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大堂经理所知的确不多,几句话就可以说清楚,飘絮也完全听明白了。12月24日早上大约8点50分,贝先生夫妇,率四名仆人(三名男仆,一名女仆乐乐),二口大箱子(寄存在酒店一楼的行李房)及若干件小型行李抵达本酒店办理入住,入住时间为12月24日到12月27日;贝氏夫妇住进本酒店二楼拐角处的大套房,这是本酒店最好的几间套房之一,夫人的贴身女仆乐乐住在套房内的仆人房间以便随时侍候主人,另外三名男仆则入住酒店专门的仆人房间;入住后当天下午,贝氏夫妇曾外出,贝先生说要出去闲逛一下,曾问过门童附近的景致,有何好去处推荐;晚餐是在酒店餐厅享用,当晚是平安夜,酒店的客人并不多;饭后夫妇二人回房间,大约晚上十点半左右,贝先生要酒店仆役送过咖啡与茶,当晚酒店的人没有再看见贝氏夫妇;第二天即12月25日早上七点左右,贝先生并二名男仆到一楼服务台取出寄存在行李处的二口大箱子,并请酒店代叫一辆大马车过来,将二口大箱子放上去捆好,服务台几名前台接待都听见贝先生吩咐一名男仆事情,内容大约是贝先生现在要将这二件别人所托带来的行李送到对方家中去,会在对方家吃午饭,兴许还会打几把牌再回来,要男仆转告太太不必等他吃午饭,晚饭是否回来同太太一起吃,届时他再派人送信给太太,前台接待们还听到贝先生用严厉的口吻对男仆说,要他们待在房间,哪儿都不许去,听候太太的吩咐,小心侍候太太,如果男仆们等他走后就偷溜出去,将太太一个人扔在酒店的话,贝先生回来后会好好教训男仆们的,说完后,贝先生带着一名男仆坐上马车离开酒店,酒店的服务员看见另外一名男仆返回了所住的仆人间;此后一直到酒店发现贝夫人及女仆二人各自昏迷在自己的床上时,酒店员工均无人再见过贝先生以及三名男仆;发现贝夫人情形有异的是负责服务的酒店女仆,12月25日贝夫人从未叫过酒店女仆服务,负责服务的酒店女仆曾多次到贝夫人房间门口查看,房门上始终挂着“请勿打扰”的牌子,女仆是知道贝先生一大早就离开了房间,因为酒店女仆们交接班,后来接班的仆役们认为贝夫人也许也离开房间,但是不想让人进房间打扫所以才挂上“请勿打扰”的牌子;到了12月26号的下午,负责贝夫人房间服务的女仆,始终不见贝氏夫妇,也不曾见过他们的仆人们,感觉不对劲,上报给主管,主管先到一楼服务台询问有没有人见过贝氏夫妇,这才知道,从昨天清早贝先生及一名男仆离开酒店以后,酒店没有人见过贝氏夫妇及四个仆人;房费是先付清的,退房日是12月27日;贝先生所住的二楼主管派人去看贝家的男仆是否在他们房间,得到报告是男仆们不在房间,房间内也没有他们的行李物品;于是二楼主管、一楼大堂经理、几名男女仆役,一起去敲贝先生房间门,敲了差不多十分钟无人应答,用钥匙开门后发现昏迷在床上的夫人,以及昏迷在仆人房间床上的女仆二个人,她们应该算重度昏迷,酒店的人叫不醒她们;酒店立即将昏迷的主仆二人送至酒店旁边一家诊所救治,并报警;经过医生催吐等治疗后,贝夫人昨晚大约七点多钟才醒过来,并回答了警察几个问题,但是语焉不详说话模糊不清,令人费解,警察说等再过一天,贝夫人完全清醒后再来问话;昨晚酒店大堂经理以及二楼主管前往诊所探视贝夫人,贝夫人希望能回到酒店自己的房间住,医生也同意病人离开,说病人需要多喝水多休息即可恢复健康,酒店于是叫人将贝夫人及其女仆用担架抬回酒店贝夫人的房间,酒店并派一名专门女仆负责照顾贝夫人她们,“就是这样的,夫人,我所知道就是这些,已经全部告诉你了,实际上我昨天晚上去探望夫人时,你就问过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当时我就将我所知的全部告诉过夫人了,不过,想必昨晚你的药效未退,还不太清醒,所以不记得了吧?夫人,昨天我和我同事们发现你陷入昏迷,将你送到旁边诊所救治后,我和几名同事返回这个房间,稍稍检查了一下,夫人放心,我们是叫负责打扫你房间的女仆来检查物品的,我们在旁边看着并没有动手,经过查看,哦,对了,我写了一份清单昨晚上交给了你,不知道夫人还记不记得这件事?我们发现房间里面除了你的几件衣服帽子鞋子证件洗漱用品以外,并无行李物品,至于女仆房间有一个看起来是女仆物品的小包裹;在夫人床头柜放着一个托盘,里面有三件物品:一封写着贝夫人亲启字样并盖上封口蜡印的信件、一块女士金怀表、一个钱包,里面的钱是在我们几个同事见证下清点的,一共200多元,具体金额我也写在清单上了;另外,送夫人去诊所治疗时,诊所护士从你的脖子上取下一条系着一枚戒指以及一把钥匙的金链条,诊所将这条金链子交给了我,昨晚上我见到夫人时,也跟夫人说了,夫人当时找我要回了这四件物品,就是一封信、一块金表、一个钱包、一条挂有戒指及钥匙的金链,不知道夫人是否记得这些?”,“你交给我的四件东西我收到了,我记得这个,你刚才所说的那些事情,我大致也记得,不过…哎…我还是不懂究竟发生了什么,我的意思是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恐怕我现在也相信了发生的事情,但是我的感觉是不真实的,好像在做梦,就像现在,我同先生在谈话,我觉得这可能是假的,我此时此刻是在做梦,但是我知道这不是梦,我是真的在与你谈话,但是这个场景就像一场梦,对不起,恐怕你听不懂我在讲什么吧?