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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2)

今生与你共梦 森森的小屋 5833 2024-11-12 23:32

  试管婴儿手术按照医生的安排如约进行,林沁持续打了一阵促排卵针,等到她排卵时机成熟之后,就轮到辛木取精子。她打针的过程在常人的想象之中,就像平时生病时肌肉注射一样;辛木却经历了一次“非人”的折磨,这是他们在进行这场自觉自愿的手术之前始料未及的。

  林沁陪着辛木走向取精的小屋。据医生说,他的取精环节极其简单,但一想到他就要进入那间简陋的小黑屋,用非常规的手段把他身上最宝贵的东西取出来,林沁还是觉得非常对不住他。毕竟他五十多岁了,不再年轻,还让他跟着她一起受这种罪,难为他了。但辛木就是辛木,极富个性、丝毫不会在意他人脸色的辛木。进入小黑屋“受刑”之前,辛木回过头远远望向混在嘈杂人群中一脸忧郁的林沁,从容一笑,冲她点了点头。林沁赶紧低下头,强忍住眼泪,不敢再看他。

  取精的小黑屋设在检查科室集中的三楼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有几个男人陆续匆匆走进去,脸色紧张难堪,又不断有人从里面出来,出来的人脸色比进去的人还要难看。林沁呆立在走廊的窗户旁,远远望着小黑屋前的一幕幕布,心里七上八下。想到辛木此刻正在经受的屈辱和煎熬,她冒出一身冷汗。她闯了大祸,辛木出来以后也许会跟她大吵一架。他们认识十几年了,一直在精神世界里亲密,从来没有吵过架,连冷战都没有过。这一次也许就要破例了。

  辛木终于从小黑屋里走了出来。与林沁的预想一样,他脸色严峻,没有一丝笑意,眉毛拧在一起,像是被谁虐待过一样。林沁战战兢兢走到他面前,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准备接受他一通劈头盖脸的大发雷霆。她看到过他年轻时暴怒的神态,就跟现在的表情相差无几。他一定受了很多委屈!都怪她出这么个馊主意,好端端的要什么孩子!她的手心里沁满汗水。

  辛木用锐利的眼神审视她,却什么也没说,伸手揽住她的肩膀,顺手替她把鬓角的头发撩到耳后,默默拉起她往楼梯的方向走去。林沁仰起头,小心翼翼察看他的脸色,艰难地挤出几个字:“很难受吧,刚才……”

  辛木摇摇头,没有说话,只顾一个劲儿往前走。到了停车场找到车子,还没等林沁像往常一样替他打开车门,他就一把拽开车门,迫不及待钻进车里。她的心微微一颤,默默拉出安全带帮他系好。她坐到驾驶位上,探身把头抵到辛木的胸口上。辛木抓起她的手按到自己的脸上,无奈地摇了摇头。回到属于他和林沁的狭小空间,终于逃脱那个足以颠覆他世界观的小黑屋,他浑身松懈,像融化的冰块再也无力支撑自己的外壳。“你太任性了,林沁,以后可有你吃苦头的时候呢!”

  林沁突然被一种哭笑不得的情绪攫住,她“哈哈”大笑起来,直视着他的眼睛,露出“厚颜无耻”的得意笑容:“放心吧,我比你年轻,禁得起折腾!”

  辛木俯身抓起她的手狠狠亲了一下,神色严肃地看着她:“我不知道咱们的决定对不对,但我觉得咱们以后的日子一下子多了好多危险,也许我们不一定能承受得住。”

  她明白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的“酷刑”对辛木而言意味着什么,一定让他对人生多了一些冷酷的领悟,她的表情也开始严肃起来。“我知道。但生活不就是充满不确定性吗?我们不选这条路也一样会有危险。只要我们相爱,什么样的危险我们都一起面对,就不觉得可怕了。我对咱们俩有信心。”

  辛木越过座位旁的排挡一把搂住她,心脏狂跳起来。也许他刚刚做了一件这辈子最正确的事情,在他人生的定局之后又开始另一种人生。她是对的,无论怎样选择他们都将共同面对命运---不确定的命运,即使他们不主动选择磨难,磨难也会自己找上门来。

