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怎会允许他这样对待飘絮!
可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望着飘絮的背影,嘴张了张,最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飘絮现在来了,现在道歉还有用吗?他一边凄凉地想着,一边急忙忙地来到客厅。他家本来就只有巴掌大小,一出书房门,即可看到所有人—站在大门处的几个朋友,以及独自坐在小沙发上的飘絮,大家都没有说话。“飘絮,你来了,太好了!”,理智走过去,同站起来的飘絮握了握手,“我正打算明天一早去你家拜访的,好吧,我们到书房说话。”,“不,理智,就在这里好了。我明天要回棉岭,所以这么晚还跑过来,并不是我不识趣,不懂得分寸,而是…实在是有些话,我必须要对你说的。”理智一听什么识趣、分寸,再加上刚才妹妹压抑住的愤怒,就知道飘絮此番能进来他家大门,也是费了些功夫的,他想都不敢去想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又不能说些应景话来安慰她,因为那样一做势必又会得罪好心帮忙的朋友们,伤了妹妹的心,不但毫无裨益,相反还会令事情越闹越大,他忙说“我必须先向你道歉,飘絮,请你先听我说完,我必须郑重地向你道歉,飘絮,今天的事情全怪我没有处理好,我应当…”,“不要说这个了,理智,我不是为了这个而来的,那事情算不了什么,并不值得挂怀。”,“不,飘絮,我必须向你道歉,乞求你的原谅的,安妮…”,“安妮嘱托我的话,我正打算说呢,我来就是为了这个,不用说不相干的事情,现在时间不早了,我明天一早还要走呢。”
这样硬邦邦丝毫不讲情面的话,让在场的人又开始不舒服起来,医生咳了一下,说“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家了,理智,你要保重。”,“理智,我要说的是安妮的遗言,倒正想请你去找几位见证人来一起听的,毕竟这也不是什么上不了台面的私房话。”,飘絮也不等理智回答医生,就非常无礼地插进话来。“絮~”,理智拿他那双红肿的眼睛哀求地看着她,他是彻底明白了,今天葬礼上的事情对飘絮的伤害有多大,她过去可从未像这样不留半点情面给他的,飘絮看了看他,又有点心软起来,她住了口,低着头,又重新坐回沙发上。“医生,太太们,先生们,我的好朋友们,我知道大家都很累了,都应当现在就回家休息了,但是,我恳求大家,恳求大家了,再耐心多待一会儿好吗?请帮帮我吧!安妮也会感激你们的帮助的,请千万留下来吧!我的好朋友们!”,理智声音中似乎带了一点哭腔,又充满了绝望与无奈,治丧委员会的成员们相互看了一眼,“为了安妮!”,那位太太庄严地说道,点了一下头。理智忙请大家到餐桌那儿坐下,欣喜则快步走到厨房,泡了茶出来,基于礼节,她还递了一杯茶给飘絮,飘絮接了过来,喝也没喝,直接放在一侧的小圆桌上。
理智既没有与飘絮并坐在同一张沙发上,也没有坐到距离较远的餐桌那边,他拿了一把餐椅,放到飘絮面前坐了下来,他的头低着,双手握在一起搁在腿上,身体微微倾向飘絮这边,他摆好了姿势,却不能马上开口,他的心乱得很,今天,不,安妮走后的这几天,已经累坏了他,今天发生在葬礼上的事情,说起来也并不严重,飘絮在葬礼上并没有闹起来,而是安静地离开,让他保有了最后的颜面,对此他是深怀感激的,但是飘絮离去时的背影,像是最后那根稻草压垮了他,他疲惫已极,早就有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了。他面前的这个女人,真是上帝的杰作,但她那种冲动蛮横霸道的性子,真叫人受不了,她只能是男人的幻想与绮梦,在现实生活中,男人招架不住她,就像寻常人控制不了一匹发怒的烈马一样,虽然这十几年来她这样沉默地爱着自己,对自己这样好,自己也曾迷茫过,犹豫过,在院子里独自徘徊思量过,至今仍有一分柔情压在心底最深处,不敢示人,可是理智知道,她不是婚姻生活中的良伴。理想主义者的理智在婚姻问题上是个严肃的现实主义者,这恰恰跟现实主义者的飘絮怀有浪漫的爱情梦想,形成鲜明对比,理智知道她的好,知道她对他全家人的好,可他宁可狠心拒绝她,宁可感情上亏欠她,也不想同她有任何情感纠葛,“当她的男人是很痛苦的,看看她那几任丈夫就知道了”…
“理智”,她先开了口,声音出奇地温和缓慢,“我们是一个教区的,家里又是世交,我从小就认识你,你该知道我是极爱你的吧?”,此话刚说出口,“轰~”地一声在理智的脑袋里响了起来,他惊恐地抬起眼睛望向她,眼底尽是乞色,仿佛在说“不要再说下去了!”,而餐桌那边的朋友们,个个脸都白了,医生的胡子一翘一翘的,竭力保持着镇静,那位正义的太太的胸口开始气得一鼓一鼓的,坐在她身边的太太忙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一下并且摇了摇头,以提醒她保持冷静,欣喜的手也被医生太太及时握住,欣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浑身发起抖来,她真是从来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像飘絮这样不要脸的女人呢!