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飘絮就要女佣人带二个孩子上楼睡觉,她厉声警告二个孩子要乖,要听话,要立刻乖乖上床睡觉,不许胡闹,否则会挨打,飘絮是个过分严厉的母亲,孩子们都怕她,不过那也是她在的时候才会怕她,母亲转身一走,孩子们还不是照样调皮捣蛋,二个孩子上了楼,一边刷牙洗脸,一边斗嘴,幸好母亲是在一楼没听见。
饭后,大姨妈请飘絮去她最爱的小客厅里面坐着说话,大姨妈亲自去泡茶,飘絮站在小客厅里,好好打量了一番,确实,小客厅的壁纸也该换了,沙发套也该换新的才行,想想吃饭时,大姨妈提起这屋子老旧,多处需要汰旧换新时那副小心,谨慎,甚至是卑微乞怜的面孔,飘絮就很感慨,大姨妈可是世家的千金小姐,所嫁的丈夫也是贵族后裔,自己又是远近闻名的美人,战前可是风光一时的大人物,可是,一场战争下来,还剩下什么?财富,家人,青春,美貌,朋友,几乎都丧失,大姨妈还剩下些什么?孤苦伶仃的大姨妈日常只有用园艺与刺绣来打发时间,当初,就是嫁给道安,搬进现在的豪华大宅时,飘絮曾经想过要接大姨妈跟她同住,方便照顾大姨妈,不过这也只是想想而已,飘絮后来一想,住在一起,别的没有什么,要是一天到晚听大姨妈的啰嗦话,准会把她烦死,她那个脾气一上来,兴许还会对大姨妈发脾气,最后好事变成坏事,大家都不愉快,这样一想以后,飘絮立刻打消了要接大姨妈去A城跟她同住的念头。大姨妈端着茶盘进来了,除了茶,她还准备了几块今天才烤好的小饼干,飘絮喝了一口,不禁赞道:“姨妈泡的蜂蜜柠檬茶就是好喝。”,大姨妈很高兴,说“那姨妈天天泡给你喝。”,飘絮又喝了二口,这才放下杯子,从包中取出一张支票,递给了姨妈,“姨妈,这次我从棉岭过来,没有准备礼物给姨妈,正好赶上要过节了,这里需要修整一下,我想礼物就算了,我帮姨妈负担一点维修费用,这才是实在的事情,不知道壁纸能不能这二天就换好,如果不行,姨妈干脆等到过完了新年再找人来换壁纸也不迟,免得家里弄成一团糟,连节都过不好。”,大姨妈一下子有点不好意思伸手去接支票,她犹豫着,飘絮就抓起她的手将支票硬塞给她,又说“姨妈赶快把这个收好,钱也不多,怕是不够的,到时候看看花了多少吧,不够的话,我再贴补一点,”,她又拿出一张支票,说道:“小姨妈的礼物我也没准备,等我回去再挑选只怕也赶不及节日那天送到,你见着小姨妈就替我向她道歉,并且帮我问候小姨妈,姨夫,还有兄弟姐妹们,还有孩子们,这张支票麻烦大姨妈替我转交给小姨妈,就说明年春天等天气好一点,我带着孩子们去看望小姨妈。”,大姨妈伸手接过第二张支票,她低头看了一眼,给小姨妈是五十元,给自己的则是二百元,“哎呀,这…”,她握着支票,抬头看飘絮,犹犹豫豫地说“给我这么多…唉…我真是不好意思…”,说完,她居然哭了起来,慌得飘絮又要安抚她,又要轻拍她,力劝她喝一杯热茶,还得向大姨妈道歉,说钱实在是太少了,大姨妈这样,倒有些不值,诸如此类开解她的话,过了好一会儿,大姨妈才止住了眼泪,却不由地叹了一口长气。大姨妈是名门世家的长女,前半生荣华富贵事事如意,后半生却因贫困要仰赖亲戚朋友们才能生活,靠人救济,仰人鼻息,难免自觉卑微自怜,这对于她那颗高傲的心性不啻于是一种折磨,唉!人穷志短,如今能够活下去,尽可能地生活得好一点,那些自傲不自傲,体面不体面的事情,真的没有气力去计较了。
大姨妈擦干了眼泪,又喝了一杯热茶,情绪总算稳定下来,她回头望了望门口,想了一下,起身走过去关上小客厅的门,回来坐下,这才正式开始与外甥女谈起话来。“你如今也大了,孩子生了几个,自己又开店做生意,按说是比我有见识多了,只是…”,大姨妈顿了一下,“年轻人难免心浮气躁,缺乏耐性,也不懂得珍惜,如今你父母都不在了,我算是你最亲的人,又是长辈,我自己的孩子们也都不在了,我是把你看作自己的女儿的…唉!…我每每想起你的事情,难免要着急上火,替你担心到不行,你别嫌姨妈啰嗦,姨妈也老了,啰嗦也啰嗦不了几次…你跟道安先生的事情,到底算是什么啊?我真是不懂,心里焦急得不行,道安先生回来这里,我没见到他,不过,他母亲…”,“老太太怎么说的?”,飘絮问道,“她能说什么?