  林沁住进医院准备接受试管婴儿手术。她将面临的第一个环节是“取卵”,据其他病友说这是试管婴儿手术中最痛苦的一道关口。与她同病房的病友还有三位,一位是与她一样也要接受试管婴儿手术的湖南人;一位是家在BJ的高危妊娠孕妇;一位是所谓的“石女”,从河北专程来BJ就医。躺在病床上,林沁辗转反侧,耳边响起辛木说过的话:“咱们以后的日子一下多了好多危险……”她还是太年轻了,不知道人生的凶险。

  病房不大,四张病床沿着两侧墙壁排列,每张床的床头有个柜子,上边放着简单的日用品和水果。床边立着挂输液吊瓶的杆子,床头的墙壁上布满各种管子的插口。唯一让林沁心情轻松一些的是病房的大窗户,整个上午都会从窗玻璃透进充足的阳光,她的心也跟着亮堂起来。她像平时周末在家里望着从花园射进窗户的阳光发呆一样,倚在病床上看阳光,一坐就是一上午。

  住进病房的第二天凌晨,病房里一片漆黑,林沁在意识混沌不清的状态中,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什么东西与门“叮叮咣咣”的碰撞声、人们“叽叽喳喳”的交谈声吵醒,她倏地坐起来。一辆手推担架车停在她对面那位高危孕妇的病床前,两个身强力壮的护工正托起孕妇往担架上抬。几个人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孕妇被抬上担架车,一群人簇拥着担架车旋即消失在病房门后。

  湖南病友见林沁醒了,迫不及待地给她“补课”:“你刚才睡得死,没听见动静。我睡得浅,半夜就听见她翻腾,后来听她按铃把值班医生喊来,说肚子疼得厉害。再后来就来了担架车。听医生说了一句,好像是已经见血了,估计有危险,大人孩子可能都有危险。”

  林沁目瞪口呆,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小时候她就听姥姥说过,生孩子是女人的“鬼门关”,她那时当谚语一样记住了这句话,没想到若干年后,自己莫名其妙躺到医院里时,竟亲眼目睹了跨越“鬼门关”的女人。辛木是对的,她要孩子的决定太草率了,他比自己经历得多,更了解生活笑意盈盈的表象背后隐藏的冷酷。

  湖南病友看她的脸色不对,赶紧宽慰她:“没事儿,每个人身体条件不一样,不是每个人都能碰到她这种情况。我们俩都比她小,她都四十五了,身体一直不好。”

  林沁诚实地看了她一眼:“我也快三十四了,也不小了。”

  “你身体健康,没什么病,没问题的。”湖南病友还想说些什么,但欲言又止。她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苹果,一边削苹果皮一边看林沁。几经犹豫后终于鼓起勇气问她:“但你爱人应该不小了吧,我看他很疼你啊!”

  林沁笑了,她等这个问题已经很久了,如今终于有人问了出来,她反而如释重负。“是,他比我大不少,五十多了,所以我才想这次是我们要孩子的最后机会了。他本来不想要孩子,是我硬要坚持的。”

  湖南病友放下苹果,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你爱人对你这么好?不是他逼着你要孩子?我那位可不行,非要孩子不可,我不干就要和我离婚。我这都是第二次做试管婴儿手术了。第一次没成,可把我坑苦了,都不想活了。”

  林沁点点头:“医生跟我们说过,说手术失败对人的打击很大。”

  “我这次做好准备了,如果再不成我就跟他离婚,我可不想再遭罪了!”湖南病友脸上的肌肉扭成一团,坚定的神情像是要赴死的壮士。林沁的心猛然抽动一下。

  辛木下班后来看她。等她穿好外套,辛木挽着她走出病房,来到医院楼下的小花园,两人在角落里一张长椅上坐下来。此时已是晚秋,日落后的天气微凉。林沁脱下身上的外套,把辛木拉近自己,把外套披到两个人的肩上。辛木顺势搂住她的肩膀。

