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木匆匆忙忙离开家后,音信全无,没有电话,没有信息,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林沁异常冷静,并没有责怪他。她太了解辛木了,到了深入骨髓的程度。他表面看上去冷静从容,遇到什么事情都不会惊慌失措,碰到再大的灾难也会坚强如铁,但他的内心却脆弱得像个孩子,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同一时刻心里只装得下一个人,只为他认为最重要的事情伤神。
此时他心里只装得下谢云裳的安危。在医院那种场合,面对病人的生死,他脑海里闪现出林沁的影子都会令他不安,甚至会感觉罪恶。他爱她,至今仍然爱她,甚至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疯狂。但他必须克制对她的爱,压抑他的欲望,就像那十年的精神恋爱之中一样。前妻危在旦夕,他必须不顾一切拯救她,就像当初放弃她拯救自己一样。
天色暗下来,花园里影影绰绰,风吹树枝摇摇摆摆,发出尖厉刺耳的声音,就像她内心的哭泣。她呆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黑影重重的花园一动不动,诡异的风声逼向她的耳畔,马上就要破门而入。黑暗一重接着一重,排山倒海压过来,严严实实把她裹进意识深渊,呑进恐惧和绝望之中。
头上屋顶的铁皮在狂风中发出“叮叮当当”撞击声,像一头曾经魁梧高大的巨兽,肉已经腐烂,独剩下盔甲,在与狂风的激战中溃败破碎。辛木就是那头巨兽,他的爱就是巨兽的筋骨,曾经令屋顶薄薄一层铁皮在BJ春天十级狂风的摇动中坚不可摧。他的身体就是她遮风避雨的围墙、屋顶,可以为她阻挡全世界的倾斜,为她撑起湛蓝清澄的天空。
可能要下雨了,林沁心里想,不知道一会儿会不会打雷。有辛木在的极端天气曾是她的最爱,依偎在他宽厚柔软的怀里,听院子里如万马奔腾般的风吹草动,看窗外劈天盖地的电闪雷鸣,她觉得那就是他们爱情的具象,任天崩地裂仍然生死相依。
回忆有多么充实丰满,她现在的心就有多么空洞寂寞。曾经拥有的精神财富有多殷实,现在内心的寂寥赤贫就有多么彻底。辛木只有一个,幸福只有一份。当初她是怎样从谢云裳和辛芷晴那里抢走本该属于她们的幸福,现在就要怎样原封不动都还给她们。这是她的报应,她必须照单全收。
她一直是一个相信宿命的人,迷信命运。这几个月的幸福过于完美,她心底一直有一道模糊不清的阴影,提醒她随时提防不测。她现在终于知道那层淡淡的阴影是什么了,谜底已经揭开。窃取他人幸福的罪恶终究要被审判。比起几个月以来悬着一颗心迎接不知什么时候会落下来的噩运,如今直面灾难反倒令她释然,至少她不用再焦虑惶恐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扭开旁边书桌上的灯,走到餐桌前开始收拾她打碎的酒杯,和那一桌子几乎没有动过的饭菜。
触碰到地上的碎玻璃,她立刻缩回手。她的大脑飞快旋转,眼前闪现出辛木与她推杯换盏的一幕。那张令她永远爱不够的脸又刺痛了她的心,但心痛很快被他脸上犹疑不定的神情分散。他不想让她喝酒,但又不肯直说,他犹豫不决,是因为在等一个结果。想到这里她心头一松,脑子里灵光乍现----明天早晨就是检验她是否怀孕的日子!
她的心凌乱错愕,魂魄飞升飘散。她睡不着,此刻这种心情她怎么睡得着。她不要去卧室,没有辛木的床比刑具还可怕,她要在沙发上坐等黎明到来。
不知熬了几个钟头,最后她撑不住了,迷迷糊糊之中睡着了,歪倒在沙发上。
从阳台窗户射进一道微弱的曙光,照到她惨白的脸上。她嗅出黎明的味道,浑身一哆嗦,打了个寒噤。她翻身坐起来,拔腿就想跑。她的腿却像灌满了铅,纹丝不动。她撑起僵硬的身体,艰难地向卫生间挪去。她扑到洗脸池上,慌乱扫了一眼洗脸池上方镜子里的自己,惊惧中还不忘对镜子里虚幻的辛木微微一笑。她用哆嗦的手指打开镜子旁边的柜子,从里面拿出验孕试纸。
她用手撕了几次都没撕开试纸包装,她改用牙咬。包装袋露出一个豁口,她颤颤巍巍从里面取出试纸,试纸却不偏不倚掉入洗手池中。还好水池里没有水。她终于打开试纸,按提示一步步操作。一切就绪,她闭上眼睛,等待她和辛木的命运。时间长得仿佛已经停止,她平生第一次感受到时间的形状和质量。原来时间如此万能----时间就是结果,就是归宿,它可以是吞没希望的黑洞,也可以是奔向天堂的隧道。
