飘絮手捧着信,居然一字一句都看完,她看得特别仔细,没看明白的地方也不跳过去忙着去看下一段内容,而是将不明白的地方反复多看了几遍,直到觉得明白信中所写内容为何后,才继续往下阅读,她的脑袋像是一大盆糨糊,又重又黏搅都搅不动,要她读完整封信再加上大致能理解信中内容,不啻是一桩难事,而且,药效还未完全退散,看不了二行文字,信纸上贝先生那端正有力的字突然长出小尾巴,像一个一个小蝌蚪那样游弋起来,不过,好在,终于,如囫囵吞枣般,她看完了整封信,她一手捏着信纸,一只手将身上厚毯拢紧一点,手刚放下,厚毯就散开,她再去拢紧,手一放开厚毯随之也散开,于是她又一次伸手拢紧厚毯,就是这样,尽做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她不太有自己的思想与分析能力,不过,好歹细心体贴的贝先生好心地告诉了她实际情况,不需要劳烦她自己动脑筋去回忆、追想、分析、判断,甚至怀抱幻想与奢求贝先生会返回来,对她笑嘻嘻的,说这是小小的圣诞玩笑。不过,既然贝先生已经写了如此坦白的信,她也从救治她的医生、警官、酒店大堂经理那边知道所发生的事情了,那么,这是真的,她被自己第四任丈夫欺骗,不但掠夺了她全部财产—还下药迷昏了她—将她抛弃在外地的大酒店的套房内—在圣诞节当天,所以,这一切都是真的!她脑袋里面已经相信这是真的了,不过情感上没有任何起伏,她就是一个刚完成大手术的病人那样,人被医生唤醒过来,知道手术结束,知道手术很成功,但是人还没有从麻醉药中清醒过来,没有悲喜疼痛的感觉,连个表情都没有,兴许还没办法开口跟医生说谢谢,只能睁着眼睛看,心里面明白一切结束,但是身体没有感觉,活着的无动于衷的人。酒店的女仆敲门走进来,说酒店大堂经理求见,问小姐现在愿不愿意见他?飘絮面无表情地看着女仆,脑袋里面把女仆刚才所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分析弄懂了女仆说的是什么意思以后,才点点头,沙哑着嗓子说“请…”,她打算掀开身上厚毯站起来迎接,但是她的手臂软绵绵地使不出大气力,那厚毯像铅板一样重,她掀了一下没掀开,反而背上冒出汗,全身一下子燥热起来,感觉到脸上的汗珠开始往下滚落,酒店大堂经理走了进来,“夫人…”他风度翩翩地鞠了一躬,飘絮口干舌燥浑身燥热难受,她打了一个手势,说“对…对…不起。”,她的声音落入自己耳中,仿佛是从遥远狭长管道中传来的声音,带着嗡嗡的不清晰的回音,“对不起…”,她觉得自己像个醉酒的人那样大着舌头再次致歉,同时右手掌似乎绝望的向上摊开了一下,旋即又合上落下,“请不要客气,夫人,我是来问候的,如果你现在不方便的话,我晚一点再来拜访。”,“不…”,她看着经理,很想对对方笑一笑,但是她感觉到脸上的肉是死的硬的,她牵动不了自己的面部神经,她看看四周,想找一张椅子,好请经理坐下来说话,那位花白头发仪表堂堂的老经理立刻就明白了飘絮所思所想,他忙说,“夫人,那么我坐下打扰你几分钟吧,谢谢你。”,他走去搬过一张椅子过来,放在离飘絮最合适的距离,不远也不近,坐了下来,“夫人想不想喝一杯洋甘菊茶呢?薄荷茶也是不错的。”,“谢谢,薄荷茶听起来不错,我需要清醒一点才行。”飘絮看见老经理坐下来,突然间感觉清醒了一点,脑袋里的糨糊似乎没有那么粘稠,头也轻松一点,不再那样沉重,“谢谢你,先生,看到你很高兴,我要先向你道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还是不太明白,嗯,我想我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是怎么发生的我不明白,先生,我头脑很不清晰,感觉自己口齿也不清晰,恐怕我说的话你会听不懂,我要先告罪,我想麻烦你把你所了解的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全部再说一遍,不要放过任何细节,可以吗?”,“我很愿意为你效劳,夫人,不过恐怕我知道的事情有限,对你没什么帮助,不过我会尽力将我所知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夫人。”,女仆送进来一壶热薄荷茶,老经理忙亲自倒了一杯,飘絮不要加糖,她谢谢了老经理,接过茶好好地喝了二三口,滚热的带着凉意的薄荷茶,真是提神醒脑振奋人心,她又感觉到自己清醒了许多。“夫人,是这样的…”,老经理开始述说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