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殷小星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床上滚了下来,叫醒她的依旧不是梦想,而是如昨天一样在屋内响起的财经新闻。
经历了昨夜的大彻大悟,殷小星学会了掩耳盗铃,她打着呵欠走下楼梯,往肚子里灌了一大口水,然后如什么都没听见般晃悠到洗手间里开始洗漱。
当殷小星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啃昨天新买回来的面包时,熟悉的咖啡味又飘进了鼻子里,她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安慰自己道:“嗯,真棒,以后不用泡咖啡就有咖啡香可以闻!”
昨天她下班回来后便去楼管那里反映排烟管道的问题,可得到的答复是,楼上的住户上个星期才刚搬走,而且住在青年公寓里的基本上都是刚毕业没几年的上班族,能有时间和精力做饭的少之又少,之前也没有任何人反映过房间与房间之间跑烟的问题。
想不通便不想了,殷小星学会了认命,她不断地给自己洗脑,既然这现象对她没什么太大坏处,那便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就好了,说出去反倒会让别人误会她精神出现了问题,因为现在就连她自己都以为自己疯了。
吃过早饭,换好了衣服,殷小星走到门口处,对着墙上的镜子理了理自己的齐肩长发,便出门去上班。
这个齐肩的发型她已经留了好多年,上学的时候,同寝室女生那头栗子色的齐腰卷发让殷小星好生羡慕,于是她便卯足了劲儿养长头发,最后雄赳赳气昂昂地冲到学校对面的小理发店烫了个大大的波浪卷,谁知这头梦想中的长发坚持了还不到两个月便现了原形,不仅卷没了,头发也变得干枯分叉,自此之后,只要头发长度超过肩膀,她就得天天拿着一把小剪刀去修剪分叉,久而久之,她便放弃了留长发的梦想,乖乖地留着一头不烫不染的齐肩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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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前想后了一上午,殷小星最终还是站在了打印机前,将自己的简历从出纸的地方取了出来。
“你要申请去客服部?”杨莱娣握着订书机的手停下了动作,惊讶地问道。
殷小星“嗯”了一声,将简历塞进一个透明文件袋子里。
“昨天我去食堂的时候,碰到耿浩了,他说客服部现在有一个职位空缺,我就想去试试看。”
杨莱娣了然地点点头,可转念一想,又有些隐隐的担忧,“那你岂不是要和耿浩一起工作了?”
“是这样没错,但对我来说也是个难得的机会。”
殷小星虽然心里很反感耿浩,可她却不想跟自己的工作和前途过意不去,客服部的职业前途确实比做前台多了更多可能性,这对她自己来说,也算是积极的改变。
“这倒是,大不了我们躲着他点就是了,那你就快去刘经理那儿面试吧!好好表现,我支持你!”
杨莱娣用力地拍了拍殷小星的肩膀,以示鼓励。
殷小星笑着回道:“谢谢你,莱娣,以后就算我去了客服部,也会每天都来前台看看你的。”
杨莱娣不耐烦地推着殷小星往电梯间那边走,边走边催促道:“好啦好啦!咱天天在一栋大厦干活,还不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搞得像你要出征似的!”
电梯来了,殷小星挥别杨莱娣走了进去,可她刚踏进电梯,身后便传来了杨莱娣的嘱咐:“小星,今晚的公司聚餐上,你别忘了向刘经理表表决心,一定事半功倍,立马调职!”
殷小星恍然大悟地“奥”了一声,然后眯起眼咧着嘴,朝电梯外的杨莱娣比了个“OK”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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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就是我们C组这个月的项目总结汇报,各位还有什么问题吗?”
沈知邺抬起头,环视了一遍圆桌四周,等待其他人的回应。
坐在沈知邺对面的宋嘉辉向其抛了个赞许的眼神,而后向他身边的梁总望过去,梁总是普惠投资集团中国区的投资总监,负责管理部门下设的ABC三个投资项目小组。
梁总满意地点点头,带着外籍华裔惯有的腔调和口音开口道:“Good job Vincent,我没有想到,你带团队才三个月,就能有这么好的表现,致远科技这个case我非常看好,你的team正常follow,没问题的。”
沈知邺神情严肃地点了下头,便不再言语。
“Catherine,乐享信息的尽调开始做了吗?”梁总抬眼,向坐在他另一侧的女人望过去。
那女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听到梁总的问话,没有丝毫慌张,“尽调会在两周后完成,我们A组正在整理报告,做好后会立即发给您。”
梁总听到此话,便没再做过多的询问,Catherine已经来普惠工作五年了,办事风格沉稳,效率极高,零出错,她的工作能力向来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像Catherine这样英国名校毕业,未婚又有极强事业心的职场女性,在梁总看来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会议结束后,大家一个个有序地向会议室外走去,Catherine绷着一副扑克脸从沈知邺身边走过去,沈知邺倒是习惯了她这副冷淡的态度,她之所以会如此,不过是因为她推荐的人被沈知邺抢去了升职为项目经理的机会,更何况沈知邺的业绩大有超过她的趋势,任谁都没法笑脸相迎。
宋嘉辉是知道这个中缘由的,便也没太将Catherine的行为放在心上,他走到沈知邺身边,提议道:“今儿个周五,晚上有空去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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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DK大厦附近的一家日料居酒屋变得热闹起来,殷小星对这儿熟悉得很,这家店离大厦不远,价格适中,菜品也算不错,不少在DK大厦工作的人都会前来光顾,殷小星所在公司的定期聚餐便理所当然地选在了这儿。
“小星,你还撑得住吗?刚才不该喝的那么猛的。”
杨莱娣凑到殷小星的耳边,低声询问她。
包间内的其他人正聊得起劲儿,一向喜欢活跃气氛的耿浩,则带着几个男同事玩起了烂俗的酒桌游戏,吵闹的哄笑声不绝于耳。
此时的殷小星早已神游天外,她晃晃悠悠地伸出双手,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蛋儿,“莱娣,你怎么一直晃来晃去的?”
