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说飘絮是个现实主义者,是个自私的人,第一个不顾礼节当着她的面毫不客气说出来的就是现在的丈夫道安,那时候道安的声名不甚好,每逢看见他,太太们会凑在一起,低声细语:“…听说…女人…十足的花花公子…不过嘛…哎…男人嘛…虽然英俊…听说极其大方…又风趣…不过…太多女人…不过…男人嘛,都这样,何况有钱的男人…听说他极富有…非常非常有钱…有钱、英俊、风趣、大方…哎!”,那声“哎”充满了倾慕,而且这些窃窃私语一定是对着他远去的背影说的,本城有幸结识道安的人,多是非富即贵,不然有权势,上层社会的人都特别讲求礼仪礼节,绝对不想做出当着人家面去评判人家这种让人尴尬的事情,再说,世人在道德要求上,对于男人与女人有很大差别。举个例子,一位年轻女子没有在年长的妇人陪伴下、不戴帽子、不撑一把漂亮小伞—尽管那伞毫无用处,什么都遮挡不住—就出门的话,会招人诽议,要么那肯定不是上等人家的女子,要么就是不守规矩的上等人家乖戾的女子,非一不可,而男人,只要穿上衣服就能出门,在现在日益高涨的男女要平等的呼声中,似乎没什么人注意到男女在这一点上面的不平等,但是这种事情实在算不了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在对待男女婚姻这方面,才真是会要人命的男女不平等,男人就算结个五六次婚,也不见得有人议论,搞不好还会暗暗招人羡慕,不过女人家,哎!飘絮最庆幸的事情之一就在于,她结第三次婚的时候,父母已经亡故,没来得及看到最钟爱的长女又嫁了一次,又丢了一次父母的脸面,就算是有钱又任性,向来我行我素的飘絮,在这一次--她的第三次婚姻里,就算受尽屈辱委屈不满,乃至于恨,她也不想失去婚姻,这不是爱的问题,也不是钱的问题,而是活到她这个年纪,不得不低头认输的面子问题。她精疲力尽,半年时间不到,准确地说,是在四个多月时间里,发生的事情,每一件都能让脆弱的人哭断肝肠,所以观之飘絮回到老家时的表现,就可知她这个女人,被人说是铁石心肠并不为过,她过分的安静沉默,连跟苏西都极少争吵,反常地令人起疑,问她,她只推说近来太多伤心事情,让她安静地休息一段时间,心情平静一点,自然就会恢复到过去的生活,精明且完全了解她的奶妈并不相信这理由,不过就像绝大多数不肯面对真相的人那样,奶妈只是擦眼泪叹气并接受了飘絮的理由,奶妈好几次想问问安妮小姐发病直到安葬的各种细节,也被飘絮以心情太差,不想再去想这件事情搪塞过去。
半年时间不见,奶妈像是老了二十岁,原本的胖妈妈现在成了又瘦又伛偻的老妈妈,以前的圆脸现在成了瘦长脸,眼皮耷拉,鹳骨突出,布满大片的老年斑,她现在很少讲话,坐在椅上总睁大一双浊眼定定地看着飘絮,这眼睛尤其让飘絮受不了,因为记忆中,奶妈的眼睛永远亮晶晶的,闪烁着寒星般明亮且严厉的光芒,小时候,飘絮只要做错一点事,一看到奶妈的眼睛就会害怕起来,可是现在,那双明亮的眼睛上面似乎蒙上了一层薄雾,“我老了,孩子,照看不了你了,你以后要学着自己照顾自己,你也是母亲,孩子都那么大了,脾气还是那样…哎…自家人能容你,别人…哎…答应老奶妈,好好改改你那臭脾气吧。”,飘絮听了不响,过了一会儿说:“胖妈妈,我这次是来接你回去住的,你在这里都没人管你,你现在腿也不方便,没人扶你都站不起来,苏西那个自私鬼,成天只想着自家人,她哪管得了你,她可没把你当好妈妈看待…”,“吓!