我感觉自己语无伦次在讲梦话,不过我又确定现在我很清醒,哎,我不知道要怎么形容,我现在有点半醉半醒,不知道那一部分是清醒的那一部分是醉的,我真希望你能听懂我所说的。”,“夫人,不要心急,我完全听懂了,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的药力还未完全消退,所以才会感觉不真实,医生叮嘱夫人要多喝水,多休息。”,“请问今天几号?”,“今天是12月27日,现在是…”,大堂经理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早上10点40分。”,大堂经理讲述完了以后,静静地啜着茶,他见贝夫人双手捧着茶杯,凝望着炉火发呆,心中非常感慨,他认识贝夫人,不知道贝夫人认出来他没有?这位美女的变化真是大!今天见她蜡黄的脸色,浮肿的眼皮,茫然的神情,跟“美丽”沾不上边,今天的她与12月24日抵达本酒店时,大堂经理见到的她,在神情上是绝然不同的二个人,一个颓丧一个明媚;12月24日所见的她又与几年前所见的她,在其精神上是截然不同的二个人,一个恭敬温顺着丈夫,另外一个则有飞扬的张狂的让男人有些招架不住的娇蛮任性,是的,大堂经理对几年前入住过本酒店的这女子印象深刻,以至于,今年12月24日她挽着丈夫的手臂走进酒店,坐在大堂沙发上,顺手掀开面纱,大堂经理看了她一眼,即刻就认出这位贝夫人,就是几年前挽着道安先生入住本酒店的道安夫人。
穿着质地精良三件套套装的大堂经理,在本酒店工作了三十多年,他从小小的门童开始做起,做到行李房行李员,再到前台接待,前台经理,最后做到今天大堂经理的高位,靠的就是小心谨慎,吃苦耐劳,谦逊有礼,观察入微,以及至今仍未停止的强烈的学习精神,他这四十多年的工作生涯,至少见过好几万人,同好几万人说过话,同好几万人打过交道,人的一言一行,看得见的表情举止与看不见的实际性格、所思所想所图,大堂经理在同对方面对面的交谈五分钟以后,基本可以估摸出个大概轮廓,准确率—毫不谦虚地说,至少高达九成以上。他认识道安先生十几年了。道安先生是本酒店的老客人,战争期间他跟一群朋友长包下二楼拐角处的大套房及旁边几个房间,道安先生那一群人来来去去的,有时人多有时人少,个个皮肤黝黑身上散发出强烈的海腥味,举止喧哗粗俗,让人见了害怕,这家历史悠久,可以说是本城最古老最有名的大酒店,本来不会接待这群粗俗无礼的客人,但是那是战争时期,酒店客人本来就很少了,酒店又不敢招惹这群人,何况这群人几乎都在自己房间内打牌喝酒喧哗,并不在酒店其他公共场所闹事,房费付的干脆清爽,并无太多可指责之处。这群人号称是跑远洋的船员,但酒店的人个个都心知肚明,普通船员是住不起这种高级酒店,这群客人实际上是做远洋走私生意的。本城滨海,自古就是对外重要港口城市,战争期间,本地港口几乎是南方对外贸易仍在进行的唯一港口,从各大洲运来的各种物资,从枪弹药品粮食到布匹香水酒咖啡等等,都停靠本港再从本港运至南方各地,南方出口国外的农产品也是经过本港口用货轮运输出去,销往世界各地。历史可以证明,乱世之中,当绝大多数人民生活在生死边缘之时,正是少数手握大权凶残贪婪之徒贪腐肆虐之际,这座港口城市就是如此,官商勾结,依靠南方这个唯一仍在运作进出口贸易的港口之利,大肆走私,倒卖紧俏物资,大捞特捞中饱私囊,这个时期的道安先生,凭借他拥有的几条远洋货轮、与高官权贵、军警关系、各方黑帮势力的良好关系,八面玲珑长袖善舞,就在本城市本港口大发利市,赚了个盆满钵满。道安先生,据大堂经理的观察评价,此人外表随和可亲,本酒店上至老板下至仆役门童,道安先生是一视同仁,与人人友善;他出手极为大方,在战争年代,一般人能付出一角钱的小费都算是大方的人,只有他道安先生,所付小费从来没有低于一元钱的,所以酒店的服务员个个都想巴结他为他服务。那个时候大堂经理刚当上大堂经理不久,他这个人是从底层做起来的,靠的是沉稳可靠值得信任的服务赢取顾客之心与上司赏识,他见的人事多,自然养成一种客观旁观者的心态,他内在有些清高,以真切热忱待人,而非趋炎附势,所以他对待道安先生与别的客人一样并无特别,但是道安先生似乎很喜欢大堂经理,每逢道安先生碰到大堂经理,总要特别停下来跟大堂经理说上几句话,如果时间允许,道安先生会邀请大堂经理陪他吸支雪茄,或者小酌一杯,或者是一杯香醇咖啡,所聊话题多为轻松愉快的趣闻,严峻苦难的社会现实话题,道安先生几乎不与大堂经理讨论,这一点尤令大堂经理记忆深刻,大堂经理与道安先生曾多次交谈过,近距离观察过道安先生,他认为这位道安先生的内心是封闭的,性格是坚毅且冷酷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