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因为极爱你,才会极爱安妮的,安妮也知道这一点,这也是为了什么,她拼尽全力憋着一口气,非要等见到我,向我交代完遗言后,才肯撒手人寰。理智,我现在来就是为了告诉你,安妮托付给我的事情。”,理智沉默不语,他低着头并没有看飘絮,他不敢抬头看她,不过飘絮所说的每一个字都落在了他的心间,这是很不寻常的,这是安妮死后,第一次有外界的声音进入他的内心世界。飘絮的话勾起他对于往昔的回忆,那个久远前的一天…闷热的天气…廊下秋千上的女孩,天使一般纯真美丽,翡翠一般的眼睛,沁透了他心底的清凉…回忆是美好的也是无情的。她的美是上帝的杰作,是上帝对他的考验与爱,是上帝将二个截然不同的女子放在他面前,让他作出选择:是贪欢选择肉体的美,还是高尚去选择灵魂的美,理智在灵与欲的选择中挣扎过很长一段时间,至今他的挣扎平息了吗?心中的火焰熄灭了吧?除了他,无人知晓。眼前这女子默默地爱慕他十几年,不离不弃,因为爱着他而不得不去爱着他所爱的家人,她为了他吃过许多苦头,受了许多委屈,搭上自己的幸福,又自己坏掉自己的婚姻,理智不是不知道,他也不是欺骗人家情感的人,他曾经多次告诉过飘絮,他唯一爱的人是安妮,可惜,他在说“唯一爱的人是安妮”这句话时的语气并不算坚定,不过,即便他坚定如铁如石,只要飘絮坚定地认为他是为了名誉而口是心非的话,那在飘絮的心里面就有了念想与支撑自己继续默默守护着理智,与他所爱全家人的动力了。感情的事情本来就不是是与非,黑与白,直线与弯曲复杂的迷宫那种问题,感情的事,尤其是飘絮小姐感情的事,是所有旁观者都清醒清楚地看到利弊,只要她这个现实主义者的当事人,完全蒙住眼睛,塞住耳朵,闭塞住她的心灵的事情。一个懦弱的、逃避的、自欺欺人的男人,与一个自以为是、固执、倔强的女人,本来就不太可能结为钟爱一生的良伴,早一天醒悟就能早一天各自安好,也就可以避免掉今天晚上,他与飘絮相对而坐却默默无言的尴尬局面了。他拉起她的手,默默地亲吻了一下,又将手放回到她的膝头。
“安妮托付给我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小弟。她对我说在战争时期她曾将小弟托付给我过,这是她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将小弟永远地托付给我了,她要我将她儿子当作我自己的儿子那样照看,要我把小弟当作维卫那样管教,让小弟成为一个勇敢坚强的人,我是向安妮发过誓了,我叫她放心,我会把她的儿子当作我的儿子一样照看,我的孩子们有什么,小弟就会有什么,我的孩子们受什么样的教育,小弟就会受什么样的教育,等他长大一点,如果他想去欧洲读书,我就送他去欧洲读书,他可以像我的孩子们一样跟我提要求想要什么,只要是我认为可以给他的,我都会给他,我会一直照看着他,一直到他有一天对我说他已经成年可以自力更生,不再需要我的照顾了,只有到那个时候,我才会放手,让他自己自由成长。理智,我就是这样承诺安妮的,你应该知道并且也愿意相信我吧?我是从来—一直到现在—我从未违背过自己的诺言,你愿意相信我吗?理智。”,“是的,我相信,我知道的,我们全家…”,“哦,不必再说以前的事情了,我是个现实主义者,看到的只有现在的事情,过去怎么的美好,怎样的痛苦,我是再也不想回忆,不想提及了。”,她打开手提包,取出一个信封,将之放在旁边的小圆桌上,并用茶碟压住了一角,“这是给小弟第一笔成长基金,以后我会陆续给他,或者弄个什么信托基金给他,我不太懂这个,等我了解清楚再决定怎么办,我明天要回棉岭,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所以先把给小弟的第一笔钱送过来,这是我来的第一件事情。”,“谢谢你,飘絮。”,他想多说几句感谢的话,但是再多感谢的话也不及他心中的感激之情的万分之一,现在的飘絮是这样的冷静,略带有几分冷酷的神色,说太多话倒还不如不说的好。