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晨,外面下起了毛毛细雨。
杨小羽被闹钟吵醒,她揉揉依旧发沉的太阳穴,磨蹭着不想起来。看着床边的浅灰色西服外套和床下的拖鞋,小羽淡然一笑,心想小方还真是位好同志,蛮细心的。
她被郝红建叫到办公室时刚好十点多点。
推门进去见他正在悠闲地练习毛笔字,一股墨汁味充斥着整个屋子。
“小羽啊,昨晚是不喝多了?”郝红建抬起眼镜后那双褐色的肿泡眼。
杨小羽一脸淡然地回答:“是多了点,不过也还好。”心想,拜您老所赐,事后了在这装好人呢。
见小羽神态冷漠异常,郝红建放下手中的毛笔,饶有深意的看了她一眼,就踱步过来坐在杨小羽旁边的沙发上。
“这次的项目你也知道,对我们至关重要。你的工作能力呢,以前任科长在时,我呢,就了解一些。包括去年外派你去儋州,各方面都很不错。”
杨小羽一听见儋州,和他假意或者真心的对她工作能力的肯定,内心的悲壮之情越发的强烈起来,脸上的表情较之前有了些温和,但眼睛仍旧冷然地回应着眼前这个五十出头的秃顶老男人。
但她心里清楚,对方这是表面是在安抚,实则是在试探她。
“我和郑馆长也清楚,上次人事调动,你这边应该多少会有些情绪,毕竟嘛,按照单位的惯例,外派之后是应该往上走的。”
听到姗姗来迟的点睛之笔,杨小羽抬起那张看起来纵然有情绪也明大义识体统的脸,面无表情地盯着郝红建,她就是想看看这些所谓的大领导,是如何做好明明损害了底下人利益,却仍旧面不改色的做安抚状这一表情管理的。
“但是呢,你也知道,咱们这种单位呢,人事向来复杂。你呢,很年轻,又聪明漂亮,机会自然很多,就看能不能抓得住。”说这句时,杨小羽感觉他的眼神里有种异样的东西一闪而过。
从郝红建那出来后,杨小羽一口气上到楼顶。头顶深秋季节淡蓝色即高又远的天空,像极了她的工作和爱情。
这天一早,省图书馆像以往一样迎来新一批实习生。午饭时,饭厅多了很多朝气洋溢的新面孔。
杨小羽若有所思地瞟了眼叽叽喳喳的大学生们,继续低头吃饭。
“当当当当~”一抬头是阿玉。
这小姑娘每次一出场都是自带音效。
“受什么刺激了?吓人一跳。”
“是啊,受刺激了。看吧,他们可都是我的兵了。”阿玉抬起双腿就翻进联排椅子里。得意的神情,看起来很受用好为人师的新鲜感。
“嗯,不错。”
“我给你说啊,今年招了好些岭大和东大的呢。你们部门我专门查了,会有两个女孩子过去。”
听着阿玉絮絮叨叨着,她猛地翻到了杨晓明的消息。
小羽,想你了。
杨小羽将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和阿玉聊着单位的事情。但比起先前的敷衍和程序化,这时的心情明显轻快了起来,那条短信无疑有催化剂的作用。
但天性中的被动和迟疑,让她盯着那条几小时前的消息,仍旧无动于衷。这让她想起哲学里关于时间的阐述。推迟或者不做选择,其实都是短暂地沾沾自喜于自己对时间流逝的把控。
杨小羽从不觉得可以与任何人分享自己的心事,即使是闺蜜或者知心友人。
第二天一早,杨小羽正在电脑前整理一份汇报材料,陈婉珍笑容可掬地领着两个女学生站在她面前。
“小羽啊,这两名同学暂时分给你们部门了。”
随后,两名女生简单地介绍了自己。
看着陈婉珍远去的包臀裙,她感觉和那晚上的背影如出一辙。对这个女人的感觉也更加的复杂起来。
两个女生被她安排给了桂芝和张婷。最近项目新增,很多基础性工作正缺人手。自从陈婉珍接受他们部门,工作量翻了几番,当然业绩也是一路遥遥领先。有一段时间,甚至她都已经开始接受了她的精明强干,但从那晚之后,好不容易累积的好感瞬间土崩瓦解了。
之前有传言某部门的中层领导,瞒着妻子在外头给别的女人挑选内衣云云,杨小羽都是付之一笑,没有兴趣探究。唯独对于之前传言的陈婉珍在单位附近租房的事情,她现在有了极大的兴趣,想一探究竟。
这天午间用餐时,她特意和张婷他们围坐一起。张婷老公在市检察院上班。
当她将话题引向陈科长后,在一旁一直低头吃饭的桂芝却翻了翻白眼,悄声低语:“她今年把房子租文娱巷了,这么近还开车上班,真不够环保。”
张婷耸耸肩:“你这就是典型的穷人思维。人家放着豪车不开让生锈啊。成天背个三四万的名牌包包,难道你让人家挤公交不成?”
“名牌包又咋了,还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钱买的呢。我还不稀罕呢。”
杨小羽见他俩要掐起来,就打岔道:“自己不买谁买啊?她家也一般吧条件。”
这时,张婷突然略作神秘状,低头俯身道:“这话你们可别告诉别人。人家说她在外头租房,指不定是谁给租的呢。”
三人心领神会地相互一看,默契地沉默起来。
“喏,旗袍呢。”张婷用胳膊肘一碰桂芝。
桂芝却摇摇头一脸不屑地说:“果然是年轻皮囊好啊。但一说起这,我就来气。”她搁下竹筷像是要开始长篇大论一样,“奶奶滴,最近忙的老娘昏头转向的,今早连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揣了包牛奶,好家伙!开完早会一回去,人家已经替我喝了哎。”
桂芝夸张的动作配合丰富的面部表情,听得一旁的杨小羽哈哈大笑不已。
“被谁偷喝了?”
“咱的大学生,旗袍美女哩。”桂芝又是一个大白眼。
“还有这样的啊,要放以前,你老人家可是她的师傅呢。那得调教调教。我那个妹子还不错,文文静静地,话也不多,挺乖的,岭大的。”张婷说。
日记就这样程式化的推进着。直到有一天,杨小羽接连几天发现自己桌上或清早,或中午,会莫名其妙多出个水果来。
这天一早刚进办公室,却和另一个急匆匆的人撞了个满怀。
“哦,杨姐,早!”实习生杨晓娟为自己的冒失怯生生地打着招呼。
杨小羽“嗯”了一声,满脸狐疑地盯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心想,这孩子勤快倒是勤快,就是毛毛草草的瞎跑,明明他们平时坐在那边区域的。
桌上今天是个大石榴。杨小羽盯着红中发黄的石榴看了半天,突然一种不安在她心底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