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木向单位请了两个星期假,在医院陪护谢云裳。经医院护士介绍,他为谢云裳请了一名护工,白天由护工照料她。辛木利用上午的时间回家补觉,下午快四点多钟时再回到病房,此后就由他一个人一直照料谢云裳到天亮。
芷晴提出跟爸爸分工,每隔一天替他值班,但是被辛木拒绝了。他从家里搬出来跟林沁住在一起后,一直觉得最对不起的就是女儿。这次谢云裳生病,他认为是他抛弃妻女的报应。他心无杂念,一心一意想照顾好谢云裳,弥补给她们母女造成的伤害。他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谢云裳身上,日夜颠倒的紧张生活使他心力交瘁,整日昏头昏脑、如坠云端,根本想不起给林沁打个电话,或者发个短信。
谢云裳睡着的时候,他头脑中偶尔也闪现过到楼道给林沁打电话的念头,但转脸看到谢云裳了无生气、像垂死之人的身体,他的心就痛得像被一把匕首刺穿。他怕她睡醒了看不到他,再受刺激,时刻崩着一根神经看护她,不敢错过一分一秒。在她面前他是罪人,他必须全心全意赎罪,容易不得半点马虎和懈怠。他没有资格再去想林沁。
说到底,林沁跟他一样,也是促成谢云裳悲剧的同伙,他无法否认这个残酷的现实。这个一闪而过念头使他浑身一机灵,不敢再往下深想。他忽然觉得自己也对不起林沁,让她成为某种罪人。她是那么单纯,那么善良,强加给她任何罪名都会让他心痛。他要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罪责,他不能分心想林沁,不能让她罪上加罪。
他每天给谢云裳洗脸、梳头、刷牙,隔一两天还要替她擦拭身体,防范褥疮风险。每次触到她的身体,辛木的内心极度挣扎,快要被撕裂。虽然他们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但他却从来没有如此悉心伺候过她,也从来没有发自内心地想触碰她的身体。
回想起来,从新婚开始,他们之间的亲密接触都是某种例行公事,或者更确切地说,是为了完成生理本能需求的演技,这是他和林沁身心交融达到极乐境界的体验告诉他的。没有灵魂的身体交合只是动物的本能,也可能是繁衍后代的生理需求,与爱情的关联极其微小。
为了道义,他必须毫不遮掩避让,接触她身体的每一处,温柔体贴地服侍她,像母亲照顾婴儿一样。每次他触碰到她的敏感部位,他的心都会猛然下沉。背叛林沁,或者说背叛自己内心的羞辱令他气馁挫败,他不知所措,茫然无助。
他感觉自己是身心分离的工具,是被迫服苦役的奴隶,因为犯下的罪恶被处罚,用身心割裂的挣扎弥补他对谢云裳二十多年的疏忽和冷淡。他必须把二十多年亏欠她的身体抚慰如数还给她,消耗他对林沁的激情和爱意,甚至把林沁忘掉。
他不敢用手触摸她,他用毛巾沾水,轻描淡写扫过她的身体。她机体的本能并没有因为生病而退化,神经因为他这个类似挑逗的动作兴奋起来。他感觉到她肌肉的抽动,他慌乱难堪,草草撤回毛巾,为她重新盖好被子。
他不敢看谢云裳的表情,他知道她一定在窃笑,嘲笑他可笑的命运。他注定要服侍她,不管他躲多远,躲多久也没有用,她一定在心里得意洋洋。他注定要抚慰她,忍受已经不是她合法丈夫的屈辱和尴尬。她用她的悲剧际遇又赢回他,让他的内被割裂。他心里惦念他怜爱的女人,身体却要献祭给他的前妻,做她卑微的侍者。
谢云裳心里并有辛木想象得那么得意,病生在她身上,残疾的是她,差点儿死了的是她,她被命运戏弄得如此悲惨,哪儿来的力气得意洋洋。她心里对他们只有怨恨,只有不满和诅咒。她不能便宜了这对把幸福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的情侣。
她就是有资格羞辱他!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奇怪的想法,吓了她一跳。她的身体残缺了,是不是精神也跟着扭曲了。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她是病人,她需要他,她有权利占有他---用她残缺的身体占据他。她了解辛木,她凄惨的命运足以赚取他的同情和怜悯,把他捆绑在她身边,让他离开那个女人,就像当初离开她一样。
她嘴角猛然抽搐,歪向一边,牙齿跟着打颤,口水顺着她歪扭的嘴角流出来。辛木赶紧从床头抽出纸币,手指颤抖着擦她的嘴唇,脑门上渗出汗珠。
谢云裳心里泛起一阵酸楚。以前的她如果看到自己现在这副狼狈相,该是多么无地自容啊!但她现在巴不得自己更加凄惨,看到辛木那副乞求她的可怜相,她心里别提多舒畅了。她憋得太久了,到现在她才意识到自己心里有多恨辛木,多想折磨他、报复他。
谢云裳想翻身,她咬紧牙关,左手死死攥着被角,想借着被子搬动身体,身体却纹丝不动。她怒气冲天,伸出左手,狠狠拧了一把右腿上的肉,脑袋晃得像拨浪鼓,一边晃一边怒吼:“这该死的腿,怎么像一块死猪肉!”。
辛木魂飞魄散,俯身揽住她的背,躬起身体抱住她,搂进自己怀里。她停止了吼叫,眼神变得像孩子一般乖巧,紧紧盯着他看。他的脸离她那么近,近到他瞳孔里的恐惧她看得一清二楚。看来她的样子一定很吓人,不然一向冷静的辛木怎么会如此慌张。让他害怕的感觉真好,她在心里暗暗想。她慢慢伸出左手,抚摸他的额头,低声咕哝一句:“难为你了!”