“这是我应该做的,不值什么,我常在想,如果一开始我不曾承诺过任何事情的话,我的人生恐怕会简单容易得多呢。”,理智明白她所指何事,他一言不发,在心底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安妮托付我的第二件事情,是关于你的。理智,其实呢,我想了一下,按照礼节,这个托付我不应当对你说的,安妮也是这样吩咐我,她的遗言是这样说的:飘絮,我将理智也托付给你,你要一辈子都保护他,照顾他,提醒他,鼓励他,但是你一定要答应我,这一切都要在暗中进行,不能让理智知道,你要顾及到理智的尊严。”,理智听见此话,突然捂住了脸,他太羞愧太羞愧了。
感觉到难堪的还有欣喜。她家姐妹,包括嫂子安妮,都具有一种共同的特质,就是母性,绝对不允许外人指责自己的家人与挚友,她们就算是体格娇小不堪一击的样子,可只要碰到有人抨击她们所爱的人的时候,这些女人就会奋勇起来,她们勇猛起来可是会咬人的,如果看过一只母鸡追着啄企图伤害她小孩的恶犬时,大抵就可以了解一点母性。
“我绝对不允许…”,欣喜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慌的她身边的医生太太忙去拉她,试图要她冷静下来,先听飘絮讲完话再说不迟,飘絮并不理会,理智却已经站了起来,他面对着妹妹,打着手势,哑着嗓子说“请,欣喜,请不要,我要听飘絮说的,我要听这些真话的,欣喜你是太累了,你先上楼去休息吧。”,医生太太忙缓颊道:“来坐下,欣喜,无论如何我们都应该尊重安妮,听完她的遗言。”,旁边的人也劝道:“是的,欣喜,先坐下来,让我们听完吧。”,欣喜默默地坐了下来。“唉!”,理智极轻微地叹了一口气,回转过身,重新坐了下来,他望了望飘絮,只见她微微歪着头,眼睛盯在某处出神,理智觉得她真的变化了,才几天不见,她已完全变成了他从来不认识的女人:安静,沉稳,对他不再有同情心。
“理智,我之所以会告诉你安妮不让我告诉你的那些话—她是要我默默地为你做一切事情,但是不要让你知道,她要我保护好你的自尊心…,典型的传统南方好女人…。我家的情形你是再了解不过了,我家有钱,母亲管教严格,战前我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大小姐,懂的只有吃喝玩乐的事情,遵守着各种各样的规矩,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得符合上等人家好女儿的规范…我曾经也是南方上等家庭的好女儿的,只是,现实不是由我来决定,我一点都不希望战争但是战争来了,我一点都不希望挨冻受饿做苦工,可是我别无选择必须如此,因为现实就是现实,它才不管你是好人坏人,有钱人穷人,现实就在这里,它没有鞭子不需要武力,它只需要用饥饿贫困寒冷,就能让人投降,我知道有许多有骨气的人宁可忍饥挨饿也要保有尊严,哼~,抱歉,我做不到,我并不是一个人在生活,我是需要领着全家十几口人一起生存下来…不,请不要说,理智,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不必说,我今晚来这里的第二件事情,就是要告诉你真话。理智,让我直接了当地说吧,我不想讲一大堆废话。我今天去教堂那儿坐了一会儿,教堂的钟声给了我平静,让我可以静下心来思考一下。安妮托付给我的事情,以我今天的经济能力我完全可以照做不误,以一种不动声色顾及到你的尊严的方式来照顾你,照顾你儿子,但是我这样做就是真的对你好吗?你的自尊与尊严是我能够给你的吗?我认识你许多年,我想我多少是了解你的,你是学历史的,以前,就是你刚从欧洲回来,就是战争前的那段时间,你见到我时,常讲历史故事给我听,我这个人,你也是知道,不喜欢读书,不是个好学生,成绩差,可是你讲的那些历史故事,还有什么科技的,社会的,文学的,你讲给我听的我都记得,可以说你是我的老师,以前我太年轻不懂得思考,后来碰到战争,碰到许多事情,我也是不得不去思考,对于你,我的感觉就是,你好像掉进一个坑里面去了,不,坑还不以形容你,我该说你好像掉进“过去”这个深井里面爬不出来了,或许是你愿意在那个又深又窄但是非常宁静安全的深井里面,根本就不想出来,我想这恐怕跟你学习历史有关系吧?