林沁屏住呼吸,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腕上的手表。她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异常宁静。她被自己突然而至的冷静惊呆了,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她的躯体。此时的她只是一个空壳,没有期望,也不惊慌,更不恐惧。她像一架机器,精准地按流程操作行事,动作僵硬,目光严肃。
“有颜色!我怀孕了!”她叫出了声,拿着试纸的手不停颤抖。
可她的大脑并没有理解这声呼喊的意义,它停止了运转,漠视眼前这张神秘试纸上非凡记号的意义。但她的身体出卖了她,站起来后她的身体剧烈摇晃,险些摔倒。她的心跳越来越快,马上就要蹦出她的胸膛。她快支撑不住了,她得赶紧在跌倒前奔进卧室。
她不知道是怎么走进卧室的,但她成功了。她摸索着打开房间的灯,坐到床上。她伸出手掌,凝视摊在上面的验孕试纸。记忆又回到她的大脑,她一直在等这张纸的审判,等了一个多月。她慢慢躺下去,扑到枕头上,两只手蒙住双眼,泪水恣意狂奔。
辛木一定还在屋子里,跟她一起激动,一起颤抖,不然她为什么要用那么小的声音啜泣,她怕惊扰他。她翻身面向辛木的那一半床,伸出的胳膊无力落到空无一物的床单上。她的心脏停止了,仿佛是被什么东西冻住。
“我做错了吗?我不该占有本该属于别人的东西,现在必须把偷来的东西都还给人家。”
她一遍遍对着空气诉说,她要忏悔,她要赎罪。辛木没有做错什么,错的都是她。如果当初不是她寻死觅活,以辛木惯于隐忍的个性,绝不会做出抛妻弃女的决定。辛木确实爱她,但他早已习惯于跟她在精神世界里爱恋,习惯把她当成影子带在身上,却从来没有想过背叛家庭。
都是薛亦杰的错!是他想彻底对自己死心,才去找辛木摊牌,勾引辛木上当,把他拉进事先挖好的坑,令他万劫不复。辛木之所以做出背叛家庭的决定,是因为同情她,怕她死。谢云裳愿意放手也是因为怕她死,怕她的死带走辛木的心。在他们三个人中,她是致命的一环,她用脆弱赢得另外两个人的怜悯,暂时偷到了幸福。
现在到了该把偷来的幸福还他们的时候了。林沁扯开被子,用被角擦了擦眼睛,慢慢坐起来。人的成长往往就在一瞬之间。这一刻,林沁猛然想通了很多事情,一种必须立刻坚强起来的紧迫感在她内心油然而生。
她怀孕了,这意味着她将要成为一位母亲,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脆弱,动不动就寻死觅活,靠别人的怜悯生存。她要依靠自己,靠自己谋取幸福。不仅如此,她还要给予别人幸福,至少要给她肚子里的孩子幸福。她要肩负起责任。
林沁来到客厅,打开灯,再次审视这个几个月来只属于她和辛木的世界。短短几个月,他却像在这里住了几个世纪,到处都是他的气息。他靠在沙发上读书,坐在餐桌旁吃饭,在厨房里忙碌,背靠床头跟她撒娇……他的呼吸就在她的耳畔,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他的味道吸入体内。她握紧拳头,抚在胸口,紧紧抓住了他的气息。她的心变得安宁,他的气息令她安宁,她永远不会失去他,他就住在她的身体里、灵魂里。
她走进厨房,从门后摘下胶皮手套,返回客厅,弯下腰收拾地上的碎玻璃。她把桌上的饭菜陆续端回厨房,收进冰箱,拿出扫帚清扫地面。她动作麻利,一会儿功夫,客厅整洁如初。眼前的一切重新变得熟悉,她露出满意的微笑。
她不能让辛木失望,即使离开他的视线,他的女人也不能邋遢。十年没有他的世界里,她坚持刻板的自律,勤快、爱干净,就像他每天都能看到她一样,从不懈怠。几个月的甜蜜生活里,她曾经对自己的磨练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辛木对她的勤快赞叹不已。终有一天他还会回来,他舍弃不了如此优秀的她。
她走回卧室,重新躺到床上。她翻过来掉过去,长发铺满枕头,乱蓬蓬搅在一起,随着她翻身的动作像把扫帚在床上扫来扫去。她“霍”地坐起来,伸手从床头柜上取过手机,用颤抖的手指往里面输入一行字:“她怎么样了?”