  “辛木,你说得对,我们决定要孩子确实增添了很多危险。”她的眼睛里泛出隐隐波光。

  辛木伸手替她擦了擦眼角,轻轻抚摸她的脸庞。“你说得也对,不这么选择也一样有危险。横竖都是有危险,不如冒一次险,给我们自己一个机会。至于老天是不是愿意善待我们,那就听天由命吧!你不用有顾虑,我已经想通了,我们就只试这一次,不成功也不用难过,反正我们努力过了。”

  林沁把脸埋进辛木怀里,用他的体温取暖,触摸他平稳的心跳。白天还让她恐惧的医院此时变成一个临时的家----辛木在哪儿,哪儿就是她的家。她突然依恋起这个家,觉得它将给她带来无限的希望。

  因为“取卵”环节事先被过度渲染,真正面临时林沁倒觉得并没有人们说得那么可怕,不过是一次普通的手术而已。她平时痛经,对类似的疼痛有一种天生的免疫力。所以当她被从手术室推到病房时,河北病友看她还能笑着跟她们打招呼,十分诧异。

  “你不疼啊?她出来时一直在哼哼,可惨了!”河北病友指了指对面床上正在沉睡的湖南病友。

  “还好吧,我觉得还行。”林沁感觉身体虚空疲惫,但还是坚持向她微笑。

  “你快好好休息吧。她回来后哭了好一阵儿,哭累了就睡着了。”河北病友冲她摆摆手,走回自己的床边。

  辛木一直坐在她的床边,刚才她们的对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低着头沉默不语。林沁从被子下面伸出手,摸到辛木的手,轻轻握了握。“辛木,我觉得我身体真的还不错,这个手术没准儿真有戏。”她盯着他,眼睛里泛出亮晶晶的光彩。

  辛木没有说话,用另一只手掖了掖她的被角,盯着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她知道他的心很疼,她不想让他疼,举起另一只手,向他“飞吻”,咧开嘴露出夸张的笑脸。辛木身体一抖,他何德何能,让他的“神”甘愿用性命换取他微不足道的欢乐啊!此时此刻,她就是他至高无上的神明。

  不到8点钟,林沁就把辛木支走了。他们位于乡下的家太远,晚上路黑,她担心辛木的行车安全。可是辛木一走,她一半的世界就被带走了,心里空空荡荡。她躺在病床上百无聊赖,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病友和她们家属的低声交谈,观察他们的一举一动。人一躺到病床上,就立刻变成了闲人。不论你是学者还是官员,是操作工还是小摊贩,到了病房就都变成一律平等的病人,只能瞪着一双眼睛看热闹打发时间。

  湖南病友躺在床上,背对着坐在床边的老公,凌乱的长发散落在被子上,将她整个人“掩埋”。老公不时俯身贴近她,跟她说话,她却不好好回答,不是“嗯”就是“哼”地应付一声。僵持了一阵儿后老公自觉没趣,开始沉默,低头摆弄起手机。

  又过了好一会儿,湖南病友的忍耐达到极限,猛然翻过身,气鼓鼓地对她老公咆哮:“我这么难受你还看手机,你可真是没有良心!”

  老公赶紧把手机揣起来,小心翼翼观察她的脸色,怯怯说:“我看你不想理我,以为你困了想睡觉呢!”

  “我倒是想睡觉啊,可我难受啊,睡不着。都怪你让我遭这份罪。”

  湖南病友委屈地哭起来。她越想越憋屈,哭声从哽咽慢慢变成啜泣,最后干脆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老公慌了神,赶紧伸手取纸巾给她擦泪。湖南病友趁机抓住他的手使劲捶打,一边打一边继续哭。

  她的哭声重重敲在林沁的心上,她的眼角湿润了,内心泛起酸楚。人生本来就不易,他们何苦自讨苦吃!老天让他们不能生育,可他们却不信命,非要背逆天意,主动背上沉重的十字架。湖南病友跟辛木的想法一样,没有孩子一样能过好两个人的生活,为什么平白无故要让自己找罪受呢!她口口声声说要给辛木生孩子,因为爱他,但她就没想过这样做会给辛木增加多大的心理负担啊!让他在世人眼里又多了一项罪名——找个小媳妇给他多生一个孩子。