过去常常听你回忆战前好时光,我也觉得战前时光太美好了,怎么可能不美好呢?我们都是有钱人,一场战争,三四年光阴,我们都快沦为了乞丐,但是要怎么办?我们可以像二三岁的孩子一样,因为得不到满足就大哭尖叫,在地上打滚耍赖吗?谁会像父母满足耍赖的孩子一样来满足我们?哀叹回忆能填饱肚子吗?人有坚定的信念有信仰有勇气有毅力但是这个人坐在那儿什么事都不做,他能够让自己吃饱穿暖生存下去吗?假如他是个穷人又没有任何人肯救助他的话,他光凭着保持自己的道德尊严就能活下去吗?战争是残酷,但是有一点,也许就只有这一点是战争的好处,那就是战争改变了人,同时也造就了人,透过战争,我才发现我自己,我觉得战争像是一面透视镜,它让我看到我自己内在的东西,而且,直到今天我才能明白我内在的东西比我最在意的外貌要重要得多,因为我学会了生存。别人并不明白,别人只能看见我的外表,管他呢,我不在乎,甚至我很想粗鲁地说一句话,要你管!哈!我承认我虽然受过我母亲还有奶妈严格的管教,可惜我的个性像我那位急性子又有些粗鲁的父亲,我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千金大小姐,感谢上帝!真该庆幸自己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大小姐,否则…我现在到底会成为什么样子?天才晓得吧。人人都说我是个现实的人,我承认,我搞不懂为什么“现实的人”似乎成为了贬义?难道我们不是生活在现实之中吗?我们吃下的食物喝下的咖啡茶水,难道不是现实的、真实的东西?我真的搞不懂用鄙夷语气说出“那是个现实的人”这句话的时候,他们脑袋瓜子里面到底装了什么?我简直想说出几个不文雅的字眼出来…哎…算了,我不要废话连篇,理智,我希望你能从“过去美好时光”的那口深井中走出来,看看这个现实世界,并且学习在这个真实世界中生存。我总记得你曾经说一个消失的古巴比伦国,那个国家有个空中花园,每当你说起古巴比伦国的时候,总是忍不住要叹气,哀叹文明的消失,我还记得你曾经说过,其实我们每个人都是活在历史之中的,因为每一个今天总是会变成昨天,最终成为历史。我今天坐在教堂外的台阶上,听着教堂的钟声,许多事情一下子都相连在一起,我感觉自己一下子想通了,我想问一问你,在你那个美好的战前年代中,你就没有痛苦遗憾的事情吗?在现在这个丑陋的现实社会中,你就成天痛苦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吗?这个丑陋的现实社会就没有一点点美好吗?一棵战前就存在的树今天你去看它,它也是丑陋痛苦的吗?你在战前就认识的美好的人,今天再见到他们,你会觉得那是些丑陋邪恶的人吗?如果你的答案是否定的,那么我想问,现在这个世界,让你痛苦的是什么?是你家钱财尽失房屋尽毁吗?还是你痛苦在战争中死去的人,催毁的建筑,还有文明,或者是战争改变的阶级道德或者其他类似的思想方面的东西?让你痛苦一蹶不振,每天停留在“过去美好年代”这个追忆中的到底是什么?你这个学历史的人,有思考过你在今天,就是今天,就是到了明天会变成昨天,过了一年十年百年以后成为历史的今天,你思考过你在今天要做什么吗?你今天要吃的食物要喝的咖啡要穿的衣服从何而来?你在今天要怎样教育你儿子,并且能成为他的榜样?你在今天有没有思考?有没有遗憾?有没有痛苦?你打算让今天痛苦遗憾的事情一直留到明天?还是去想要做些什么事情,让你的明天可以好过一点,愉快一点,你是打算在你未来的每一天都生活在痛苦与遗憾中吗?我知道你这个人有甘于平淡生活,甘于清贫生活的美德,而且我承诺过安妮会照顾你和你儿子的,依我现在的经济状况,我保证可以让你过上比现在更好更舒适的生活,当然是在物质方面,我可以为你营造出你心中美好的场景,终日与书籍为伴,只要这就是你想要的,可是,理智,假如我这样做了,就表示我顾及到了你的自尊心以及尊严了吗?你有信仰吗?