快不要这么说,苏西小姐对我好着呢,我坐在这儿她是时不时的就要过来问我一下,胖妈妈要不要喝水呀,胖妈妈要不要解手呀,她对我好着呢,你可别冤枉她,她不像你啥事都不用自己做,她只有一个打杂的傻丫头帮忙,自己得做一大堆活儿,孩子又多…”,“像个死兔子一样只知道生生生,告诉她多少次了,生二个就够了,最好不要超过三个,就她那个穷样…哼…越生越穷,越穷越生,我的话她总当耳边风,听都不听,总以为我是在陷害她…”,胖妈妈听了有点生气,飘絮三姐妹都是她一手带大的,虽说她跟老爷太太一样偏爱大小姐飘絮,不过她也同老爷太太们一样,表面上尽可能地公平对待三位小姐,她本想说一句“生孩子多好,孩子越多越热闹”,不过想到飘絮最近碰到的这么多伤心事,奶妈把到了嘴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她微微叹了一口气,“我哪儿都不去,我要死在这儿,死在我的老床上。”,她刚说完就后悔了,她真是老糊涂了,在这个时候说什么死不死的话,真是飘絮这孩子越伤心的事情,自己反而越提,老奶妈偷瞄了飘絮一眼,发现她似乎并没有听见自己说什么,只见飘絮坐在廊前长木靠椅上,捏着一个又脏又旧的靠垫玩,似乎没发觉那靠垫上面满是孩子们的黑手印,“那我请个佣人来专门照顾你吧。”,飘絮突然冒出这么一句,她没理会老奶妈的反对意见,去职业介绍所挑选一番,第三天就雇了一个壮实有力气的女佣人专门来照顾老奶妈。本来说好了一个月20元钱的薪水,没想到这女佣人到了棉岭家中一看苏西那一大家子人,还有飘絮的二个孩子,着实吓了一跳,因为飘絮在职业介绍所跟她谈好了只负责照顾一个老人家,女佣人嘟噜嘴,说什么她做事情很好,前雇主们对她的评价很高,她只肯照顾一个老人家,不肯照顾小孩,她很怕照顾小孩子们,飘絮正是因为看过她的推荐信,其中有一位雇主飘絮也认识,的确,这个女佣人有很好的推荐信,飘絮不想错失掉她,以免自己还得操心给奶妈雇女佣人这事,飘絮常对人家说现在的仆人比主人家的架子还大,动不动就生气,动不动就要求加薪,动不动就拿辞职不干来威胁主人,眼前这位女佣人可不正是如此这般的仆人吗?飘絮不雇她,她有那么好的推荐信是不愁找不到好主人的,想到这一层,飘絮姿态软了下来,她好言好语劝说,说女佣人是她雇给老奶妈的,雇佣合约里面会写清楚女佣人的工作事宜,她完全可以不必理会苏西小姐要求她去做的事情,另外,飘絮的孩子们是由二个家庭女教师看管的,也不需要女佣人去管,飘絮只要求女佣人服侍老奶妈一个人而已,务必要小心谨慎尽职,要让老奶妈有个干净体面舒适的晚年生活,女佣人单独煮老奶妈的食物,包含奶妈的饭菜钱每个月给女佣人40元的薪水,女佣人起先还装模作样了一番,说多出来的20元钱实在不够二个人的伙食费,后来看飘絮脸色沉下去变得很难看,女佣人又满口答应下来,叫太太尽管放心,她一定会好好照顾老奶妈的,飘絮又叮嘱女佣人,万一家里其他人问起她的薪水,女佣人要说她的薪水是每个月20元钱,切不可讲实话,说在乡下地方照顾一个老奶妈,每个月就可以拿到40元钱的吓死人的高薪,女佣人本来就不打算告诉别人她每个月的薪水多少,现在女主人又发了这话下来,正中下怀,自然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