  林沁有一位大学男同学,还是在婚内期间就公然在同学聚会场合带女友亮相,后来那位女友正式成为他的夫人,并为他添了一女,可把那位男同学高兴坏了,经常在同学群里炫耀他第二段人生的辉煌。辛木绝不是他那种男人,他只想要她。林沁固执己见坚持要孩子,用事实给辛木强加了跟她那位大学同学一样的罪名。辛木却毫无怨言地接受了这个“罪名”,根本不管旁人如何看他。辛木从不为自己做任何辩解,只坚持他内心的方向。不管她要孩子的选择是对是错,有辛木在她就充满信心。他会帮她把握命运的方向,不让她迷失,避免她误入歧途。

  与这边湖南病友的大哭大闹截然相反,那边河北病友甜得跟两块腻腻乎乎的橡皮软糖。小夫妻二十岁出头,如胶似漆,根本顾不上旁边观者的感受,亲昵动作大胆张扬。触碰到男人紧盯着女人的眼神,林沁浑身一激灵。爱情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力量啊!让一个男人明明知道女人有严重的生理缺陷,却不离不弃,心甘情愿花钱给她治病,等待她成为一个正常的女人。那位年轻的女人更加勇敢,甘愿忍受肉体难以承受的痛苦,接受“极刑”一般的手术,把自己变成正常女人,和心爱的人在一起。

  住在这间病房里的女人在感情生活中没有正常人幸运,却因为爱固执地选择了一条艰辛的路----正常人无法理解的道路。她们不怕疼痛,不畏辛苦,为爱情献祭、牺牲,与爱人共赴命运的考验和磨练,从企图吞噬他们的命运之口中抢夺哪怕一丝一毫的希望,给所爱的人带来幸福。真正的爱情,不是面对绝望时两个人一起选择轻松的放弃,而是沉重地去争取,争取幸福,痛苦又甜蜜地一起活下去。

  顺利完成试管婴儿手术后,林沁在医院又住了一个星期,辛木开车把她接回家里。辛木把车稳稳停到停车场,把她从车里搀扶下来。林沁的脸红了,羞涩地推开他的手:“我又不是做什么大手术,不至于这样,让邻居看到了,还以为我怎么了呢?”

  辛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默不做声走到车后,从后备箱取出行李,小跑几步跟上了她。深秋的午后夕阳如血,刚拐入她家门前的小路,远远就看到满眼阳光照在高高的杏树上,反射出耀眼的金光。两人默默对视,莞尔一笑,心照不宣。到家了,不管以后将发生什么,回到属于他们的安全港湾,拥有握在手里看得见的幸福,没有什么比这更令人安心踏实了。林沁把头靠到辛木的肩上,蹭了又蹭。

  到了邻居老刘的院子门口,林沁立刻站直了腰,冲着辛木吐了吐舌头。辛木冲着正弯腰在地里忙碌的老刘喊了一声:“刘师傅,又在忙呢?”

  老刘直起腰转过身,一边拍打身上和手上的泥土,一边朝院门口走过来,笑嘻嘻地回答辛木:“该拉秧了,这不正收拾呢。您今天没上班啊?”虽然他对林沁有点儿意见,觉得她高傲,但对从不多言多语的辛木倒是很热情,打心里往外觉得他是个好人。

  “她今天出院,我去接她。”辛木笑着说,眼睛往他的院子里瞧了一眼。

  “林沁病了?可得当心点!”老刘的语气听起来充满关切,但林沁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那么一星半点儿的幸灾乐祸。没办法,她平时确实不少得罪他,对他爱理不理的,一定让他怀恨在心。

  不明就里的辛木伸手揽住林沁的腰,搂着她往家门家门口走去。林沁从眼角余光瞥到老刘酸溜溜的眼神,会心一笑,顺手把手搭到辛木的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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