辛木心脏里的血凝滞了,身体僵成一块石头。他强迫自己回过神,把谢云裳轻轻放倒到床上,跌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他闭上眼睛,手抚在胸口上,等待心脏里那一阵狂乱的悸动平复。他半年前都做了什么啊,一转眼就把一个好端端的谢云裳变成了废人。他有罪,他罪恶深重啊!他必须赎罪,不再离开谢云裳半步。他是怎么摧残她的,她就该怎么反过来折磨他。这都是他应得的惩罚,给她做一辈子牛马他也无法赎回罪孽。
有辛木精心的伺候,谢云裳顺利渡过手术后的危险期,病情一天天好转。下午四点多钟,辛木来到病房,径直奔到谢云裳的病床前。她脸色焦黄,憔悴不堪,眼神像等待母亲的孩子,一见到辛木就发出一道亮光,刺得辛木的心一阵发紧。
他扶她慢慢坐起来,从床头柜里取出芷晴从家里带来的外衣外裤,帮她一件件穿好。他抱起她,慢慢把她挪到床边。她的两条腿无力地耷拉下来,像两根没有生命的木棒,他在“木棒”的末端给她套上拖鞋。她的脚指头毫无知觉,无法从里面勾住鞋面,拖鞋又从脚上掉落下来。辛木的心猛然一沉。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把她当作婴儿。他替她重新穿上鞋,轻轻抬起她的双腿,防止拖鞋再次滑落。他同时伸出手搂住她的背,使尽浑身力气把她折叠起来,搂进怀里。他抱着这个“婴儿”慢慢往床下挪,像挪动一件易碎的工艺品。
她的身体像一块没有灵气的铅块,她已经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由一堆无意识的零件组合起来的机器。她是半死的人了!她闭上眼睛,脑袋垂到辛木胸前,一动也不想动,就想让辛木这样抱着她,跟她一起沉沦。
“云裳,你别灰心。我撑着你,没事的,试着把脚落到地上!”
辛木把她立起来,用身体支撑她。看到她的双脚触到地面,他立刻蹲下身,跪坐到地上,紧紧抱住她的双腿,用身体当她的底座。谢云裳的身体摇晃了两下,但扭不过辛木两只大手紧紧卡着她的力量。她稳稳站到地上。两个星期以来,她的视线都是与病床平行的,此时她第一次俯视病房。
旁边床上的病人比她年纪大,六十岁左右。平时大部分时间都由护工陪护,女儿只在晚上过来,陪她一、两个小时。病友躺在床上静静观察眼前发生的一切,目睹了谢云裳第二次生命的开端。她昏黄的眼睛里涌出泪花。
护工一直坐在病友身旁,紧张地看着辛木的努力,惊得目瞪口呆。看到谢云裳奇迹般重新站立在床边,她扭过头,想看看她的病人如何反应。看到老妇人流出眼泪,她的鼻子也一酸,低头对老妇人轻声说了几句话。
辛木瞟了她们一眼,大抵猜出她们在嘀咕什么,一定在夸赞他的伟大。他自己也很得意!凭借他的毅力和坚持,他终于实现了对谢云裳和芷晴的承诺,让她重新站立起来。这是他有生以来最大的成就,远远超过以前获得过的任何荣誉。
惊喜之中他感觉贪婪又回到他的脑际,有那么一刹那,他看到了林沁的脸。他摇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他俯身对谢云裳温柔地说:“今天就先这样吧,不能太着急,你毕竟已经在床上躺了十几天,慢慢来。今天先练习站立。”
谢云裳点点头,身体却一歪,突然向辛木怀里倒去。辛木措手不及,往后退了一步,绊到床沿上,险些一屁股坐到床上。他第一个反应就是张开双臂,把谢云裳的上半身覆住,不让她随着他下滑的惯性跟着倒下去。谢云裳的眼睛碰到他的眼皮,眼神里满满都是歉意:“辛苦你了,我现在一点力气都用不上,是个废人了。”
“别这么说,你恢复得很快,一定会越来越好的。”辛木急不可耐,生怕她又失去信心。
“也不知道要麻烦你多久,不行的话找个保姆吧!”谢云裳重新躺到床上,辛木替她盖好被子。她望着他的脸,小心翼翼地抛出这么一句。
辛木没有犹豫,张嘴即答:“不麻烦,这是我应该做的。你放心,你不康复,我是不会离开的。就算找个保姆也只能在白天照顾你,晚上还是得我来照顾你。”
谢云裳点点头,对他的回答并没有表现出诧异,脸上露出安心的神情。他这一生毁就毁在内心的柔软,她在心里冷冷一笑。他外表看上去冷冰冰,心却软得像个女人,甚至比女人还要柔软。半年前离开她是因为他内心柔软,如今回到她身边,也是因为内心的柔软。她的心可不像他那么软。不,她的心也曾经柔软,在他寻死觅活的时候。命运却不买她的账,不领她的情,不但不善待她,还给了她这么一个残酷的结局。她不能再软弱,她要还自己一个公道。