真正的、除了上帝以外的信仰,我希望我这句话不算是对上帝不敬,说实话,我得很小声音告诉你这句话,因为我不想现在跟那些人吵架,在战争期间我们全家人快要饿死冻死的时候,我就不怎么相信上帝了,我父母妹妹们还有奶妈所有的仆人们都虔诚教徒,安妮也是,可是看看当时我们的生活…我不想再说这个了…我只能这样说,我们能在战争中活下来,靠的绝对不仅仅是向上帝祈祷,我们能够活下来靠的是我们所有人都用双手双脚辛苦工作才能够活下来,这是唯一的答案,就是这么简单。理智,请你从“过去美好年代”那口深井中爬出来吧,你难道没有意识到只有你自己主动走出来,才能救你自己吗?我们任何人甚至包括安妮都没办法救你,因为那是你的内心世界,就算你的内心世界只有她一个人,可是你为了她做过些什么?你得醒过来面对现实,战争发生了,但它已经结束成为了历史,你的家园财富都摧毁丧失了,但是你的上帝你的信仰也摧毁丧失了吗?你的上帝在哪里?祂抛弃了你?祂压根就不存在?还是祂死了?如果你的上帝不见了,你就把祂找回来,如果上帝的殿堂摧毁了,那你就要重新修建起来,如果上帝的钟毁灭了,那你就再去造一口钟。现在我要再问你一次,别忙着回答,你尽可以考虑,仔细考虑,等我从棉岭返回来再告诉我答案,我的问题是:你的自尊是什么?你需要什么?我该如何帮助你?我知道我的这个问题,实际上有点违背了我对安妮的承诺,因为我承诺她要不动声色地照顾你的,但是我并不想,我的意思是我完全可以照顾你,还有小弟一辈子,但是你妹妹要怎么办?她不是依靠着你才能生活的吗?没错,战争结束快十年,你的确在工作,可是这份工作不适合你,完全不适合你,这都是我的错,是我要你留下来帮助我的,是我阻止你妨碍了你的发展…”,“我不许你这样说,绝对不是真的,你对我的好,对我全家的好,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听我说吧,理智,的确是我的错,其实老早我就知道这个错误,但是我不肯承认这个错误而已,我…,理智,你是个非常有学问的人,留学欧洲,会说好几种语言,有很好的声誉与名望,你说的话大家都爱听,你应该去做适合你的工作,你应该有更好的用武之地,不应该窝在我那个小杂货铺里面,每天计算一分钱二分钱的事情,你是做大事业的人,但是,无论如何,不管你未来想做什么,你都应该先好好看看现在这个世界才对,睁开眼睛去看,像过去你曾对我说的那样,用公正的眼光来看待现在这个世界,看看现实世界里面有没有值得你顾念、值得为之奋斗的东西,我们都是生活在历史中的人,但是不要忘记了,我们也是生活在今天,要生活在明天以及未来的人。”,理智看着她,轻声说道:“谢谢,我非常感谢你,感谢你过去为我所做的一切,我特别要感谢你说的这番话,你早该告诉这些话的,我是个懦弱的人,你跟安妮对我实在是太宽容宽厚了。”,“不,你不是懦弱的人,你作战英勇,无论从哪方面看,你都不是懦弱的人,你是理想主义者,现实摧毁了你的理想,你只是还没法接受现实,还没有想好要怎样改变自己而已,这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安妮和我,安妮是我们典型的南方妇女,以丈夫为主,以丈夫为尊,她过于纵容你,而我…,是我的私心妨碍你独立,我也有很大的责任。”,“你这话让我无地自容,是我对不起你,我…我太懦弱了…”,“你不是懦弱,你是心太软了,态度又不够坚定,所以…,太晚了,我累坏了,我要回去了,你可以休息一段时间,反正店里面现在有店长在管理,他做的很好,我也很相信他,所以,你尽可以安安心心地休息一段时间,好好想想,还有早一点从悲伤中走出来,你现在还得照顾好儿子才对。工作的事情等我从棉岭回来再说吧,你愿意留在店里面,那么一切照旧,如果你想离开有更好的发展,这一次我不会阻止你的,无论如何,只要记住我们是同乡,是世交,是好朋友,你是我的好哥哥,是我的老师就够了,哎!如果我早一点弄清楚这些关系,我的人生只怕会很不一样的!不过…也许这就是人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