着急,你也别急好吗?”林沁细弱的声音从辛木的胸口闷闷传出来。
辛木从她肩上抬起头,泪眼婆娑,静静凝视她。他的爱人与他截然不同,比半年前更加光彩照人。白皙的皮肤透出红彤彤的光彩,像一片浸满希望的朝霞,乌黑发亮的眼睛里放射出宽容温暖的光,把他阴郁的心照得通亮。
辛木动了动嘴唇,犹豫了一会儿,终于挤出一句话:“林沁,你好像长大了许多。”
林沁的脸红了,眼睛一直盯着辛木看。“辛木,你别怕,一切都有我呢。你没有方向的时候,我来给你掌舵,你跟着我走就是了。什么都别想,今天你就是家里的孩子,一切都由我这个家长来安排。”
辛木把头轻轻靠向她的肩膀,长长出了一口气。院子里的喜鹊“呱呱”叫了几声,不知从什么地方一跃而起,一飞冲天,飞上杏树树梢。夕阳通红,高高悬挂在西边的墙头,映得院子里成排的月季花光彩夺目。草坪散发出刚刚下过雨后泥土的芬芳,在辛木干枯的心田上滋润出一层薄薄的希望。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却又是那么陌生,让他饱经沧桑的心得到慰藉。他回来了,回到包容他、支撑他的大地。这半年以来他一直迷茫困惑,不知道哪里是他的起点,哪里又是他的归宿,他到底该属于哪里。责任和义务,付出和享受,他到底怎样做才算是维持了道德上的平衡?
靠在林沁肩头,感受脚下大地的宽厚,他被温暖、喜悦、包容、怜悯、仁慈的气息包围,他像被抛弃的孩子重新找到回家的路,重新被爱抚、原谅、接纳。他要投入命运赐予他的温暖怀抱,像孩子一样无知懵懂,不思考、不挣扎、不坚持,只有依赖、依靠、相信,百分之百投入林沁的万般柔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