她不过说她儿子要回来陪她住一段时间,以弥补亲情,其余的什么都没有说,反正她就是这样告诉我的,不过你也知道我们老一辈的南方人,都是说别人家的事情,自家的事情也只说好的,碰到不好的事情那可是嘴巴紧的很,一个字都不肯透露的,所以我不大相信她的话,那天从她家回来,我就想写信问你,纸笔都摆好了,可还是觉得不写才好,我怕我是多虑了,你们夫妻其实是没有矛盾的,唉!”,大姨妈又叹了一口气,见她不吱声,忍不住问道:“你跟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倒是跟姨妈说实话啊。”,“其实也没有什么的,就像姨妈说的,哪有夫妻不吵架的?我跟他都是一样的暴脾气,喜欢吵吵闹闹的,这一次还不是为了孩子的事情,这一次的确吵得比较厉害了一点…可是这能全怪我吗?…他伤心难过,那我呢…是不是?…”,大姨妈拿起茶壶准备再倒一杯茶给她,不料茶壶轻飘飘的,剩不到一口茶水,“还需要再泡一壶茶吗?”,“不用了,姨妈,我累了,想去睡觉,其实,我这次过来是来找他一起回去过节的,无论如何,我也想明白了,孩子都已经那样了,我伤心他伤心也都伤心了,现在还有什么好争好吵的,日子还是得过下去,不然要怎么办,姨妈你放心好了,既然我想通了这一点道理,剩下的事情就好办,老奶妈一直在劝我,我自己也是这样想的,过去就当作全是我的错,我跟他道歉,真心诚意跟他道歉,要我怎么样道歉都可以,要我跪下来求他原谅也可以,姨妈是知道我的性子的,我现在连这种没志气的话都说出来了,那肯定就是我的诚意,依我看,他对我还是很有感情的,他就是很气我在女儿的事情上面太坚强了,简直不像个母亲…,算了,咱们不要讲这个了,我头痛,我要去休息了,总之姨妈放心好了,我会很卑微恭顺的,一切都是我的错,我跟他道歉,乞求他的谅解,然后一起回家过节,圣诞,新年,然后,新的一年开始新的生活,就是这样,我相信我们会和好如初的,姨妈尽管放心。”,“哦,听你这样说,我就放心了,他知道你要来吗?”,飘絮摇摇头,“不,他不知道,我是临时决定的,上火车前才拍电报给姨妈,只有姨妈知道我来这儿。”,“哦,那就难怪,他家老太太前天去了外地亲戚家。”,“啊?那道安也去了吗?”,“不知道,老太太是派人送信给我的,说外地亲戚邀请她去玩,兴许会留在那边过节,她要带女儿,安妮小姐一起去,道安先生去不去,她倒是没说。”,“安妮小姐?她是谁?”,“安妮小姐是我们这里已故庄牧师的女儿。”,“奇怪,老太太为什么要带牧师的女儿去拜访亲戚?”,大姨妈奇怪地看着她,说“咦!她当然要带着安妮小姐,老太太极为喜爱安妮小姐,看作亲女儿一般,走到哪里就带到哪里,再说,万一道安先生没有陪老太太一起去外地,总不好把安妮小姐留在家里吧?”,“家?我不懂,家?”,“是啊,老太太收养了安妮小姐,我当时就写信告诉你了,你是没看信,还是忘记了?”,“啊?…呃…哦…,我肯定看了姨妈的信的,不过近来我心情不好,看过了也忘记了…”,“可是收养是去年的事情,让我想想,我们尊敬的庄牧师是去年突发疾病去了天堂,他太太几年前也去世了,他们只有安妮小姐一个孩子,庄牧师离开的太突然,什么事情都没安排下来,牧师公馆也要交给新来的牧师使用,这样一来,安妮小姐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她又没有工作,又没有可以投靠的亲戚,老太太怜悯她,就要她先搬到她家里暂住,安妮小姐算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的人品极好,个性又温柔娴静,同道安先生的妹妹十分亲密,是好姐妹,她在道安先生家里住了一段时间,老太太主动提出收养了安妮小姐,现在安妮小姐是老太太的养女,自然要跟着老太太一起到外地拜访亲戚。”,这件大新闻震惊了飘絮,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回过神问:“这位安妮小姐几岁?长什么样子?”,“她24岁了,是个善良亲切的姑娘,模样很端庄,谈不上多美貌,不过端庄正派有礼貌,十分自重,当然是虔诚的好教徒。”,“24岁为什么还没嫁人呢?”,飘絮一听道安家里现在有个年轻未婚的女子,心里不免酸溜溜的,“怕她不想嫁人吧?有一次她曾对我说过,想去当修女,侍奉上帝。”,“想去当修女就该马上想到马上去做修女才对,这样才叫虔诚。”,飘絮尖刻地说道。