杨莱娣叹了口气,无奈道:“是你喝太多了!我让你表决心是让你跟刘经理说几句好话,你倒好,耿浩稍微拱你几句,你就上套了!”
殷小星舔舔唇,拿起桌上的一瓶酒就想往杨莱娣的怀里塞,“莱娣,你也喝!”
杨莱娣一惊,看来这家伙是彻底喝醉了,她一把抢过酒瓶,放在桌上,然后狠狠地抓住殷小星的双手,厉声道:“殷小星!你喝醉了!”
殷小星听到这话,立即抬起头,愣愣地盯着杨莱娣。
杨莱娣见殷小星这副德行实在目不忍视,便想起身带她回家,谁知她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便被殷小星的举动吓傻了。
呆愣了半晌的殷小星突然慌张地抬起手,忙着要解自己的裤带,杨莱娣见状赶忙按住她不安分的手,“殷小星你疯了吗!你在做什么!”
殷小星委屈地撅起了嘴,可怜巴巴地对杨莱娣说:“我想尿尿。”
听到这个回答的杨莱娣恨不得抽殷小星一巴掌,她一用力,便将殷小星从地上提了起来,然后拉着她往包间外走。
两人走到半路,杨莱娣的手机却响了,她一手搀着脚下发软的殷小星,又腾出另一只手从包里掏手机。
“喂,妈啊!”杨莱娣瞥了眼不远处墙上的洗手间标志,将殷小星向前送了送。
“莱娣,我会想你的。”殷小星像只树袋熊似的双臂环抱着杨莱娣,不肯松手。
“妈啊,我不是说了吗?我们公司聚餐。”杨莱娣将殷小星的双臂掰开,推着她走到了洗手间的门口。
“小星,快去厕所!我去打个电话,一会儿来找你!”杨莱娣将殷小星带到了位于走廊尽头右侧的女厕门口,便急匆匆地往餐厅门口处跑。
殷小星懒懒地倚在厕所门口的墙上,毫无顾忌地打了个酒嗝,向杨莱娣离去的方向高声喊道:“遵命!”
殷小星揉了揉肚子,感觉自己要憋不住了,她一抬眼,正看到自己对面有一个明晃晃的洗手间大门,殷小星傻笑了一声,踉踉跄跄地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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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点菜,我去趟洗手间。”沈知邺把西装外套脱下,将其挂在了包间内的衣挂上,便起身去往洗手间。
宋嘉辉点点头,拿起菜单,“服务员,点餐。”
在服务员的引路下,沈知邺走到了走廊一侧的尽头,尽头的那面墙上贴着大大的洗手间指示标识,示意墙左侧是男士洗手间。
沈知邺瞥了眼标识,便大步向左侧的洗手间走去,可刚一转弯,便被一个矮小的身躯迎面撞了过来。
沈知邺本能地用双手扶起身前的人,可他低头一看竟发现,这个将脑袋捅进自己怀里的人留着一头长发,是女人?
“您、您没事吧?”沈知邺尽力撑着眼前这个瘫软地像烂泥一样的女人,心中升起万般的厌恶,他最讨厌恶臭的酒气。
女人依旧耷拉着头,蓬乱的头发在沈知邺洁白的衬衫上蹭来蹭去。
“小姐,您、您能自己站起来吗?”沈知邺强忍着心中的反感,试图将这个喝得烂醉的女人从自己身上推开。
女人胡乱地点着头,抓着沈知邺胳膊的两只手却加重了力道。
沈知邺垂眼看着自己被抓皱的衬衫,咬牙切齿地高声警告道:“小姐!请你立即放开我!”
女人像是听懂了这话,立即乖乖地松了手,垂着头艰难地直起身来。
被松开的沈知邺松了一口气,他抬起一只手,拍了拍刚才被那女人抓过的地方,可正当他专心致志地整理着自己的衬衫时,面前的女人却突然再次俯身向他压了过来,伴随着这个动作的,还有一声凄厉的“呕”。
局势的突变让沈知邺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缓缓地低下头去,从不曾有过的杀心在瞬间惊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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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到鼻间窜进的空气有些凉凉的,殷小星伸手揉了揉鼻头,又扭了扭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小星!你醒了吗?”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的名字,殷小星意识清醒了些,她慢慢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坐在车里。
“莱娣,我们这是……回家了吗?”