小小的客厅中,只有飘絮是镇静的,她连看都不看那些人一眼,但她可以想象的到那些人的反应,这种反应恰好就是她想要的,哼!是时候好好打击一下这帮狂妄的、自认清高的老家伙们了!“我是极爱你的…”,飘絮把这句话又重复了一遍,故意说得缓慢,充满了柔情蜜意,“但是我们乡下人都是单纯的很也傻气的很,我们所说的爱都是广泛的爱,要怎么说呢?你也知道我是没有学识没有礼貌的,讲不了深奥的道理,形容不出这种广泛的爱,我只能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吧。我们住在乡下地方,我家,你家,方家,孟家,还有我们乡里其他所有的人家,都在同一个教堂做礼拜,都是非常好的朋友,家家户户的生活环境生活方式都差不多,我们都是非常好的朋友,没什么利益冲突也没听说过什么纠纷不和,当然那是战争前的事情,战争前我们那里的人家都是有钱人,只要有空闲,就有人家家里会举办宴会舞会,请了全村人参加,每个人都高兴,每个人都相亲相爱,在那个时候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爱”这个字眼的真正含义,也许是因为那时候我还太年轻了。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无私的爱”是在战争期间发生的一件事情,那时候村子里早就被坏人搜刮过好几次,几乎所有钱财食物有用的东西被坏人搜刮掠夺一空,我们除了那间可以勉强容身的破屋子外,几乎什么都没有了,没有食物没有衣物没有药品没有钱……我们村很大,有些人家是住在山上的,当时我们没有马,与村民们失去联系,村子里死气沉沉,似乎只有我们这一家人还住在村子里面,其他村民要么是逃走了,不然恐怕就是都死了,我们并不知道。有一天我拎着空篮子,走了五六英里去方家,他家远离村道,我想去碰碰运气,看看他家还有没有人,能不能给我一点吃的,我永远都忘不了我们相见的情形和…”,她的声音有一点点发抖,真希望没有人听出来,她住了口,暗暗调整着呼吸,待平静了一点,才继续说:“方老太太将她家的东西给了我一半,我拿不了,第二天晚上趁天黑,我跟老管家拉着车子去了方家,将方老太太的馈赠静悄悄地运回家里,我要把我所有的钱还有值钱的东西给老太太,但是她坚决不肯收,她说战争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我们得想出法子自救才行,她给我稻谷豆子,她要我拿一点出来种在地里面,以后可以有收成,我说我不会,我从来都没做过这些,她说她本来也不会,她从来也没做过这些,不过战争一开始,她就想到要自救,要自己能种点庄稼,养点鸡鸭小羊小猪什么的,而且必须要小心,不能让别人发现了,否则会被抢走的。老太太把她种庄稼的经验全告诉我,说等来年我种下的庄稼有了收成以后,再把她今天给我的粮食还给她,我们全家人就是依靠方老太太给的这些粮食,还有后来碰到的其他老朋友的帮助才能全部活下来,没饿死一个,也没冻死一个,我是在战争年代,在最贫困最饥饿最需要帮助却难以得到帮助的时候,才深刻地体会到我们乡下人,这种单纯无私的爱,我认为这就是上帝的爱,只要上帝才能不计前嫌仁慈无私地爱我救我,方老太太所做的就是这种仁慈无私,我也是因为受了方老太太的影响,才会这么无私地帮助安妮,帮助你,但是我忘记了一件事情,在我们乡下人这样简单单纯又有些愚蠢的脑袋瓜子里面,我们只知道这种广泛无私的爱是仿佛上帝的爱,却不知道在城里人聪明的脑袋里面,是将“爱”这个词,细分为许多种,眼花缭乱,各有各的名目,比如说,不是亲兄妹,不是夫妻的男女情义就是那种龌龊的、见不得人的私情,原来爱是有所企图的!直到现在我都不懂,为什么我们乡下人那么广泛无私的爱,会在城里人的心中变得这样狭隘?难道你爱你的邻居,就是对你的邻居有所图有私欲吗?你爱路边的一朵花,也是对这朵花有所图有私欲吗?哎!我头脑简单,这些事情我一向都不肯去想的。”。客厅里一片沉默,飘絮一开始提起战争苦难时,大家本来感同身受,忍不住想掉眼泪,没料到她才讲了二句,话锋一转,越听她讲就越觉得不对劲,末了才明白原来她是在指责他们在座的城里人们自私狭隘呢,她说出的话又不好辩驳,不辩驳又觉得心里面不舒服,几个老朋友不甘心吃闷亏,只好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的,制造些声响出来,以表达不满。何况,在座的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曾捕风捉影过理智与飘絮有些“特殊的感情”,他们这种“特殊的感情”才不是这女人义正严辞地谈及的“上帝的爱”呢!哦!只要上帝才知道那女人有多无耻自私,嫁了三个男人不说,还是个见钱眼开,唯利是图的势利女人,“恐怕”,有人曾悄悄这样断言过,“她为了钱恐怕还会杀人呢!”,这样的女人!怎么搞的,信口雌黄,颠倒黑白,厚颜无耻到了这个地步?她怎么好意思当着众人的面,说她自己与理智是“单纯无私的仿佛上帝的爱?”,天啊!这个撒谎的女人!这个不要脸的女人!可,她牵扯到的可是理智!品德高尚的理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