她输入辛木的号码,手机屏幕上显现出“宝贝”的字样。她脸上的肌肉一阵痉挛,心被一只猛兽的利爪揪住,她松开手扔掉了手机。
“宝贝”在她手机里存在了十年,在她身边存在了几个月,又像梦一样飞走了。究竟哪个是梦?独守空房的十年是梦?这几个月的双宿双飞是梦?她摇摇头,默默苦笑。人生如梦,绝非妄言。
“睡觉吧!以前不就是靠睡觉忘记痛苦的吗。”她把头埋进枕头下面,打了个滚儿把身体裹进被子。
“辛木,不用关灯,你把头埋进被子就看不见周围了。”
辛木不上她的当,不进她的陷阱。他伸手关掉床头灯,把她从被子底下捞出来,塞到自己腋下。她顺从地把身体缩小,缩成一个“球”,乖乖“滚”进他的臂弯。他是她的恋人,也是她的父亲,每天都是他先把她哄着,听到她浅浅的呼噜声,确认她盖好了被子,才放心躺下睡觉。
他用臂膀做成摇篮,每晚她都在他的摇篮里安睡,不知道何时入眠,不用管何时醒来。每天早晨睁开眼,她都发现自己蜷缩在他的摇篮里,好像他整夜都保持同一个姿势一样。
依赖一个人终究要付出代价。在十年与他的精神恋爱里,她曾经多么自强自立!生活上独自打理一切自不必说,身体上她对他也毫不依赖。在精神的世界里遨游,情到深处时她也渴望过他的身体,被与他交融的欲望灼烧,但她早已发明出一套用精神缓解欲念的方法,无需他的身体也能解决问题。想象中的诱惑和现实中的诱惑是无法相比的,血肉交融的纠缠无法分割,几个月的翻云覆雨早把她变成欲望横流的魔鬼。
十年之间,他们是世人眼中不可理喻的苦行僧,但现在看来,“苦行”的“苦”只限于精神层面,没有鲜活生动的触感,思念时也就没有蚀骨之痛。几个月来身心交融的欢愉看起来幸福甜蜜,一旦失去,抽走的就是另一半早已嵌入生命的身体,如剜肉般钻心疼痛。与其“得到”,不如“失去”,如此残酷的辩证统一。也许她本不该从十年梦境中醒来,一辈子都“失去”辛木才能把他永远留住。
十年之间,她一无所有,空守辛木的灵魂独自做梦,像一个寡妇,是全世界最孤独寂寞的女人。但她的身心是自由的,快乐和痛苦都由她决定,随心所欲,无拘无束。过了几个月有血有肉、声色犬马的世俗生活,一场变故让她重新一无所有。可她已经面目全非,没有独立的灵魂,没有思考的能力,变成一具无法独自生活的废物。
“幸”和“不幸”从来都是每一种生活状态的正反面,人们却总坚信其中一面,忘了把生活翻转过来,看一看它藏在另一面的面目。
辛木可能从一开始就把他们的精神恋爱设计成一辈子的事情吧,是她自己不争气,破坏了辛木的计划。辛木是对的,他的阅历比她深,他知道事情发展的趋势和结果。一直用精神爱恋,表面上她一无所有,孑然一身,孤独凄凉,但她的内心却安宁平静。没见过幸福,不知其滋味,她就不会体验得而复失的痛不欲生。
还是要怪薛亦杰,中断了辛木的计划,打破了她早已习惯的宁静。她早就做好为辛木做一辈子“修女”的准备,横空却冒出个薛亦杰,想靠辛木了结他的痴心,逼着辛木背信弃义,最终还让辛木来偿还这一切。不,不对,也不能怪薛亦杰,他有权利过痛快的生活,不想被她不清不楚地拴着。也许一切罪孽的根源都在于她,她让薛亦杰走进她的生命,她背叛了辛木,就注定了他们的悲剧。
既然一切都是她的选择,都是她的罪孽结果,那就坦然接受它吧!命运没有对错,错的是自己的选择。命运如此慷慨,原谅她的大逆不道,她给别人造成的巨大伤害,让她做母亲,赐给她和辛木崭新的生命。这是何等的宽厚仁慈啊!
她跪坐在床上,从一堆乱糟糟的头发里露出惨白的脸蛋,向着窗户上挂着的月亮叩拜。几个月的甜蜜化作她肚子里的爱情结晶,她要用这个晶莹剔透的结晶救赎自己。她将成为一位自豪的母亲,她孤独守候了十年的男人的孩子的母亲。她是何等幸运,何等幸福,她哪有理由报怨!
她没有失去辛木!她正在以一种全新的、令人震颤的方式重新拥有他,为他创造生命!
他尊贵的生命之源在她体内生长,她用她的细胞孕育爱人的新生命。她是他另一个母亲,为他创造独属于他的新生命的母亲。辛木将在她的体内寄居、成长,成为光鲜亮丽的全新生命。她将跟另一个辛木共同生活,生他,养他,爱惜他。
最初她只想为辛木要个孩子,现在却发现她正在为自己塑造一个辛木。不管她的孩子是男是女,都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是辛木的一部分,是她的生命创造的辛木的一部分,是她永远把辛木带在身旁的形式,是她生命的奇迹,也是她生命的最高责任。
林沁下意识摸了摸肚子,心里漾起神圣的自豪感和神秘感。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感觉到自己生命的价值和意义。即使窝在辛木的胸怀里沉醉,与他交织成一体飞向天堂,也不及此刻的身体变化给她带来的欢愉。那是生命的奇迹和秘密,是只有女人能体会到的秘不可宣的欢快,是来自生命深处的启迪。
一种从来都没有过的使命感在她心头激荡。她情不自禁挺直身体,望向窗外无边的深夜。辛木无处不在:在呼呼作响的树枝的摇摆中,在透过乌云倾泻下来的月光里,在浓密的黑暗中紧紧包裹她的空气里……她把辛木装进身体,融入灵魂,谁也无法把他带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