殷小星看了看正在开车的杨莱娣,又扭过头,望向窗外,外面此时正下着大雨,雨水顺着玻璃窗汇聚成流,远处的天空时不时有闪电劈下来。
“是啊,我先把你送回家。”
大家散场时,原本是耿浩提出要送殷小星回家的,可杨莱娣却一再坚持要由自己送她,耿浩虽有些不快,却也找不出更好的借口,只好作罢。
当时已经喝蒙了的殷小星对这段小插曲毫不知情,只道是杨莱娣顺路才载她一程,她将身子坐直了些,开心地说:“莱娣,谢谢你送我回家。”
杨莱娣瞥了眼殷小星,只见她神色中依旧带着酒后的迷茫,不过却很平静。
“小星,刚才发生过的事,你一点都没印象了吗?”杨莱娣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什么?什么印象?”殷小星揉了揉太阳穴,头还是晕晕的。
“刚才,你吐了。”杨莱娣试探着开口道。
“我吐了?奥!我喝多了!都是那个耿浩!灌我酒!讨厌死了!”殷小星忿忿地骂道。
她原本只打算拿着一小杯酒去跟刘经理说几句话,表示一下自己以后进了客服部会认真努力地学习,刘经理原本也不是那种会为难她这种小姑娘的人,只是坐他身边的耿浩一看殷小星来敬酒,便起了劲儿,大声嚷嚷着要多喝几杯,才能表示自己的诚意,被架在那的殷小星也不敢驳了刘经理的面,只好硬着头皮喝下了三杯清酒。
幸好杨莱娣是个会打圆场的人,三言两语便挡下了耿浩递给殷小星的新酒,殷小星这才不至于喝得更多。
“小星,你还记得你吐在哪了吗?”杨莱娣的脸色有些难看。
殷小星皱皱眉,反问道:“难道不是厕所吗?我记得的,你带我去厕所来着!”
“小星,接下来我要跟你说的事,你一定要坚强地面对。”杨莱娣忐忑地想着该如何开口。
“哈?”
几分钟后,殷小星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般,四肢无力地瘫在了座位上,她不敢相信自己竟能做出如此丢人的事来,不仅闯进了男厕所,还吐了别人一身,最要命的是,那个被吐了一身的倒霉蛋就是她一直暗恋的沈知邺!
“那后来呢?他、他、他怎么样了?”殷小星焦急地追问。
“我回来找你的时候,就看到你跪在他身前,两手抓着他的皮带,头倒在他的……”杨莱娣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好将后面的话隐了去。
殷小星一想那场面,也猜到了个大概,她用力地拍打着自己的脑袋,五官全都挤在了一起,“殷小星!你这个二货!这下可怎么办啊!啊啊啊!”
见殷小星情绪如此激动,杨莱娣立即安慰道:“小星,你别激动!后来咱们同事也都过来了,我一开始只是看那人眼熟,是耿浩认出那个人的,那个人是普惠的项目经理,我们其他人也都给你求情道歉了,那个人虽然脸色很不好看,但是他也看在咱们是大厦物业的份上,没再追究。”
杨莱娣只知道殷小星会因为闯了祸而感到苦恼,却不知道真正让殷小星感到生不如死的是,她当着那么多同事的面,在她一直偷偷喜欢的人面前出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洋相。
殷小星像失了魂一般,双眼无神地望向窗外,她绝望地想着,这丢了的脸面,怕是永远都找不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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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停在小区门口吧,我在车里少呆一会儿是一会儿。”沈知邺开口道。
宋嘉辉踩下刹车,扭头望向副驾上的沈知邺,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
好不容易迎来了周五,两个人又难得地既不用加班又不用出差,可以惬意地一起吃口饭,喝点酒,可没想到,这小聚还没开始,就被迫结束了。
沈知邺将西装外套的扣子一一扣了起来,若不是现在他赤/裸的上半身仅靠这件外套蔽体,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会像个土包子一样,把西装外套穿成冲锋衣。
下了车,沈知邺打开后排的车门,从后座上拽出一个塑料袋,那袋子里装的是那件被酒鬼女玷污的白衬衫。
“这还能要吗?要不扔了吧?”宋嘉辉一脸的嫌弃。
“露露送的。”沈知邺无奈地解释道。
宋嘉辉一听,露出了一个苦笑,“你女朋友最近怎么总出差啊?你可得看紧了。”
两人下午约酒时,宋嘉辉便听沈知邺说,白露今早出差了,说是要去星级酒店拍探店视频,明天晚上才能回来。
沈知邺没说话,只是一脸疲惫地摆摆手。
宋嘉辉见沈知邺这副狼狈的样子,也不打算再过多停留,“走了。”
目送着宋嘉辉的车渐渐离去,沈知邺直着胳膊,以离自己鼻子最远的距离提起那个塑料袋,可刚一抬手,那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便迎面扑过来,沈知邺恶心得连忙将手又拿了下去,他缓了一会儿,伸手紧捏着鼻子,快步往小区里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