谢云裳出院的前一天晚上,她要求辛木无论如何要回家睡上一觉。辛木听从了她的要求,请护工临时替他一晚。回到家里,睡在客厅沙发上,辛木一整夜都没有合眼,像初次春游的小学生,兴奋得翻来覆去。天快亮时,他才开始迷迷糊糊做梦。床头柜上闹钟一声巨响,刺破空旷寂寥的空气,辛木的心跟着剧烈震颤。他一骨碌从沙发上跳起来,胡乱穿好衣服,欣喜若狂地向屋子外面奔去。
冲出家门的一刹那,他脑海里闪过一个熟悉的情景。二十多年前,他曾经也是这样兴奋地去接她,骑自行车带她一起去办结婚证。原来他曾经爱过她,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深情。在他的生命中,是谢云裳让他成为大人,成为男人,成为父亲。是她亲手调教他,给了他初为成熟男人的生命体验。他怎么能抛弃这样一个恩人呢?他要让她重新健康,重新年轻。他要像当初她塑造他一样,重新孕育她的生命。
来到病房门口,辛木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稳定心绪。他轻轻推开病房的门,看到穿戴整齐的谢云裳,坐在床上在跟旁边病床上的老妇人聊天。一眼瞥见辛木,谢云裳眼睛一亮,脸上飞出一片娇羞的红晕。她直勾勾盯着他看,她的目光弄得他手足无措。邻床病人的女护工“扑哧”笑出了声,跟老妇人轻声嘀咕,她的声音隐隐传到辛木耳畔。
“好丈夫啊!”谢云裳的病友朝他伸出手,做了个赞许的姿势。她比谢云裳的病情严重,语言中枢受损,短短几个字说得气喘吁吁。从这样的病人嘴里听到褒奖,辛木微微动容。他理解她的心情,理解她的感动。同病相怜,只有绝望过的人才会产生对悲悯情怀的崇拜和感激。她怕此生再也见不到辛木,不表达她的敬意她将抱憾终生。
辛木看向她,冲她微微点头,还以敬意。他走到谢云裳的病床前,里里外外把床头柜收拾一遍,把需要带走的东西收进预先准备好的旅行袋。他扶谢云裳坐起来,动作麻利地替她穿上外套,再替她穿好鞋。
“我去办理出院手续,你先在这儿坐一会儿。”辛木往病房门口走去,旋即消失在门后。
谢云裳目送辛木的背影,眼睛里闪动着泪花。“他就是这么好,从来不懂得说什么,就是默默地去做。”她似乎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旁边的病友说。
“你老公……真好!”病友的眼睛又一次湿润。她不便说太多话,用眼神向谢云裳表达她的羡慕。谢云裳知道她没有说出来的话,她赞赏辛木,同时也哀叹自己的命运。唯一来陪她的女儿对她很不耐烦,从小娇生惯养的独生女,在残疾母亲面前选择了放弃和对抗。
辛木回来的时候推着一个轮椅。“我从医院买了个轮椅。虽然你能走,但现在身体刚恢复还不能太累,从这儿到医院门口还有一段很长的路。再说以后如果走远路,也能用上轮椅。”
谢云裳笑了,这是她住院以后第一次露出笑容。从窗外射进来的朝阳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笑容像羞涩的少女一样灿烂。辛木心里微微一动,二十年前那个刚刚嫁给他的谢云裳恍然就在他眼前。那时的她就是如此美丽、羞涩、端庄。
他们曾经共同度过美好的时光,只是最初的那份美好过于短暂,被后来冗长沉闷的生活细节淹没了。面对重生的谢云裳,最初的美好悄然之间在他心中复活,带着她劫后重生的惊喜和激动。此时的谢云裳更像是他的孩子,一个由他亲手护理了两个星期,经过他没白天没黑夜的操劳之后老天回报给他的奇迹和惊喜。
辛木不住掩饰内心的激动,兴冲冲走到谢云裳身边,轻柔地把左手搭到她的肩上,右手抓起她的膝弯,浑身使劲,一把将她抱进怀里。他意犹未尽,把她揽进怀里后用力搂紧,把她的身体贴在胸前,小心翼翼放进轮椅。
谢云裳闭上眼睛,仿佛又变成少女,被爱人视若天仙捧在掌心。她软绵绵、轻飘飘地落到轮椅上,仿佛身体没有了重量。她的身体不再属于她自己,变成了一朵棉花,一片云彩,飘在天上,飘在辛木的宠爱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